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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丁兆龙骑车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看到自家小院门前停着一辆高级轿车。他没
      在意,推着自行车走进家里。
          丁母从屋里迎出来,压低声音说:“有个戴眼镜的先生来找你。”
          “谁呀?”丁兆龙锁上车子。
          “不认识。”丁母指着门外的汽车,“喏,那辆汽车就是他开来的。看样子是
      个挺有身份的人。”
          丁兆龙推开门走进屋,客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是你?!”丁兆龙怔住了。原来是孟志钦的那个秘书。
          “丁先生!”客人满脸带笑,微躬身子施礼,“在下姓金,孟总的秘书。”
          丁兆龙目光冷,声音更冷:“他死了?”
          “不,他活着。”金秘书答,“住在医院里。”
          “那你干吗来找我?”
          “董事长今天早晨专程从香港飞来,他想见见您。”金秘书说。
          丁兆龙警觉地盯着他:“那个混蛋的老爹吗?”
          金秘书点一下头:“董事长在国际饭店摆了一桌酒席,恭请丁先生大驾光临。”
          丁兆龙眉峰高挑,无所谓地耸一下肩膀:“好啊,那就走吧!”他对屋里的母
      亲打声招呼:“妈,我出去一下!”说完跟在金秘书身后走出家门,上了汽车。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这座五星级的国际饭店。贵宾厅里,侍者们在席间穿梭
      忙碌不停。
          香港大亨孟博钊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一副豪商巨贾的模样。
          丁兆龙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侍者过来上菜斟酒。
          孟博钊举起酒杯,笑着开口:“薄酒一杯,我专此向丁先生及家人道歉,为犬
      子志钦冒犯令妹表示歉意。”说罢一饮而尽。
          丁兆龙冷冷地瞅着他:“你是不是想让我为你那个混蛋儿子也道声歉?”
          “希望我们能达成默契。”
          “我问过自己的良心,”丁兆龙的声音又冷又硬,“决不出卖人格。”
          “好!丁先生果然是条汉子!”孟博钊面含微笑,语气里却藏着威胁,“不过
      你的手上也沾有血迹。身为警察,你犯有故意伤害罪。”他稍稍顿一下,“你小子
      可真下得了手哇,你打断我儿子两根肋骨,打得他脑震荡,右臂骨折。”
          “这是你儿子的错。”丁兆龙轻蔑地一笑,“他忘了你们这些阔佬的信条:当
      你是个富翁而且身体健康时,尝试死亡是十分愚蠢的,甚至是不可宽宥的。”他说
      着,悠然地掏出香烟,点燃一支,吐出一口烟雾。
          孟博钊轻咳两声,使气氛严肃起来:“大陆警察,警纪严明。你这是知法犯法。”
          丁兆龙从沙发上跳起来,把整支烟丢在地毯上,恼怒地用脚踩熄:“你休想用
      法律威胁我!换句话说,你儿子也同样要受到法律的威胁!否则你不会请我到这儿
      来!”
          孟博钊意外地扬着眉,眼里跳动着阴鸷的火光。丁兆龙迎视着他的目光。四目
      对峙中,孟博钊眼中的火光熄灭了:“丁先生所言一点不错。所以嘛,我要为我们
      双方着想,最好的结果是丁先生你和志钦都不必站在法庭上。”他端起酒杯呷一口
      酒,“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想他身败名裂毁掉前程。”
          丁兆龙冷哼一声:“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丁先生,请原谅志钦对令妹的非礼。那天他多喝了两杯。不过,”孟博钊顿
      一下,“他对令妹是真心喜欢——”
          “少来这一套!”丁兆龙打断他,“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不想让志钦在大陆吃官司。当然,那也会毁掉你的前——”
          “我不怕!就算蹲上十年监狱我也不在乎。”丁兆龙神色坚定地说,“我一定
      要把你那个混蛋儿子送上法庭!”
          “我知道你们家的生活不富裕。你开个价,我们好商量——”
          “你太看轻了丁某!”丁兆龙冷着脸说。“出钱了断一桩官司,这在你看来太
      简单了。你以为你手里有大把钞票,就可以逃避法律的制裁。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拿
      亲人的痛苦做交易?”
          “对丁小姐来说,损失的毕竟已经损失了。就算你把我儿子送上法庭,对丁小
      姐又有什么好处呢?”孟博钊说,“事情闹大了,令妹的芳誉会受到更大的损伤。
      不知道丁先生考虑过没有,如果化干戈为玉帛,咱们就此做个了断,或者不妨交个
      朋友,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句话攻入了丁兆龙心中的痛处。他的确不想燕玲再受到伤害了。沉默中,他
      又掏出一支烟。
          金秘书立刻递上打火机,替他点燃。
          满桌丰盛佳肴,谁也没有动一点。
          孟博钊的声音缓和了:“以我孟博钊的为人,决不会让你们吃亏。令妹也不必
      抛头露面,忍受人们背后的戳点。你可以替她准备一份丰厚的陪嫁,照样可以让她
      风风光光地嫁人。只要丁先生开口,我保证满足你们的要求。”
          “你当我是什么?一条跟鲨鱼一起游泳的海豚吗?”
          “海豚与鲨鱼一起游泳没有坏处啊,”孟博钊笑着说,“至少可以让你的家人
      过得好一点。丁先生,你应该为令妹考虑,也该替自己想想,我愿意付出代价给予
      补偿。”
          丁兆龙胸中涌起一股扑向对方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
          “我付二十万人民币,你肯放过我儿子吗?”孟博钊问。
          “二十万买你儿子的前程,买你家庭的欢乐,是不是太便宜了?”
          “那就五十万!”
          “五十万?!”丁兆龙恼怒地斥问,“五十万能买回我妹妹的清白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明白一个事实:人的尊严不能用金钱来买断!”
      
          这天下午,丁兆龙开车赶到医院接妹妹出院。
          住了几天医院的丁燕玲整个人瘦下去一圈,但依然不失秀丽。
          方隶川替丁燕玲办好了出院手续。陆雅芹帮她收拾好东西,几个人一起回到家。
      各家老少都赶来了家看望,人们的言谈话语格外小心谨慎,谁也不敢多说什么,道
      过平安后就各自离去了。
          方隶川正要离开,被丁父拽住了:“隶川,你别走!燕玲刚回来,你和雅芹留
      下来陪陪她吧。饭菜马上就好了,你们就在这儿一块吃吧。”
          “兆龙,雅芹,你们过来帮我一把!”丁母在厨房里招呼着,“让隶川陪着燕
      玲就行了。”老人有心让方隶川陪女儿单独待会儿。
          小屋里只留下丁燕玲和方隶川。
          “坐,川哥。”丁燕玲倒了杯水递给他。
          方隶川在她身边坐下,轻执她的手:“今天我和兆龙打了结婚报告,估计过几
      天就会批下来。”
          “川哥,你真的……?”丁燕玲眼里闪着泪光。
          “我说过了,永不后悔。”方隶川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你一定要嫁给我,燕
      玲,除了你,我这辈子不会娶别的姑娘。”
          丁燕玲仰起头,深情地凝视他,泪珠在睫毛上闪亮:“川哥!”
          方隶川的手臂强而有力,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她依偎在他的胸前,泪水滴在
      他的衣襟上。是的,她要嫁他,她只能嫁他!从小到大,她只爱过他一个人,全心
      全意地爱着他!爱得那么苦,那么痴。而今却要带着受创的身心嫁给他……命运何
      其不公!她在心里深深地叹息。
          “川哥,我哥已经告了那个家伙。真的打起官司,我是不是要上法庭作证?”
      丁燕玲抬起头,问。
          “你必须出庭作证,燕玲,”方隶川握住她的手,“许多被强暴的女孩为顾虑
      面子忍气吞声,宁愿让罪犯逍遥法外。要知道,出庭指证坏人是需要勇气的。”
          丁燕玲嗫嚅地:“可我心里……有点儿害怕——”
          “我们要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方隶川用手掌托起她的下巴,“在这种时候
      不能顾虑面子,要勇敢一点儿,啊!”
          丁燕玲点点头:“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有勇气的。”
          这边厨房里,丁母忙着炒菜,陆雅芹帮着打下手。
          丁兆龙双手抱臂,倚门站着:“我不会便宜那个杂种!”
          丁母抬起头,睨他一眼:“穷死不做贼,屈死不告官。老辈人从来就是这么个
      活法。咱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哪里是孟家的对手?人家有钱又有势。莫不说告不倒
      人家,就是告倒了,自己不是也丢人现眼一身狼狈?要我说,就只当燕玲给疯狗咬
      了一口,吃个哑巴亏就算了。官司打不打也没什么要紧。”
          “那怎么行?”陆雅芹对丁母说,“姓孟的欺侮燕玲,就得按法律治罪!上法
      院告他理所应当,这有什么丢人的?”
