茶馆——乡镇文化环境
杨朝熙是吃奶母的奶,在川西北的小城镇长大的。
有个朱大娘,永安乡人,带他的时间最久。断奶后仍然留在他家里。这个奶母是他童年
的引路人。
(你不要把我的奶母写成高尔基的奶母,或者鲁迅的长妈妈。不是这么回事。她只是抱
着我,牵着我的手,走遍我们镇的角角落落)朱奶母经常领他走出老屋,到十字口逛街。
十字口最多的便是茶馆。按照本地市民生活的不成文规矩,男人们一早从铺盖窝里爬出
来,一路扣着钮扣,什么地方也不去,就趿着鞋先奔这个地方来了。没有茶馆就没有生活,
这点道理在四川的这个小市镇尤其见得正确。
十字口上旅店兼营茶馆的尚友社,店堂里低矮的茶桌擦抹得还算干净,俯仰坐靠都很舒
适的矮竹椅上,已经上了茶客。这都是乡土社会固定的主顾,位置也很少变化,谁是坐在当
街的桌边的,谁是坐在里面第三根柱头下的,一一对号,丝毫不差。
这时,人们悠闲地用茶船子托起茶碗,从半扣的茶盖缝隙间嘘嘘地吮啜品味。有人让堂
倌送上热水、帕子,在苏苏气气地洗脸,用手指头刷牙齿。有的人已经浓浓地灌下了几碗
茶,“开了咽喉”,在互相交换从昨晚离开这里以后得到的市井消息。世代住在这个城镇上
的人挨得如此之近,打个喷嚏都能听到,以至于大到县政要事,小到床第间发生的隐私,都
是刻板生活中极好的“调料”。等到卖豆芽的陕西籍小贩来了,就抓几个钱的豆芽摊在茶桌
上一根根细细撷着,也不耽搁交谈。
吃过早饭,又上原先的茶馆,照例地说:“换一碗!”或者:“茶钱这拿去!”茶堂渐
渐坐满,茶桌边的各种交际、闲谈便更加热闹。茶馆营业繁忙,卖茶还带供应出堂开水、纸
烟、水烟,利用吊堂炉火的空档代客煎药、煮饭、炖肉。提了茶壶的堂倌,吆喝着穿堂而
过,熟练地“表演”续水入碗、点滴不溅的技巧。
茶客们开始赌牌。一般茶馆打两串底的小麻将,偶尔有人团足一场五分一角的赌局,就
会传布开去,成为新闻:“××店里今天打银角子哩!”普通是打纸牌,有的“扯招”,有
的“打点点红”,或者“挑麻雀”,各有各的玩法。大部分人站在牌客后面当“背光”,出
起主意来比当事人还要热心。
十字口这样子的茶馆还有“唐摸王”开的唐家茶馆。本地语瞎子叫“摸人”。摸而成
王,可见这个老板的精明厉害①。萧清淼开的是萧家茶馆。萧很善于巴结有钱有势的人,所
以,大家授他一个绰号“金眼鸽子”。一个二三百户人家的镇子,拥有这么二、三十个茶
馆,在四川真是平平常常。
成年的杨朝熙后来用“尹光”的名字写过一篇散文,描写家乡人们喝茶的情景,其中
说:除了家庭,在四川,茶馆,恐怕就是人们唯一寄身的所在了。我见过很多的人,对于这
个慢慢酸化着一个人的生命和精力的地方,几乎成了一种嗜好,一种分解不开的宠幸,好像
鸦片烟瘾一样。①文章写于三十年代,由茶馆这个“窗口”看出故乡社会消蚀生命的封建性
质。当然,这不可能是童年的他所能具有的眼光。不过,儿时的朝熙,也已经能够粗粗分辨
县城内不同地位的人所上的茶馆是很不相同的了。
南门外的半边茶铺,是轿夫、挑案、游民们的天地。镇里的华泰店是个行业茶馆,天天
聚在此地的是专做青山(木材)生意的行商。他们在这里交流行情,会友应酬,拉客成交。
商人们管到这儿来喝茶,叫“上市”。
最讲究的茶馆是大南街的益园,是本地哥老会的“码头”。以后又是安县西南乡自治局
所在地。杨家的河清便属于西南乡。益园堂口大,坐场好,一色红油漆的茶桌茶椅,成都的
新型式样。这是与朝熙家相熟的詹举人的儿子詹西白开的。詹在省府读过书,拉得一手好胡
琴。袍哥茶馆汇集了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可以谈公事,喝讲茶,设赌局(赌的输赢就比较