          丁母叹口气:“兆龙也打伤了人家,是不是也得让法院治罪呢?你就忍心让兆
      龙去蹲监狱?”
          “妈,您别担心我。”丁兆龙说,“把那个混蛋送上法庭,我心甘情愿去蹲监
      狱!”
          丁母瞪他一眼:“燕玲出了事,你再去蹲监狱,咱们这家还叫个家吗?打官司
      上法庭,搞得惊天动地,街知巷闻,惹得人家论长道短,你让燕玲今后还怎么抬头
      挺胸过日子?女孩子的脸面比什么都要紧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这里是丁师傅家吗?丁燕玲小姐
      是住在这里吧?”
          一位干部模样的人走进院子,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是孟博钊。
          丁父迎了上去:“我是丁闵杰。燕玲是我的女儿。请问——”
          “哦,丁师傅,您好!”干部模样的男人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是市府办公
      室的李秘书,李永年。”又指着身后的孟博钊介绍:“这位是香港孟氏集团董事长
      孟博钊老先生。”
          丁父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孟博钊双手作揖:“丁老先生,你好!”
          丁父冷冷地瞅着他,怒意爬上眉端眼角。
          李秘书趋前两步,亲热地拍着丁父的肩膀:“丁师傅,咱们到家里谈谈,好吗?”
          丁父冒火的眼光盯了孟博钊几秒钟,然后掉转头,一声不吭地朝家里走去。
          来人紧随其后步入厅堂。
          丁兆龙闻声走出厨房,看到孟博钊便瞪大了眼睛:“是你?!”
          孟博钊颔首微笑,颇有豪门大亨风度,向众人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李秘书对大家说:‘我们想与丁师傅单独谈谈。”
          丁父冷着脸,朝众人一挥手臂:“你们都进屋去!”
          众人悄然退避。
          丁父板着脸落座。两位来客只好不请自坐。
          李秘书望着丁父,赔着笑脸:“丁师傅,我今天来,是受市领导的委托,有件
      事情想与您老商量,想必您也清楚我要谈的问题。”他观察着老人的反应。“丁小
      姐这件事,市领导也听说了。这件事的确是孟志钦的错。”他朝孟博钊投去讨好的
      一眼,“董事长为此十分抱歉,专程从香港飞来,愿意做个了断。”
          丁父燃起一支烟。
          孟博钊缓缓开口:“丁老先生,我对犬子志钦冒犯令媛的事情万分抱歉。同为
      人父,我当然能体会您和您家人的心情。可是覆水难收,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商
      量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您说是不是?”顿一下,他接着说:“我是个讲究实际的
      人,希望能给予补偿。”
          丁父闷头抽烟,不发一声。
          孟博钊接着说:“现在大陆实行改革开放,以孟氏集团在大陆的投资前景看,
      不会是短时期的。您老若肯放过我的儿子,我一定满足您的要求。”
          “是啊是啊,”李秘书随即接腔,“孟氏集团财力雄厚,在港台和海外名声显
      赫。孟董事长的爱国之心人人皆知。他先后在我市投资扶助了十几个大型企业。丁
      师傅,希望您看在市领导的面子上,能顾全大局,给董事长一个道歉补偿的机会。
      官司嘛,就不要打了。来日方长,今后——”
          “你让我放过他的儿子?!”丁父厉声吼道,“这是哪个领导的意见?你让他
      来见我!”
          李秘书被他的吼声吓得一愣,随即又恢复了笑脸,语气却软硬兼施:“丁师傅,
      请听我把话说完。你们一定要打官司,谁也不能阻拦。可您的儿子也打伤了人家。
      真要闹到法庭上,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法院会以故意伤害罪判您儿子——”
          “嘭”的一声,丁兆龙推开房门走出来:“大丈夫敢做敢为!等我把他那个混
      蛋儿子送上法庭,我会去投案自首!”
          众人跟着走出来。
          方隶川礼貌地望着两位来客,严肃地说:“改革开放,我们欢迎海外同胞回家
      乡投资建设,但必须遵守我国法律。如果有人想依仗财势为非作歹,那就打错了算
      盘。孟老先生既然是开明人士,这个道理恐怕不会不明白吧?”
          孟博钊维持着极好的风度:“你们说得不错,我儿子酒后非礼,冒犯了丁小姐,
      理应受到法律制裁。有句话,我想向各位解释一下。”他目光掠过众人后停注在丁
      燕玲脸上:“丁小姐?”
          丁燕玲点一下头,鄙视的目光望着他。
          孟博钊亲切地说:“我儿子还没有娶亲。如果丁小姐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他娶
      你。志钦可是真心喜欢你哦。”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
          “他施暴了我,却又说喜欢我?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丁燕玲清冷的目光盯
      视他,说:“孟老板,喜欢和强暴绝不可以相提并论的。告诉你,我恨你的儿子,
      恨他一辈子!”说完,她缓缓转过身,握住方隶川的手,“请认识一下,这才是我
      真心喜欢的人。他没有万贯家产,没有权势地位,但他有一颗善良真诚的爱心。嫁
      给他,日子再清苦,生活再劳累,我心甘情愿!”
          “丁小姐,我愿意赔——”
          “请回吧,孟老板,”丁燕玲不卑不亢地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豪华气派的轿车驶出巷子。
          孟博钊仰靠在后座上,摸出香烟,睨视着坐在身边的李秘书:“李秘书,你的
      大话说早了吧?我料到他们不会轻易妥协的。”
          李秘书连忙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燃香烟:“这些小户人家,都他妈的井底蛙,
      少见识。他们不懂人情世故,还请董事长多加包涵!”
          孟博钊诡谲地一笑,喷出一口烟雾:“我跟王副市长可是有言在先的,我儿子
      的事情处理不好,北峰岭新开发区那笔资金我是不会打过来的!”
          “董事长放心,”李秘书心领神会,讨好地赔着笑脸,“王副市长是守信用的
      人,只要他答应了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他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说:“我们
      已经商量好了,这条道走不通没关系,还有其他办法。”
          孟博钊问:“什么办法?”
          “志钦不是被那个警察打伤了吗?我们可以想办法找两家权威医院出具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志钦‘脑神经受伤,失去正常行为能力’。这样一来,就可以免予刑事
      处分了!”
          孟博钊思忖一下,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果搞到证明,我是不是可以
      把志钦带回香港去了?”
          李秘书大点其头:“当然。回到香港,您可以替孟少爷挑选一家条件优越的精
      神病院,让他暂时先住一段时间。万一这里的事情摆不平,香港那边照样可以拿出
      医院证明。实在过不去也没关系,搞个保外就医不就结了。”他讨好地望着孟博钊,
      “反正不能让孟少爷蹲监狱就是了。”
          孟博钊满意地笑了:“医院的事情,就拜托你多跑跑了。钱,你只管撒开手花,
      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回我的儿子!”
          “董事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办妥这件事情。”
          “事成之后,我会重重谢你。”
          李秘书眉开眼笑:“董事长这就见外了。王副市长交代过,我们跟您的合作是
      长期的,今后还有许多事情仰仗董事长提携呢。”
          “哈哈哈!”车厢里漾起惬意的笑声。
      
          丁燕玲恢复得很快。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这天晚上,她帮着母亲摆好碗筷,
      准备开饭。
          陆雅芹一进门就向她报告喜讯:“燕玲,你和隶川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真的?”丁燕玲转过身,喜上眉梢,“那你和我哥的报告也批了吧?”
          “当然!”丁兆龙一脚踏进家门,抢在陆雅芹前面回答,“我可是做梦都想当
      新郎官呢。”他冲陆雅芹扮个鬼脸。
          陆雅芹笑眼睨他:“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叫男子汉风格!给你一个娘娘腔的小白脸,你受得了吗?”
          陆雅芹不屑地:“你这算哪门子风格?我劝你还是提高点层次!”
          “好了好了!”丁母端着菜走过来,她在厨房里也听到了喜讯,此刻笑吟吟地
      望着陆雅芹和丁兆龙,“你们两个戗戗起来就没完,真是应了戏文里的唱词:‘不
      是冤家不聚头!’”她把菜放在桌上,乐呵呵地说:“这回呀,我是嫁出去一个闺
      女,又赚回一个媳妇。赔一个赚一个,不亏本哦!”
          屋里漾起欢乐的笑声。
          丁母吩咐丁兆龙:“你爸在隶川家下棋,去喊他回来吃饭。”
          陆雅芹正要回家,被丁母一把拉住:“别走,今晚在这儿吃!我烧了你爱吃的
      梅菜扣肉。”
          陆雅芹不好意思地:“婶,我还是回家去——”
          丁兆龙一只脚已迈出门,听到这话回转身:“喂,你这称呼也得改改了吧。”
          “嘎小子,”丁母冲儿子瞪眼,“我这还没着急呢,你倒先较上劲儿了?”转
      脸对陆雅芹说:“日后他要敢欺负你,有妈给你撑腰!”
          丁兆龙找来父亲,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围着桌子吃晚饭。
          这时,方隶川掀起门帘走了进来:“嗬,你们都吃上了。”
          “川哥,一块坐下吃吧。”丁燕玲起身让出座位,又搬来一只方凳,坐在他身
      边。
          方隶川接过丁燕玲递来的馒头,对丁兆龙说:“我下午碰到法院的宋大海。他
      告诉我,孟志钦的案子有变化了。”
          丁兆龙一窒:“怎么回事?”
          “不知是你下手太重,真的打伤了那小子,还是孟老爷子又玩出了新花招。”
      方隶川说,“他们搞到两份医院证明,证明姓孟的脑神经受了重伤,丧失正常行为
      能力,免予刑事处分。”
          丁母不解地问:“什么叫‘免予……刑事处分’?”
          方隶川解释:“就是说,这场官司,我们打不了了。今天下午,孟老板已经带
      他那个混蛋儿子回香港了!”
          桌上一阵沉默。
          “他妈的!”丁兆龙把饭碗蹾在桌上,“我敢肯定,姓孟的老东西准是用钱买
      通了什么人,使出这么个鬼花招!”
          陆雅芹瞅着他,说:“你什么时候见到有钱有势的人长期蹲监狱?就算法院判
      了那小子的罪,孟家也会弄个保外就医什么的。到时候反告你一状,真正去蹲监狱
      的恐怕就只有你喽。你还看不出,现在这个社会,到底还是有钱有势的人吃得开!”
          丁兆龙忿然作色,一拳捣在桌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丁母瞅着几个小儿女,语重心长地说:“雅芹说的不错,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只当燕玲给疯狗咬了一口。真要打起官司来,兆龙打伤了人家,不也得去蹲监狱?
      这新郎官可就做不成了。”她的目光掠过两对小儿女的脸上,“你们的岁数都不小
      了,赶紧把婚事办了,从今往后太太平平过日子,也省得老人为你们操心了。”
          “你妈说的有道理。”丁父开口道:“以后啊,谁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了,
      大家都吃饭吧,吃饭!”
          谁也不再说什么。陆雅芹走去打开电视机。大家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新闻,有
      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时,方隶川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放下饭碗,拿起接听:“喂?噢,小鹏!”
          冯小鹏的声音:“隶川,你出来一趟好吗?”
          “你在哪里?”方隶川问。
          “我在大华影院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大华影院对面?”方隶川抬腕看表,“你等着,我马上赶过来!”
          方隶川对众人道一声:“我有事出去一趟!”骑车出了大门。
          丁兆龙盯着他的背影,跟着放下碗:“我也出去一趟!”
          丁燕玲拽住他的衣角:“哥,你放心,川哥有好事不会丢下你。”
          丁兆龙在她头上拍一下:“你当我跟他抢功呢。”起身走出去推车。
          “兆龙!”陆雅芹也跟着冲出去,一把拽住他的车座,“你心里又在转什么鬼
      念头?”
          “我去看一场好戏!”丁兆龙说着推车朝外走。
          “好戏?”陆雅芹莫名其妙。
          “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丁兆龙骑上车子,扬长而去。
          陆雅芹愣怔一下,赶紧跑回去推车。
          街心一家咖啡厅。里面装饰雅致,气氛很好。
      
          冯小鹏坐在高背沙发椅中,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凝目沉思着。
          “嗨!”方隶川匆匆赶来。
          “嗬,来得真快呀!”冯小鹏替他拉开椅子。
          方隶川在她身边坐下:“眼下你的圣旨比什么都重要。”
          冯小鹏莞尔一笑:“对不起,我先点了咖啡。”
          方隶川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如果我没有猜错,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惊喜?”
          话问得简单,彼此却心照不宣。
          冯小鹏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我知道该检查什么了。”
          方隶川伸手去拿那个信封。
          蓦然间,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使他不自觉就停止了动作,下意识地抬起头——
          丁兆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无表情,伫立在两米之外。陆雅芹站在他的身
      边。
          方隶川和冯小鹏迅速交换一个眼色。
          “我肯定,这需要一个解释。”丁兆龙声音冰冷。
          方隶川从座位上跳起来:“没想到你会盯我的梢——”
          丁兆龙怒目而视:“你休想在我眼前耍花招,方隶川!咱俩干的是一个行当,
      你以为你能逃过我的眼睛?”他睨一眼冯小鹏:“你们这会儿不是在玩火,而是在
      玩原子弹!”
          方隶川起身走向丁兆龙:“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
          “我看还是当面说清的好。”丁兆龙恼火的目光望向冯小鹏,“咱们一起共事
      几年,我一直很敬重你。可我没有想到,在你表面娴淑的背后,竟也藏着不安分的
      心思!”
          冯小鹏错愕地瞪大眼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兆龙冷笑一声:“就算你需要找个男人消遣,也该选个时间——”
          “丁兆龙!”冯小鹏倏然起身,“你以为我和他在干什么?!”
          丁兆龙昂起下巴:“这得由你来告诉我!”
          冯小鹏的脸涨得通红:“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追究,眼下我只想弄清一件事。”丁兆龙瞟一眼桌上的信
      封,“我想你会给我一个解释。”
          冯小鹏诚恳地望着他,说:“丁兆龙,我们在一起共事几年,彼此应该有一个
      基本的了解和信任。我劝你不要疑神疑鬼,不要在心中有卑污的想法。”她的目光
      掠过方隶川和陆雅芹,再度停在丁兆龙脸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生活了二
      十七年。二十七年友谊,历久弥坚,比什么都能给人以信任。如果你不想珍惜这份
      友谊,尽管检查好了。”她从桌上拿起信封,塞到他手里,“睁大眼睛看清楚,方
      队长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说完,她转过头对方隶川抛下一句:“我先走
      了!”迅速踅身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小鹏!”陆雅芹追过去,捉住冯小鹏的手腕,歉意地说,“小鹏,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冯小鹏反掌握住她,给了她用力一握,转身离开了。
          丁兆龙攥着信封,没有动手。也许是冯小鹏留下的那几句话震撼了他,使他没
      有勇气打开,便把信封塞到陆雅芹手里。
          陆雅芹握着信封,不知所措。
          “雅芹!”丁兆龙和方隶川同时叫。前者的目光里有命令和恳求,后者的声音
      里饱含坦诚和信任。
          片刻的犹豫。毕竟陆雅芹对方隶川和冯小鹏的关系也有猜疑。于是她对方隶川
      歉意地一笑,说:“请原谅,隶川。”
          方隶川理解地点一下头。
          陆雅芹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匆匆看过之后,愕然抬起头:“你们?”
          方隶川回她一笑,直觉告诉他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丁兆龙按捺不住,一把夺过陆雅芹手中的纸条,迅速看过。
          纸条上只有两行娟秀的小字:“曾文君猝死的当天上午,药品柜两支胰岛素失
      控六小时失而复归。此药批号不同,清查药源路径。”
          犹如一记耳光打在脸上,丁兆龙顿时感到无地自容。他为自己的猜忌和鲁莽举
      止感到羞愧不安,脸上流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
          “对不起,隶川,”丁兆龙不自在地抓耳挠腮,“我……”
          方隶川谅解而宽慰地笑了,“今晚我不能陪燕玲了,告诉她不要等我,早点休
      息。”他语气里全无芥蒂,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丁兆龙和陆雅芹相对无言。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丁兆龙自嘲地耸耸肩膀,讪然苦笑。
          “也许是我们看走了眼,”陆雅芹说,“这些年来,他们始终配合默契。”
          丁兆龙不再说话。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伫立着,沉思着。陆雅芹扯一下
      他的衣襟,示意他该走了。
          两人走出咖啡厅,推着自行车缓缓而行。好半天谁也不说话。终于,陆雅芹打
      破沉默,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冯小鹏刚才那句话。”丁兆龙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二十七年友谊,
      历久弥坚,比什么都能给人以信任。”
          “我们应该接受的,是吗?”
          “是的,应该接受。”丁兆龙心中有一抹似真似幻的刺痛,“永远不要抛弃这
      信任。”
      
          翌日上午。冯小鹏走进东方医学院大门。她沿着寂静的走廊来到法医学系主任
      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戴眼镜的陈主任正在翻阅一份医学报告。
          冯小鹏脚步轻盈地走进来,站在主任身后,轻唤一声:“陈主任。”
          陈主任抬起头,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嗬,冯小鹏!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
      来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这一年多,你可是难得一见啊。”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冯小鹏笑着说,“有事来求教主任。”
          陈主任请她坐下,问:“说说看,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我想知道,用什么方法检验胰岛素中毒致死的病人?”冯小鹏问。
          “胰岛素中毒?”陈主任微微皱一下眉头,“因为治疗终止不及死亡?”