大了),也可以进行金银、鸦片、枪支的交易。这是童年朝熙常来的一个地方。
(世界被什么力量分成了各个部分。你从小身处茶馆社会一定早早感到人间的等级森严
了吧?我慢慢直觉到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东西在操纵。不过无论欺侮人的与被欺侮的,都可在
各自的茶馆登场表演)茶馆的门口围着各种吃食担子。卖抄手(馄饨)、醪糟蛋、担担面、
凉粉,一招呼便殷勤送上。这些小贩往往几代人干这个营生,生于斯,长于斯,彼此十分熟
识。朝熙自小看惯的小贩有陈麻子,是个卖糖饼的。他捏的糖人,戏里的人物、城隍庙的鸡
脚神、关二爷,都活龙活现。孩子们总是把他的摊子围得满满的。四川每一地的小吃,都冠
以某一手艺人的姓氏,成为本地特产,安县也不例外。朝熙小时候最爱吃的是“朱凉粉”,
“陈油茶”,“尹汤元”。南街上一爿刘家豆花店,小菜、豆腐都做得好。刘家的老大懂点
文墨,还会在店堂挂上手画的灯笼。南门外的米粉店更有名,有人为了吃早上头一茬的细
粉,往往在城门未开之前,就从门洞里将碗递出去托城外的熟人代买。
一入夜,满城的人仿佛都到十字口和大南街来闲逛。这是小城一天散漫生活的余兴,劳
作完后的总休憩。大人小孩随走,随谈,随吃,悠哉游哉。杨朝熙也会央朱奶妈陪他上街,
夹杂其中。这时的街道两旁,担子上燃着方形的油灯、蜡烛灯,点点光影照着烧腊摊子上各
种卤味。孩子们吵着买一叶鸭翅或一串鸡肫,吃得喷香。大人则进酒铺吃喝,还可站在柜台
边从小贩手里买点花生米下酒,俗称“吃木脑壳酒”,便是《红石滩》开头写的刘家烧房门
前的吃法。(我一生都嗜吃。爱喝酒,下酒菜最好是黄鳝、鲢鱼。安县有一种无鳞的沙勾
鱼,味道奇美。我有个亲戚写文章,把“沙汀”的由来说成是我爱吃沙勾鱼,这当然是错
的。但我爱吃这种鱼不假。我后来特别爱吃牛肉。成都的“邓牛肉”很有名气。我在省城读
书,曾经把绵竹的酒带一笼去上学,你信不信?——沙汀1986年12月10日讲)
在沉闷单调的山城生活里,仅有的一点文化娱乐也离不开茶馆。益园晚间的“摆围鼓”
(川戏清唱),那高亢的音调使朝熙入迷。后来,他学过“围鼓”,会哼几句黑头,唱的是
《夜奔》、《杨文昭》之类。母亲怕他小小年纪把身子唱坏,才叫他放下了。但从此种下他
对川戏的终生喜爱。
他还常常溜到半边茶铺那里去听打金钱板、竹琴,听《七侠五义》、《济公传》。在烟
馆积垢厚腻的门帘外面,常有行脚和尚背了韦陀像,道士背了灵官像,在唱“善书”。还有
讲“圣谕”的,入夜在茶馆搭个台子,又说又唱,都是一本一本的历史传奇。
“讲圣谕”的名称来于帝制时代。那时候说唱的人要在台上挂个牌子,上书“圣谕”两
字。讲前先读“圣谕”十六条,挂上一个为皇帝教化下方的名义。实际讲起来异常生动。老
婆婆拄个棍棍都要来听,一听就哭。因为讲的都是曲折的故事,人物只有对话、动作,没有
多余的描述,一般老百姓都能听懂。这种民间叙述形式是朝熙从童年便谙熟了的。全城能讲
“圣谕”的是其貌不扬的李裁缝,生得矮矮的,络腮胡子,鼻梁上架一副黑线做耳绊的老花
眼镜。看人的时候,总爱从黑牛骨的镜框上沿投出视线。你想象不出他能发出如此圆润优美
的音调,赚得许多心慈面软人的眼泪,也惹得有人笑骂道:“这鬼儿,要是不看模样倒麻人
哩!”后来,城里一个当过女校稽查的矮胖油黑的孀妇,也讲“圣谕”。一讲,几个浮浪子
弟就在台下说野话。半夜还去敲门请她陪酒。所以,不上三天就收了摊子,留下了一则趣
闻。这种娱乐到清王朝崩溃后便渐渐衰微,与现代的说书合流了。