          冯小鹏摇摇头:“谋杀。”
          “谋杀?!”陈主任吃惊地睁大眼睛。
          冯小鹏不便谈及案情。“您知道,人工胰岛素一经注入人体,就区分不出是人
      体胰岛素还是人工胰岛素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验证死者确属胰岛素中毒。”
          陈主任思忖一下:“有查证其存在的方法。如果脊髓内的血糖值降低,就可以
      判断出死者体内的胰岛素处于过剩状况。”
          “下一步呢?”
          “可以做同位素纯度测定分析实验。把人工胰岛素给兔子注射的话,兔子体内
      将产生抗体,把放射性同位素与含有这一抗体的血清混合,注入人的血液中,由于
      抗体与胰岛素结合,便可知道胰岛素的含量了。”
          “陈主任,我请求您帮忙做这个实验,好吗?”
          “如果我说不好,你能答应吗?”陈主任眨眨眼睛,有意逗她。
          冯小鹏娇俏地笑了,偏偏头:“事成之后,我会答谢你。”
          “怎么谢?”
          “鸿宾楼撮一顿,怎么样?”
          “一言为定。”陈主任伸出手掌。
          冯小鹏与他击掌:“现在我该做什么?”
          “取死者脊髓液分析血糖值。”
      
          方隶川彻夜未眠。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丁兆龙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陆雅芹。
          “隶川,你又是一夜没睡?可要注意身体哟!”陆雅芹关切地问。
          方隶川把纸条放在桌上,“我想查清那两支药的来源。”
          “如果局里发现,你还死死咬住这个案子不放,那可就麻烦了!”丁兆龙不无
      忧虑地提醒道。
          “我相信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方隶川指着桌上的纸条说,“只等揭开这个
      谜底,真相将大白于天下。”
          陆雅芹迷们地问:“这跟曾文君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要等冯小鹏的检验结果。”方隶川说,“直觉告诉我,
      只要查出这两支药的来源路径,就能揭开曾文君神秘死亡的谜底了。”
          “这么说,距离破案只有一步之遥了?”丁兆龙问。
          方隶川兴奋地点点头。
          “全市有几十家医药公司,数百家大小医院和不计其数的医疗单位。”陆雅芹
      说,“而且现在医药管理混乱,药品来路不清。胰岛素又不是什么贵重珍稀药品。
      要调查这样两支普通又平常的药源路径,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我昨晚和冯小鹏仔细讨论过,”方隶川说,“如果曾文君的死亡与这两支药
      有关系,那么它们的来源就一定与林寒彬身边的人有关。想想看,从曾文君住进医
      院到突然死亡,只有短短的一天时间,关键就在九月二号这一天。这样一来,我们
      的调查范围是不是就可以缩小了?”
          陆雅芹点点头:“有道理。”
          丁兆龙在方隶川的肩头拍一掌:“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我保证完成
      任务。”
          “为避免打草惊蛇,调查只能秘密进行,要绝对保密。”方隶川认真交待他们。
          三个警察做了分工。方隶川和陆雅芹直奔医药公司。
          丁兆龙来到中心医院。走进门诊大厅,在一层西侧的药房门口,他停下脚步,
      敲了敲门。
          身穿白大褂的女司药打开门,问:“你找谁?”
          “就找你。”丁兆龙递上那两支药的生产批号,“我想知道这批药——”
          女司药不耐烦地说:“拿药到外面窗口去!”说着便要关门。
          “我不是拿药。”丁兆龙乘她关门之机插进一只脚,挤进屋里,随手关上了门。
      他把纸条塞到她的手里,“我想知道九月二日这天,医院里有什么人买过这批药吗?”
          “胰岛素?”女司药望着他,“你干吗要调查这个?”
          “因为我需要知道。”丁兆龙耸一下肩膀。
          “这种事我不能做。”女司药拒绝了,“我们无权透露患者买药的情况。”
          丁兆龙掏出工作证:“这个行吗?”
          “你是警察?”
          “如果这个也不行的话,我会请你们医院保卫部的人来帮忙”
          片刻的沉吟。女司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西侧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登记簿,递给丁兆龙:“你自己看吧,所有登记都在这里。”
          “谢谢!”丁兆龙在椅子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仔细查阅。
          几分钟后,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九月二日上午,本院外一科主任李战青买走了一盒十支胰岛素。
      
          忙了一天,刚回到家,方隶川便和丁兆龙聚到一起交流起侦查情况。
          “这批药是医药公司今年八月初从天津新维制药厂购进的。”方隶川先通报调
      查情况,“八月底批发给本市四家大医院。中心医院刚好购进一批。”
          “没错,就是这批药!”丁兆龙兴奋地说,“我到药房调查了。真是巧得不能
      再巧了,这批胰岛素九月二日刚开始发放,只有外一科主任李战青买走了一盒十支。”
          “这么说,在九月二日以前医院药房发放的是另外一个批号的胰岛素?”
          丁兆龙点点头,“前一批胰岛素是上海制药厂生产的。九月一日刚好发完了。”
          “这真是老天爷帮助我们!”方隶川像孩子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激动地在室
      内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李主任不就是那个负责曾文君治疗的主治大夫吗?”
          “对,就是他。”丁兆龙说。
          “他有没有说明买药的用途?”
          “说是替朋友买的。我找到李主任本人,他很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只是借口
      替患者保密,不肯说出买药人的姓名。”
          “替患者保密?”
          “嗯。还有一个情况,我到医院人事处查看了李主任的档案。他刚从美国回来,
      和林寒彬是同一所医学院的同期毕业生,据说他们关系很不错。”
          “他和冯小鹏一起参加了曾文君的尸体解剖。”方隶川摸着下巴,沉吟着说。
          “你怀疑他是林寒彬的帮凶?”丁兆龙吃了一惊。
          “不,我想他并不了解情况,只是被林寒彬利用了。”方隶川思忖一下,“这
      两支胰岛素的批号你让李主任看过吗?”
          “没有。我不想冯小鹏有麻烦。”
          “谢谢。”
          丁兆龙举起拳头晃了晃:“我真想再揍你一顿。”
          方隶川愕然:“怎么,我谢错了吗?”
          “你和冯小鹏秘密侦查,不该对我保密!”
          “这件事是福是祸还说不定。”方隶川深思地说,“不知为什么,我好像总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
          “破案已是指日可待。”丁兆龙在他肩上拍一掌,“你别是太紧张了吧。”
          “我不想这个时候再节外生枝了。”
      
          翌日清晨,奔驰轿车驶入医院,车停稳后林寒彬从车里出来。
          罗培石从车窗探出头,“晚上我来接你!”
          林寒彬朝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目送汽车驶出医院大门,林寒彬转身走上台阶。
          迎面碰上冯小鹏从楼里走出来。
          “早上好,林主任!”冯小鹏笑着打招呼。
          “噢,小鹏,你刚下夜班啊?”林寒彬问。
          冯小鹏点点头:“林主任,517房1床昨晚情况仍然不大好,是不是请内科来人
      看一看?”
          “谢谢你的提醒,查房时我会特别注意。”林寒彬十分喜欢这个聪明好学的年
      轻人,她关心地说:“快回去休息吧,连着几天夜班也够你熬神的,瞧瞧你的眼睛,
      都蒙上一圈黑晕了。”
          “明天见,林主任!”冯小鹏摆摆手,走下石阶。
          李战青从右侧马路上走过来,与冯小鹏擦肩而过。
          冯小鹏没有看到他,一直朝大门走去。
          李战青侧转头,望着她的背影,愣住了。
          这时,林寒彬看到了他,朝他走过来,“战青!”
          李战青收回追随在冯小鹏身上的视线,回过头:“寒彬,早!”一边不经意地
      问:“刚才和你打招呼的那个女孩好像姓冯吧?”
          “怎么,你也认识冯小鹏?”林寒彬与他并肩走上台阶,毫无戒心地问。
          李战青又朝冯小鹏远去的背影扫了一眼,说:“前些日子一块做过一次尸检。
      她的解剖技术相当不错呢,看到她就让我想起了唐菲。”他笑了笑,“她很像唐菲
      年轻的时候。唐菲也有一手娴熟漂亮的解剖技术。”
          林寒彬收住脚步,警觉地问:“你和她一起做尸检?!”
          “是啊,”李战青心无城府地点头说,“上次那个被车撞伤的女人,死得不明
      不白。警察有怀疑,我也想搞清楚死因,就参加了他们的尸体解剖,可最后还是没
      有查出猝死的原因。”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林寒彬诧异地问,“冯小鹏不是医学院的助教吗?怎
      么还参加警方尸检?”
          “她是公安局的法医。”这回轮到李战青吃惊了,“怎么,你不知道?”
          “法医?!”林寒彬犹如遭到雷殛,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她一把攥住李战
      青的手腕,“战青,你有没有搞错?她真的是……?”