朝熙还时常缠住朱大娘去看戏。全城唱戏主要在离他家不远的灵官楼。这个楼在面对东
门城楼的一座山梁上,两层,全部用上好的石条砌成,相当精巧。楼的下层有三间房子,一
间住看守的老道士,另两间是做花炮的炮房。除春节期间供应各色爆竹外,还可以自己拿材
料定做各种竹筒大礼花,正月里耍龙灯狮子,好做配套的焰火。是朝熙很向往的一个地方。
本城人认为灵官可以镇邪,庙里香火于是不绝。同时,在灵官楼下面靠近城墙的坝子上
搭起台子,终年唱戏。闲散的乡镇总有那么多热心看戏的市民,不是幻影戏,便是最吸引朝
熙这些孩子们的木偶戏。木偶戏是福建人引进的文化,被称为“木脑壳戏”。有个姓蒋的班
主便叫做“蒋木脑壳”,是个亲切的称呼。
到了每年正月初九的“上九会”,是安县的大节日。寺庙里念皇经,讲“圣谕”,善男
信女带上供品进香,吃斋饭,求得菩萨保佑新的一年无病无灾。这是除夕和“大破五”(元
宵节)之间最火红的一天,灵官庙的广场上必定有川戏班的大戏在喝。人头攒动中,总有那
个闻名全城的妓女,诨名“小把戏”的,浓妆艳抹地在看戏,惹得许多观众的视线都盯在她
身上。她后来被大粮户陈天藻,外号“小霸王”的独占。这个心狠手辣的袍哥,为了有人还
敢跑去与“小把戏”叙旧,便把这女人一枪打死。比起这个妓女来,西门外河滩草棚子里专
门应酬苦力、船夫的下等流娼,境遇就更惨了。(你从小就知道男女之事?看得多了,就模
模糊糊懂得。我很少写女性,但同情这些女人。没有童年的记忆,《一个秋天晚上》里的流
娼,我写来笔端不会带有那么多的感情)
米市坝每年阴历五月初十城隍生日,也演大戏。这是从十字口经北街福音教堂,到达北
门内,在城隍庙和黄州馆之间的一块空地。平日为交易粮食的集市,总能见一些老女人手执
扫把,把撒落在地的米粒连同沙子一起扫进她们的撮箕里。城隍生日向例演连本的“目莲救
母”。最后的高潮是飞叉,在人后面置木板,上下左右被飞来的叉子插满。这是朝熙最爱
看,也最怕看的一幕,时常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大喘。
这个小广场,平时还有外省逃荒的流民组成的杂耍班子献艺。蹬罈子,踩软索,大都是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也有青年妇女,着紧身红褂,扎红头带。场子一打开,班主敲着锣便
问:
“小把戏,你们哪里来的?”
“河南来的!”女娃脆声答道。
“河南来做什么?”
“来耍把戏的!”
这时,围观的人中,朝熙拉着朱奶母,看大家往圈子里扔钱,他急切地等待把戏上场。
乡镇的社会生活,差不多都有一种茶馆味,厚重,粗俗。坐茶馆,看野台戏,过节,吃
东西,在吵吵闹闹中进行,仿佛是对更多日子的沉闷、呆滞的一个有意补充。但是,最能刺
激起小朝熙的好奇心和想象力的,却是赶场!这种接近“日中为市”,“以物易物”古风的
农村集市,才是更大的热闹,经久的热闹。南门外河坝上逢二、五、八场天,主要是个买卖
竹器、木器,木料的地方。到了一年一度的“梓橦会”,真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呢。
大约春节后,自绵阳以东的梓橦县开始的这个川北特有的大型流动庙会,汇集省内的生
意人、手工业师傅形成“八大帮”,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沿途摆摊,巡回设会,加上本县、
邻县为赶会集拢来的饮食摊头、娱乐摊头,组成一个庞大的临时集镇!