          “我们一起参加的尸检,怎么会搞错?”李战青说,“听她的助手说,她的父
      亲也是一个警察,三年前去世了。”
          至此,林寒彬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噢,我差一点还忘了。”李战青接着说,“昨天晚上,有个警察跑来找我,
      问到上次我帮你买胰岛素的事——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
          “告诉我,”林寒彬紧张地问,“你对警察……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药是替朋友买的,医生得为患者的病情保密。”李战青微蹙眉头,
      一脸困惑,“寒彬,我上次替你买的药怎么了?警察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
          林寒彬微微一怔,顿时有些心神不宁,“我也不清楚。那天是一位病人家属托
      我帮她买药。因为安排了三个手术,我一时脱不开身,只好请你代劳了。”
          “原来是这样啊。”李战青跟着她走进电梯,“该不会是患者用药出了什么麻
      烦吧?”
          “我想不会吧。”
          电梯停在二楼。在门尚未打开之时,李战青邀请她晚上到家里一起吃饭。
          林寒彬答应了,目送他走向外一科病区。
          上午十点,林寒彬走进手术室,开始洗手消毒,准备做第一例手术。
      
          专家教授居住的“高知园”舒适典雅而静谧。
          李战青独自居住在其中一幢二层小楼里。
          林寒彬走上石阶,抬手敲门。
          “门没锁,请进来吧!”李战青的声音传出来。
          林寒彬推开门,弥漫在空气中的烤面包的香味扑鼻而来。“噢,好香啊!”
          李战青端来浓浓的热咖啡:“培石呢,他怎么没一起来?”
          “他今晚有个商务酒会,让我转告你,改天再聚吧。”林寒彬走进餐厅,“今
      晚请我吃什么?”
          “三明治加咖啡。这是我最拿手的。”李战青端着热咖啡,“比起培石请我的
      佳肴珍味,这顿饭可是寒酸了点。”
          “好啊,今天我就开开洋荤,领教一下西餐大师傅的手艺。”
          看到餐桌上丰盛的食物,林寒彬的眼睛睁大了:“噢,你又给了我一个意外!”
          烤鸡、牛排、美国夹肉三明治、意大利馅饼、法国小点心、一大盘水果沙拉……
      满满一桌子。
          李战青把牛排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说:“刚到美国的时候,一听说有人请吃
      饭我就头疼。”
          “怎么,不习惯使用刀叉?”林寒彬呷一口咖啡,问。
          “拿手术刀的手还在乎那玩艺?”李战青笑着说,“我一吃东西就出‘事故’。
      你不知道,国外喜欢生吃蔬菜。所谓沙拉,不过是些生菜叶子、生菜帮子,那玩艺
      一嚼就“咔嚓”一声响,一下子就招来满桌眼光。可不嚼怎么咽进肚里?看人家吃
      真有本事,双唇紧闭,菜帮子在口中无声地来回动,三动两不动就咽了下去,跟着
      又是一块放入嘴里。我只好参照执行,让菜帮子也在嘴里左右无声地来回动,可就
      是咽不下去。”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
          “为了对付饥饿的肠胃,也为了表示东方人的文雅,我不知生吞硬咽了多少生
      菜帮子。”李战青接着说,“当牛排和海鲜端上桌时,我的胃早已填满了生菜帮子。”
      他放声笑了起来,笑得生动而温存。
          林寒彬凝视他:“在国外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李战青说:“我的亲属大都在国外,比起那些无亲无友无依无靠的已经好多了。
      算了,今天不说这些!”他忽然想起什么,拍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起身走
      去客厅,取来几本相册送给她,“我还忘了给你介绍唐菲和小娜呢。”
          林寒彬打开相册。这是一本世界各地的风情美景展示。照片上的母女俩笑得好
      美好甜好幸福。母亲五官精致,娴雅温柔,标准的东方美人。女儿美丽可爱,一双
      大大的眼睛黑如点漆。
          “噢,战青!”林寒彬情不自禁喊出声。她深深地望着他,替他感慨,替他惋
      惜,替他难过,“我真该诅咒老天爷,为什么拆散了这么完美的一家!告诉我,你
      是怎么忍受了这份痛苦?”
          李战青咬咬牙:“她们走了,我还得活下去。就这么简单。”避开这个话题,
      他指着照片上的妻子,问:“寒彬,你看唐菲是不是有点像冯法医?”
          只此一句,林寒彬的脸色变了,她盯视着照片上的唐菲,好半天才点点头,低
      沉如梦地开口:“不仅是有点儿像,实在是非常像,太像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真以为是唐菲复活了!”李战青心中隐隐作痛。
          林寒彬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照片上的美人。渐渐地,唐菲变成了冯小鹏,那脸庞,
      那眼睛……渐渐地,一股凉意爬上了脊背,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战青?!”
          李战青没有忽略她的颤栗,轻声低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林寒彬把相册放在桌上,幽幽叹口气。
          “你有心事,”李战青的声音温和而诚恳,“愿意告诉我吗?”
          “战青,”林寒彬沉吟地、困难地开口,“我今天来见你,是有事想托付你。”
          “你说!”
          “你一个人生活寂寞又孤单,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伴呢?”
          “我不打算再找人了,”李战青会错了意,“世上只有一个唐菲。”
          “你不想认个干女儿吗?她可以陪伴你,给你带来快乐啊厂
          “干女儿?”李战青意外地扬着眉。
          “你见过我的女儿。”林寒彬说,“嘉宁好学上进,人也聪明,是个善解人意
      的孩子。”她稍稍停顿一下,“只是年龄还小,没有受过挫折,感情脆弱一些。”
          “我很喜欢她。”
          “也许你们天生有缘。嘉宁也很崇拜你。”林寒彬眼中流露出欣喜的笑意,
      “战青,让嘉宁做你的干女儿好吗?拜托你照顾她,爱护她,把她培养成像你一样
      优秀的医学人才。”
          “寒彬?”
          “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第一次开口求你。”
          李战青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能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战青,你答应吗?”
          “我答应你。因为我喜欢嘉宁,也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李战青点点头,“但
      是我有个要求。”
          “你说。”
          “告诉我原因。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医学博士,你有能力把她培养成优秀的医学人才。”
          “这不是惟一的理由。”
          林寒彬闪动着带泪的睫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如果我没有猜错,”李战青缓缓开口,“你今晚来赴约,向我托付女儿,是
      因为警察找了我,向我调查你让我买药的原因。”
          “战青?!”林寒彬悚然惊叫。
          “我没说错,对吗?”李战青盯视着她的眼睛,逼问一句。
          林寒彬警觉地望着他。
          “昨天晚上,警察找我调查买药的事,问我给了什么人,我感到奇怪。”李战
      青接着说,“这是一种极为普通的药,为什么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今天早晨在医院
      门口遇到冯小鹏,我无意中透露出她是公安局的法医,你当时很吃惊。显然你不知
      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她到医院来的目的——”
          “战青!”林寒彬倏然起身。
          “听我把话说完!”李战青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去。“中午在食堂吃饭,周
      司药悄悄告诉我,说警察来调查我买药的事。我很奇怪,那么多人都从药房买药,
      为什么单单调查我?周司药告诉我,警察指明调查九月二日买胰岛素的人。”他蹙
      着眉头,沉吟着自语,“这引起了我的思考,为什么要调查加二日?九月二日发生
      了什么?”
          林寒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里盛满恐惧和不安。
          “联想到冯法医到医院的目的,她为什么要到妇产科进修?从表面上看,这些
      问题杂乱无章毫无联系。可是仔细想想却隐藏着一条线索,就是这条线索把它们串
      连起来形成了问题的核心:那就是九月二日这天,医院里发生了什创妇产科又发生
      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我替你买药?警察为什么追究我把药给了谁……”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我必须把话说完,寒彬,你也必须听我说完!”李战青接着往下说,“这使
      我回想起九月二日的情形:那天早晨我在查房,你来找我,说培石约我晚上到家里
      小聚,我答应了。你跟着我来到特护病房,有意无意地问起那个被车撞伤的女人,
      那个叫曾文君的女人。我以为你认识她、可是你否认了。说实话,当时给我一种感
      觉,你不仅认识她而且关心她。当我告诉你她没有生命危险时,你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寒彬惊恐地望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后来就发生了女病人跳楼事件。我和大家一起跑到楼下。当我回到病房时,
      我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正匆匆离开特护病房。那个背影很像你——”
          “战青!”
          李战青握住她的手,接着说下去:“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你的病人正
      在五楼寻死觅活地闹腾,你不在妇产科,跑到二楼外科病房做什么?”他苦笑一下,
      “现在看来,那个背影就是你——”
          林寒彬再度惊跳:“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她拉开椅子转身欲走。
          “坐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战青伸手拽住她。
          林寒彬跌坐在椅子上,惶恐无助的大眼睛瞪视他。
          “我相信我的经验,”李战青接着说下去,“曾文君不是一个危险病例,她不
      该猝然死亡。联想到她死前出现的异常症状:大汗淋漓、瞳孔散大、血压骤降,突
      然陷入不可逆转的昏迷而导致死亡。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硬生生抽口气,“我
      当时就怀疑有人在她身上做了手脚,所以才要求参加警方的尸体解剖。现在看来,
      她的死符合胰岛素中毒的症状。”
          “你没有权利审判我。”林寒彬本能地抗拒着。
          “我不是审判你,寒彬,”李战青捉住她的手,“我是想帮助你。你既然能把
      女儿托付给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苦衷?”
          “我不明白。”林寒彬抽回手,颤抖地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为什么认为我和那个女人的死有关系?”
          “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分明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
          “你骗不了我,寒彬。”李战青直视她的眼睛,“我是外科医生,不仅解剖人
      的身体,还透视人的心理。”他顿一下,放缓语气,“你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惊慌和
      不安,你对自己似乎有某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才想到把女儿托付给我。”
          面对那犀利的目光,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林寒彬无法遁形,也无从逃避。她失
      去了所有的力量,精神防线崩溃了。好一会儿,她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我恨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罗培石的姘妇!”林寒彬激灵灵地叫,含泪讲述了曾文君和罗培石
      之间的故事,讲述了他们对自己的伤害,“罗培石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
      听说这个名字,第一次知道罗培石在我之前曾经爱过另一个女人。我震惊极了!火
      过为灰,他原来是燃烧过的!可我没有想到,死灰竟能复燃!”她的声音里滚动着
      泪腔,脸色由苍白而涨红,“她是个自私又残忍的女人。为了达到占有他的目的,
      不惜用卑鄙的手段破坏我的家庭,伤害我的感情……”她越说越悲愤,越说越沉痛,
      “我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痛苦,无法将内心的感受倾吐出来。为了我的父母和孩子,
      为了维护家庭的名誉……噢,没人能体会这有多么艰难,明知丈夫有外遇,却仍要
      强颜欢笑,用伪装的外表向人们显示我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婚姻,一个多么值得骄傲
      的家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颤抖了,“我可以强迫自己吃饭,强迫自
      己工作,却无法强迫自己躺在一个背叛爱情的丈夫身边安然入梦……不,我不能!
      多少个夜晚,我睁着干涩的眼睛,盯着那一片黑暗……午夜梦回,抓着孤枕单被,
      我怎能不恨?”她泣不成声地低俯着头,“没有抗争,没有乞求,既不能向父母女
      儿诉说痛苦,又不能在丈夫面前表现软弱。我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我受到的伤害,支
      撑我的惟有那与生俱来的自尊和骄傲……”她泣不成声。
          “你应该跟罗培石好好谈谈。”
          林寒彬摇摇头,眼神悲哀:“感情是乞讨不来的。我不会像市井泼妇那样去跟
      踪盯梢,也不会和那娼妇撕破脸抓破皮掀翻醋缸。那样做无异于援人以笑柄!我根
      本不想见到那个女人,也不想知道他们在一起都干了什么!”她怨愤的脸上掠过一
      道冷笑,“只要罗培石甘心放弃他得到的一切,只要他对我说他喜欢那个贱货,我
      会给他自由,成全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罗培石?!”李战青恼火地吼道,“你可以跟他离婚啊!”
          “我不甘心!”林寒彬眼中含泪,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甘心输在那种女人手
      里!我相信总有一天,罗培石会厌倦她,会离开她!”
          李战青颓丧地摇头,等待着故事的结尾。
          “当罗培石下决心和她一刀两断的时候,她竟然威胁他,敲诈他。”林寒彬深
      吸一口气,敛尽眼中的泪水,“那个下流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廉耻,她逼得我
      走投无路。”
          用不着任何人去激发,她对曾文君的仇恨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室内陷入可怕的沉寂。
          仿佛已经被逼上峭壁悬崖,没有了后退之路。林寒彬此时反倒坦然了。一抹凛
      然而虚弱的微笑在唇边漾开,也更加悲哀。
          “我看重生命,但并不认为所有生命都是神圣的。丑恶阴晦的生命,自己活得
      不幸又给别人带来痛苦的生命,统统都该被打发掉!”林寒彬冷然一笑,“所以,
      我解脱了她,让她毫无痛苦地解脱了。”
          李战青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你逼我说出了一切。战青,这就是我把女儿托付给你的原因。”林寒彬的眼
      里闪着泪光,“万一我有什么意外,我的父母有我大哥和妹妹照顾。可是嘉宁……”
      她哽咽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
          李战青怔怔地凝视她。好一会儿,他突然激动地跳起来:“跟我走,寒彬!我
      的护照还有效。我已经拿到了绿卡,我可以马上邀请你出国!”
          “战青?!”林寒彬意外而惊觉地叫,跟着站起来。
          “我们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李战青攥住她的手,“带嘉宁一块走!国外
      的学习环境比这里优越,她可以——”
          “战青!”林寒彬反掌握住他的手,泪水港然而下,“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
      我不能连累你,我要为女儿留条路——”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寒彬,我要救你走!”李战青攥住她冰凉的手,坚定地
      说:“明天我就去给你办理出国手续!”
          酒会散了。罗培石开车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整幢楼房黑幽幽的,没有灯光,没有声息。
          走进客厅,他扭开灯,换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上楼。
          他知道妻子睡觉很轻,生怕吵醒她。
          轻轻推开卧室门,整个人就怔住了——借着月色,他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伫立
      在窗前。
          “寒彬?!”罗培石惊讶地问,“你还没睡呀?”
          林寒彬默默不语。
          “你在医院累了一天,不用等我。”罗培石走过去。
          林寒彬转过身子,满脸凄惶之色。
          罗培石脸上的笑容隐逸了,“出了什么事?”
          林寒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声音。
          罗培石叹息一声,脸上浮上了然一切的神色,伸出双手把她揽在胸前:“忘掉
      那件事吧,寒彬,让我们忘掉它!”
          林寒彬黯然摇头:“我想忘掉,真的……想忘掉。可是,警察不让我忘——”
          “别胡思乱想!警察已经停止对那个案件的侦查。”罗培石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头,“淮扬他爸不是保证了吗,没人再追究那件事——”
          “警察没有放弃,他们还在追查……”
          “你说什么?”罗培石睁大眼睛,震惊地问,“警察还在追查?!”
          林寒彬点点头,“我怀疑过医学院来进修的那个女孩。可你说有吴主任和常教
      授的介绍,不会有假。”她袖口气,“她果真是来调查那件事的……”
          “你是说,医学院常教授的助手?那个姓冯的女孩?”
          “是的,冯小鹏。她根本不是常教授的助手,她是公安局的法医!”
          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罗培石打了个冷颤。
          在这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你认为……姓冯的能查出来吗?”
          “我不知道,培石,不过我很担心。”林寒彬一脸的迷惘和无助,“她已经找
      到打开迷宫的钥匙,揭穿真相……恐怕只是迟早的问题。”
          “可你说过,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没人能检查出来。”
          “我低估了他们。”林寒彬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神色,俯身靠上他,“我好害怕……”
          “别害怕,寒彬,有我在你身边。”罗培石紧紧拥住她,“你是为我而做出牺
      牲的,我必须为你承担责任,绝不会让你陷入困境。”
          林寒彬抬起头,望着他:“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们必须有勇气……必须拿出最大的勇气一起去面对。”罗培石握住她的手,
      “记住我的话,寒彬,我爱你!我要竭尽全力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什么
      也不能阻止我!”
          “你打算……怎么办?”
          “要她沉默!像曾文君一样,永远对这件事闭上嘴!”
          当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时,林寒彬倒抽了一口冷气。
          昨夜一场秋雨,天气变得有些寒意。
          刚刚从医院回到家中的冯母,披了件毛衣,顾盼失魂的眼神凝视窗外。一天一
      夜了,冯小鹏没有回家。她心里牵挂着女儿。
          忽然间,她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贺东征朝家里走来。
          未等他抬手敲门,冯母便打开了门,笑吟吟地迎出来。
          贺东征递上礼品盒:“阿姨,您怎么猜到我来了?”
          冯母笑着说:“你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我是天天盼着你回来。”她把东西放
      到桌上,倒了杯茶递给他,“这趟出差又瘦了一些,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贺东征喝口水,“小鹏在家吗?”
          冯母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还提她呢。打你出差走后,这些日子她就没少和
      我怄气。这下可好,连家也不肯回了,干脆就住到外面去……”话未说完,两行泪
      水直淌下来,“也不晓得前世我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今生养下这个讨债物来算
      账……”
          贺东征微蹙眉头:“怎么回事,阿姨?小鹏她……不是请假在家里照顾您吗?”