朝熙从过年就盼着它。母亲盼“梓橦会”有各种实际的打算,想买一把老牌的剪刀啦,
一件刺绣啦,一段绸布啦。他盼这个场会是它集平时各种场会的新奇、闹热,富有诱惑和五
彩斑斓!寄托了全城人等待它开场的各种农村式的幻想,大约在阴历二月中下旬,它浩浩荡
荡地开进了安县境内。南门外的茶馆顿时兴隆,整日坐满。坝子里摊头林立,人流涌动。这
里出售农具、布匹、针线、首饰、竹编、玉器、玩具、书籍、药材,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卖膏药的摊上摆个狗熊脑壳,以示他的膏药是用货真价实的熊油熬成。“詹万有同林
堂”或“同仁堂”,今年在药摊放了能点头的洋狗、洋婆子,能动弹的鸡公啄米、洋耗子翻
翻车这些稀奇的机械玩具,惹得朝熙一看就是半天,眼睛都馋了。有一种竹制的“牌坊架
子”,上挂成都卧龙桥木版印刷的各种唱本,五颜六色,十分好玩。加上打铁弹子的,抽
“诗条子”的,转刀子的,丢圈圈的,转砂糖胖娃儿的,看相测字卖卜的,每一处都能吸引
孩子的注意,叫他们留连忘返。任何乡镇集市都有一种离不开的娱乐:摇宝。一个土碗,一
颗骰子,赌“红黑宝”或“单双宝”最简单,也最骗人。乡下人眼看黑罩扣下,骰子明明是
红的或双的,等你下了注,宝盖子一揭开,却变成了黑的、单的了。“梓橦会”也是罪恶的
渊薮,总留下多少人的怨恨和眼泪。一些小偷专门对四乡来的农民下手,人称“八大帮”外
的“孽钻帮”,言其害人不浅。稀奇古怪的社会世态,显现在这个大型乡镇庙会上,给北川
的荒寒萧索带来虚假的繁华梦。
(赶场,集土生土长的茶馆文化于一身。这种文化在农村经济的稀薄基础上高度发展,
使得聪颖而闭塞的川西北人民安土重迁。所以,你后来每一次远离故乡,都会感到一种割断
脐带般的痛楚)“梓橦会”一过,生活又恢复单调的平静。母猪依旧拖着臃肿发赤的肚皮从
街市经过。狗仍然随处正大光明地交尾,或者四脚长伸地伏在街心打盹。朝熙们躲在街上到
处晾晒的细麻布帐子后面,学唱灯影戏,温习着刚刚过去的繁闹。朱奶母照护他,并解答他
的各种提问。
他常见有衣衫褴褛的人,头顶一张板凳跪在饭铺门前。朱奶母告诉他,这叫“吃胆
大”。穷汉子饿疯了,进馆子诈吃一顿,然后自己拿起坐凳跪下去。假如一天之中,无人施
舍,到关铺时便准备挨一顿拳头耳光。城里还有“卖风”的营生,更为别致。就是夏天里常
见贫苦青年拿把蒲扇,在馆子里给一些美食家"*风。遇到好心的,给些钱便得一日温饱。如
果碰上恶棍,还会遭到一顿臭骂:“不要把老子"*凉倒了,快滚!”
他们也不在乎。民风的强悍、泼辣,由此可见。此地也盛产土匪。“拉肥猪”(绑
票)、“叫梁子”(仇杀),相当普遍。桑枣的何鼎臣,袍哥出身,后来成为杨朝熙舅父最
早的上司,评名何天王,就是远近闻名的一个。他赌钱不许赊欠,输的人不给现钱不能离开
牌桌。如当场向他借个五十、一百,从中拿出一部分清帐,他会非常高兴。朝熙听别人讲,
何鼎臣一次被官家用“猪屎练子”(大铁索)拴在县府大门示众,大太阳底下,他居然拿本
《三国演义》看,神色自若。还有睢水的袍哥向奠高,外号向浑,也叫向饥荒(他天不亮就
要起来吃饭),被仇人砍得血肉模糊,手臂吊起,脚也成重伤,却一声不哼,让人用门板抬
他到茶馆,请秀水的一个大舵把子景大爷出来,说某人把我砍了,我要在你这里养好伤报
仇。他的硬气得到安县哥老界的一致赞扬。向浑的弟弟后来与杨朝熙过从甚密。
这种性格在普通农民中也很常见。西山有一个朝熙家认识的农民吴麻子,与镇上的梁温
如合伙栽种果树。梁有一定文化,修理钟表为生,后来还想搞本县的水力发电,算是一个实
业家。他与吴麻子事先讲好,他出树苗,吴出地出力,成林后却因分配不均,打了官司。官
家一看两人身份不同,把梁断赢了。退堂后,吴找到姓梁的一顿拳打脚踢,被抓入狱中关
押。刑满释放,在十字路口堵住梁,二话不说,扭住便打。又被关。放出再打。梁只得找人
调解讲和。农民懂得,强硬是他们保存自己的手段,而且强悍之外要有风趣,才能忍受得了
繁劳、险恶的山地生活。