          “照顾我?”冯母怔了怔,眼里的怒气更盛几分,“她请假在家照顾我?这是
      谁说的?我几时修得那么好的命,有个孝顺女儿照顾我?我上个星期给她气得……”
      她立刻咽下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换了一句,“哦,我心口疼又犯了,一下子昏死过
      去,她把我送去医院就不管了,一天到晚连面也不照。倒是你妈每天做了好吃的送
      到医院来,弄得我实在不好意思,只好出了院,自己回家照顾自己。”
          “可是我打电话去小鹏单位,”贺东征困惑地说,“她的同事说您犯病了,她
      请假在医院照顾您,这几天没有到单位去上班啊。”
          “她没有去上班?”冯母更惊讶了,摇头道,“不会吧,她这些日子比往常还
      要忙,有时还要加夜班,连晚上也不回家来。”
          贺东征思索片刻,宽慰地说:“也许小鹏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他们不方便告
      诉我们。”
          冯母听他这么一说,想起那天晚上方隶川来找女儿,说是有工作要谈,兴许就
      是为那事?这样一想,便也释然。
          她坐到贺东征身边,递一只橘子给他。“你妈上次到医院来看我,说是正在给
      你们收拾房子呢,也不晓得我能帮点什么忙吗?”
          “您身体不好,多注意自己的健康,这些事就不用操心了。”贺东征把剥好的
      橘子递给她。
          冯母摇摇头:“你吃。”
          “我这趟出差回来,就打算一心一意准备婚事。我要让小鹏称心如意,不要她
      有一丝遗憾。”贺东征笑着说,“阿姨,后天是星期天,我妈要我请你们到家里来,
      一块商量商量。哦,妈还要我问问小鹏,婚礼服装是订做呢,还是买现成的?她说
      这事要小鹏拿主意才是。”
          “你妈是太宠爱小鹏了。”冯母欣慰地说,“这些事情,总该婆婆说了算的,
      哪里有没过门的媳妇说话的份呢。”
          “瞧您说的,小鹏嫁给我,就是贺家的人了。”贺东征说,“我爸妈一定会当
      她自己女儿一样疼她,我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阿姨尽可放心。”
          冯母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把小鹏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即刻就是咽了
      气,也能闭上眼了。”她的眉宇间掠过一抹难言的苦涩,“让我不放心的倒是小鹏,
      她从小任性惯了,日后若是委屈到你,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贺东征爽朗地笑了:“阿姨,您担心什么呢,没人比我更了解小鹏了。我相信
      她一定会像您一样,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冯母迟疑一下,终于不再说什么,偷偷用手背拭去眼角一滴清泪。
          再坐一会儿,贺东征起身告辞,“阿姨,我先回家去了,小鹏回来告诉她,明
      天我再来看她。”
          他骑车走出巷口,一阵风吹来,让人感到深秋的寒意。他随手竖起风衣领子,
      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
      
          冯小鹏在法医实验室。
          身着白色实验服的陈主任把一份实验报告递给冯小鹏。
          “死者的脊髓液分析结果出来了。你看,血糖值只有10毫克,与正常值80—10
      0毫克相比,明显偏低。”
          冯小鹏接过报告,迅速看了一下,抬头望着陈主任:“您的结论是——”
          “死者系低血糖休克致死,这已经毫无疑问。”陈主任用手摸着下巴,沉吟地
      说,“就算不做同位素纯度测定分析实验,也可以判断出体内的胰岛素处于过剩状
      况。”
          “不,我请求您还是帮忙做这个实验。”冯小鹏恳求地望着他,“我要这一次
      的尸检鉴定无懈可击,一定要把凶手送上法庭。”
          “我答应帮你这个忙,可是有个条件。”陈主任说。
          “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我也照办。”
          “回去好好睡一觉。”陈主任的眼里充满怜爱,“你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昨晚又在医院值了夜班。再这样熬下去,你会挺不住的。”
          “嗬,陈主任,您也想对我实行学术封锁啊?”冯小鹏开玩笑说,“让我放过
      这样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是不是怕我这个徒弟偷走了您的本事,砸了师傅的饭碗
      啊?”
          “小丫头,你也学会放刁话了?”陈主任笑着指点她的鼻尖,“青出于蓝而胜
      于蓝。这是谁也抗拒不了的客观规律。你年轻,又肯钻研,迟早是要超过师傅的嘛。”
      他笑一笑,“做法医这行不容易,尤其对你这样年轻的女孩来说,要付出的太多了。”
          “陈主任!”
          “你有理想,也有抱负。只是我不想你太拼命了。”陈主任觉得自己莫名地感
      动着。对于这个女孩,他怀有一种父亲般的关心,“身体是事业的本钱,别忘了你
      父亲的教训。”
          “谢谢您的关心,主任,”冯小鹏轻扬睫毛,低声地、清晰地说,“我既然选
      择了法医这个职业,就应该在这个岗位上尽职平生。”
          陈主任赞赏地点点头:“法医学是医学领域里极富魅力的一门学科。希望你好
      好努力,向不可解的神秘死亡挑战。”
          在陈主任的指导下,冯小鹏又开始做同位素纯度测定分析实验。
          翌日傍晚,实验结果出来了。
          色谱仪的笔尖急剧地波动着,在毫米方格纸上描绘出异常高的“波齿”。
          “你瞧这儿,小鹏!”陈主任拿着一支用来做记号的红铅笔,指着异常波齿说:
      “将近八百单位的胰岛素,这是异乎寻常的高数值!”
          冯小鹏仔细地观察实验记录,眉头紧蹙。
          “毫无疑问,死者系胰岛素中毒致死。”陈主任神情严肃地说,“死者的被害
      方式表明,凶手具有相当的医学知识。”
          “是个医生。”
          “噢?!”陈主任震惊之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一个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
      人,竟然干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
          冯小鹏没有更多地谈及案情。她不由得从心里感叹:罪犯的黑手到底没能逃脱
      侦查员的直觉。
          暮色穿窗而入。下班时间已经过了,陈主任收拾好东西,对冯小鹏道声再见便
      走了出去。
          冯小鹏坐在桌前沉思一会儿,拨通了给方隶川的电话:“喂,隶川吗?”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鹏!”
          “检验结果出来了,证实了你的推测。”
          “真的?!”方隶川的声音里透着惊喜和激动,“这么说,可以确定曾文君是
      被谋杀的了?”
          “是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检验结果:曾文君的确切死因是胰岛素中毒。”
          一阵沉默,电话里没有回声。
          “隶川,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方隶川的声音有些便咽,“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冯小鹏犹豫一下,说:“我想先回家去看看,我妈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
          “好,你赶快回家去吧。”方隶川说,“明天我在局里等你。”
          “再见!”冯小鹏匆匆收拾一下东西,离开了实验室。
          走出医学院大门,她跳上公共汽车。
          当汽车开动的时候,停靠在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跟着发动了,紧紧尾随在
      公共汽车后面。
          冯小鹏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她太疲乏了,阖上了眼皮。在车子的颠簸下,蒙蒙
      陇陵地迷糊过去。
          “妈,”冯小鹏推开家门,扭亮电灯。她吓了一跳,那是……母亲吗?惟停凹
      陷的面颊,灰白蓬乱的发丝,无神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眼眶一片黑晕。
          “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你还打算回这个家吗?”冯母凄惶地问。
          “妈,我真的……是有工作。”冯小鹏愧疚地分辩,想上前却难移步。
          “我这条老命,若不给你收了去,你是不甘心的。”冯母流下泪来,“从小养
      你,教你,耗费多少心情气力?辛辛苦苦供你念大学,读了那么多书却不懂至情孝
      道!生养你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哇……”
          “妈……”冯小鹏声音哽咽,走上前扑到母亲床前,抱着母亲的双腿,大颗的
      泪珠滚落脸颊,“妈,求您别这么说……您说这样的话,女儿……承受不起……”
          “我知道你嫌弃我,讨厌我在你身边唠叨。好,从今往后,你是好是歹,我不
      再过问……”冯母泪流满面,悲不自抑,“我这身子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换了,不如
      早点让我去见你父亲——”
          “妈,别这么说……”
          “走开!”冯母一掌推开她,挣扎着要下床,“让我走,让我走!”她嘶哑地
      喊道,“让我离你远远的,也省得你看到我心烦,有家也不肯回……”怎奈她体弱
      无力,眼看着要跌落下床。
          冯小鹏张大嘴却不敢喊出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无法移动脚步,眼睁睁地看着
      母亲从床上摔下来——
          “砰”的一声,她的头重重地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冯小鹏猛地挺起身子,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是在做梦。她吁出一口气,揉揉眼
      睛。
          汽车到站了。她随着最后一名乘客跳下车。
          暮霭之下,街灯明亮。远处的树影及房屋都显得幽暗而迷茫。
          梦中的情景依然鲜明,她心中涌上阵阵酸楚。她甩甩头,快步走到街角的十字
      路口。这时,交通灯转换成绿色的。她走下人行道,正要横穿马路,忽然听到对面
      有人高声招呼:“小鹏!”