所说的“趣人”,实在是本乡特产。像龚老法团这种典型的乡镇人物,不拒绝任何酒
宴,在席上还要用一方手巾包裹腊菜,口里说着“让我给孙娃子带点回去”,朝熙是从小熟
识的。他的原型叫钟子吉,住在南街,为人和善幽默,从外貌到习性都是天生十足的小说人
物。
十字口开酱园的刘久发,这个老头十分得趣:高大,留一部雪白胡子,像一头公牛一样
倔强,说话硬得像石头。可他做的酱油、泡菜、豆瓣酱、泥豆腐(腐乳)却是上好的,全县
第一,不由你不去买。
唐酥元也是个怪物。一辈子没有结婚,嗓子沙甜,会哼几句戏文。什么人愿意听,只要
提出来,他没有不满足你的,高高兴兴就唱上几板。他连姓名都没改动,进入了小说《联保
主任的消遣》,成为一个配角。而唐酥元的寡嫂“老腊肉”,更是安县名人录里不可或缺的
一位。年轻时风骚漂亮,现在鲜肉成了腊肉,而且搁置久了。这种貌似粗俗的起绰号的习
惯,也是民风有趣的一面。
酷爱海椒、胡椒、大蒜、浓茶的乡人,会有倔强、荒诞的喜剧性格,自然可以理解。杨
朝熙一直就生活在这样的乡镇人群中,他们的性格也融入他的身内。
(乡情的陶冶,在你,可算得天独厚了。我理解的乡情主要是民情、民风,这比一般地
方山水更重要。当然两者大有关系,所谓一方土地养一方人。这个“人”,包含地方文化形
成的地方性格)故乡的自然风光要数圣灯山,“安县八景”之一。“圣灯一盏照安州,腊溪
桥前水倒流”。山上有明代古刹普照寺和圣灯寺,周围古树参天。民国二年侯国志攻打县
城,杨朝熙一家曾在此避难,住在吴麻子家里。
朱大娘多次领他到她乡下去玩,一定程度扩大了他的民间视景。这是永安乡场口上的一
座烂草房,屋檐挂满一串串的草鞋,是她的两个女儿打的。去永安要经过金霞洞、白马堰,
也是好玩的去处。金霞洞供千手观音,每到观音节,香火也很盛。庙后的石洞幽深,寒气逼
人。朝熙曾跟随大人打了火把进去过一次,洞内多奇形怪状的石筍和钟乳石,终因火把准备
不足,半途而废。这个洞永远给他一种神秘味。白马堰上的铁索桥,只要一个人走上去,全
体便摇晃起来。朝熙喜欢在上面跑来跑去,便是枯水时节,也不愿去走临时搭的小木桥。
还有一处野景对他日后非常重要,叫金厂梁子。实际的地名应叫东山观。是从东门灵官
楼延伸出去的一条黄砂丘陵。“安邑采金”,在四川久负盛名,都是山金风化为砂砾石从山
上冲刚下来形成的矿床。早在上一世纪,就有农民在城区附近开矿淘金了。金厂梁子便是其
中的一处。
朝熙愿意看这里山坡上一个接一个排列的帐棚,宛如搭子的商人站在棚子的桌后,装出
一副笑脸。其他的棚子照例是茶馆、吃食店、赌场,一个完整的乡镇小社会。金子大部是露
天开采,称为“明窝子”。先是挖砂,然后是在河边围成一个塘子洗砂。傍晚时分,到了要
用尖尖的木质“金盆”淘出砂金的时候,那些出钱采金的老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紧张地等
待他们的财运。朝熙把这一切都装进了他的小脑瓜里。“金案子”弄得像个鬼样,股东才干
干净净。一般是几人合股挖一个洞。当然要有后台支持,否则争夺矿区的扯皮会成为没完没
了的官司,直到把你拖垮为止。
在灵官楼与金厂梁子之间,有一座讲究的坟茔,是本城李翰林家的祖坟地。据说那一段
金砂含量高,留下了老老年曾挖出金栓之类无从考查的传说。朝熙不会想到,他的幼时玩耍
之地,将来会成为一部长篇小说虚构的起点。(这些乡土环境,已化入你的文化性格内。规
定了你最初的眼界,一生爱好、习惯的基点,创作的活的源泉,最终成为你文学生命的基本
原素)
四川是中国古代三大产金地之一。安县淘洗麸金也有千年的历史。盐井、蜀锦、栈道、
索桥、采金,悠久的蜀文化熏陶了小小的杨朝熙。闭锁的故乡文化图景一旦有了现代思想、
生活的参照与穿透,便会全盘激活的!
前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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