          冯小鹏定眼一看,笑了:“东征?!”
          贺东征向她招手,从对面马路向她跑过来。
          冯小鹏加快脚步。当她走到马路中间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宛如
      一个巨大的失去控制的怪物,呼啸着向她冲来。车速太快,似乎蓄意要把她撞倒,
      要躲闪已来不及。
          只听见一声:“闪开!”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将她掀倒在马路牙子上。
      她大叫一声,眼前顿时一片模糊,惶恐中隐约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碰撞声,然后便
      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冯小鹏费力地睁开眼睛。“东征?”她吓得声音都变了,只觉
      得脸上湿漉漉的,似有什么液体流下来,粘糊糊的。她顾不了那么许多,用肘臂支
      撑着身体爬起来。蒙眺中,她突然发现贺东征躺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一缕细细的
      鲜血正从他的面颊缓缓流向脖子,顺着颈部一直往下淌落——
          他的整个身体都浸在血泊之中!
          “噢,不!”冯小鹏五脏俱裂,发出一声狂喊,只觉得天地在一刹那间毁灭殆
      尽了。而她,已经变成碎片,再也合不拢了。
      
          方隶川今晚心情格外好。吃过晚饭,他来到丁家的窗前:“燕玲在家吗?”
          丁燕玲笑着走出来:“进屋坐吧,川哥!”
          “不进去了。”方隶川说,“你要是没事,咱们一起出去走走?今晚月色很好,
      闷在家里做什么?”
          “好啊,我去换件衣服就来!”几分钟后,当她再出现在方隶川眼前的时候,
      已换上长袖白衫,白色亚麻长裤,脚上是白袜。白鞋。
          方隶川的眼里露出赞美的光芒:“嗬,不敢认了!”
          丁燕玲羞涩地笑了。她指着脚下,问:“这地上若是有个洞,我是不是该钻进
      去?”
          “那我这辈子岂不是要打光棍?”
          “满天下可爱的女人多了,你会在乎我吗?”
          “我这人死脑筋,”方隶川眨一下眼睛,“认定一个,决不回头。”
          丁燕玲脸上漾着七分喜悦三分羞涩,回头朝屋里扬声喊道:“妈,我跟川哥出
      去了!”
          不等老人回应,两人已经出了门,沿着小巷向大街走去。
          街道两旁的橱窗里有许多东西在展示。他们走着逛着,说着笑着,乘着月色,
      揽着清风。丁燕玲兴致极好,每家商店、每扇橱窗逐一细看。方隶川则默立一旁,
      静静地等待着。兜了一圈之后,他带她去街摊吃馄饨面,又叫了两杯橘子水。
          “喂,有没有兴趣去看晚场电影?”方隶川问。
          丁燕玲想一想,问:“你想看什么片子?”
          “随你啊。”方隶川一心想她玩得愉快,“你想看什么,我陪你。”
          丁燕玲没有回答,默默吸着杯中的汁液。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泪
      光,“川哥……”
          “怎么了?刚才还蛮开心的嘛。”方隶川诧异地问,“你又想起什么来了?”
          “你实在没有必要拿这么多时间来陪我。”丁燕玲望着他,“你不要顾虑我。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想不开——”
          “傻丫头,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呀!”方隶川放下手中的杯子,温和地说,“不
      是我陪你,是请你陪我!”
          丁燕玲眼光一闪,展颜笑道:“一定是你的案子办得很顺利,是吗?”
          方隶川报以一个随和的微笑。今晚他的激动和兴奋难以平静,就如同以往侦查
      艰难的案子,绞尽脑汁,罄尽气力,终于接近尾声时的心情一样。他抬腕看一眼手
      表,问:“如果你感到累了,咱们就回家去吧?”
          丁燕玲点点头,把手伸进他的臂弯中。
          才转回巷口,身上的手机响了。方隶川一怔,立刻有种不祥之感袭上心头,连
      忙掏出手机接听:“喂?兆龙!对,我刚回来,和燕玲在巷口——”
          “我马上来接你!”丁兆龙声音急迫。
          “出了什么事?”方隶川放开丁燕玲,问。
          “冯小鹏出了车祸!”
          “什么?!”方隶川浑身一震,喊出了声,骇得身边的丁燕玲激灵灵一颤。
          “冯小鹏被车撞伤了。”对方又重复一句。
          “严重吗?”
          “不清楚。局长刚从医院回来,具体情况没说。”丁兆龙说,“你等着,我马
      上来接你!”
          此时,方隶川眼前掠过一幕可怕的情景——
          冯小鹏倒在血泊里……他心里一阵痉挛。不,这决不是意外车祸!是谋杀!蓄
      意谋杀!凶手一定觉察到她的调查,感到危在眉睫,为了掩盖罪行又一次下了毒手!
      他觉得头昏脑涨心惊肉跳……方隶川,你是天下最大的笨蛋!既然你委派她到医院
      暗中查访,就该想到她随时会遇到危险,为预防不测,你应该采取保护措施……他
      在心里痛骂自己:由于你的疏忽可能葬送一个年轻的生命!哦,老天,不要让她走,
      不要让她走……
          站在巷口的路灯下,他焦灼地等待着。
          一刻钟后,警车在路边驶停。
          方隶川跳上车就催丁兆龙快开。
          车子像离弦的箭在马路上奔驰。往日半小时的路程,今晚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不等车子停稳,方隶川跳了下去。
          “隶川,等一等……”丁兆龙在身后叫。
          方隶川不能等,他要马上知道冯小鹏的情况。刚跑进大楼,黑暗中冷不防跳出
      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隶川!”
          方隶川定睛一看,是陆雅芹。
          “隶川,你小心点,局长发火了!”陆雅芹提醒他。
          “告诉我,小鹏怎么样?”方隶川反掌攥住她的手腕,问。
          “小鹏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没多大要紧。只是……”陆雅芹犹豫一下,“她的
      男朋友为了救她,伤得很重。”
          “啊?!”方隶川浑身一震,颤抖地问,“有危险吗?”
          “情况不乐观。”陆雅芹说,“我和局长刚才去过医院,大夫正在抢救。就算
      能够挺过来,很有可能落下残疾。”
          像一记铁棍击在心上,方隶川摇晃一下。落下残疾?那个年轻英俊、极富才华
      的男人?那个一直深爱着小鹏并发誓要让她一生幸福的男人?老天,这不公道!该
      受到惩罚的是我而不是他!完全是因为我的料事不周才造成如此恶果!他只觉得口
      干舌燥,浑身冒火。他推开陆雅芹,说:“我去医院看看!”
          陆雅芹拽住他:“你先到局长办公室去,老头子等你半天了!”
          方隶川在她的推揉下,一脚重一脚轻地移步到局长办公室。在抬手推门之前,
      陆雅芹低声提醒他:“你千万沉住气,老头子今天可是真的生气了!”
          这时,丁兆龙也赶来了。
          方隶川推开门走进去:“局长。”
          李挺低着头,背着手,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在屋里团团打转。听到身后的声音,
      他猛地回转身,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三个警察。他那铁青的脸上青筋直跳,凌厉的
      目光停驻在方隶川脸上。
          “方隶川!”李挺一声怒吼,雷霆般地爆发了,“你要对这次事故负完全责任!”
      只听到“嘭”的一声,他紧攥着的拳头重重地捣在桌上。
          陆雅芹愕然睁大双眼。她从来没看到过这个温和敦厚的长者发这么大的火。
          丁兆龙拽一下方隶川的衣角,示意他冷静。
          “我批准冯小鹏休假,是为了让她去医院照顾生病的母亲。你凭什么派她到中
      心医院调查?这是谁给你的权力?嗯?你脑子里还有没有纪律?!”李挺恼怒地吼
      着,咄咄逼人的话砸得方隶川无以还口。
          “你不是一个新手,干了这么多年侦查员,你应该清楚非经组织批准而私自侦
      查是违反法律程序的!这样的调查没有任何法律效用!你擅自……”李挺忽然爆发
      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由红变白变青。
          “局长!”方隶川趋前两步扶住他。
          李挺恼怒地一甩胳膊摔开他。
          陆雅芹赶紧端起桌上的杯子递给他:“局长,喝口水吧。你的病还没好,不宜
      动大气。”她顿一下,小声说情:“车祸的发生,原本不是方队长能够预料的,他
      也不希望——”
          “嘭!”李挺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蹾在桌上,茶水溢了出来。他倏然站起身,
      恼怒地挥~下手臂:“不用你来说情!”转过身直视方隶川,“方隶川,你回答我:
      两星期前,我有没有通知你停止对曾文君一案的侦查?”
          “有。”
          “我有没有让你把案件的所有材料移交档案室?”
          “有。”
          “那好,你回答我:你为什么阳奉阴违?为什么要求冯小鹏去中心医院调查?”
          “我……”方隶川刚要张口,接触到丁兆龙制止的眼神。
          一股无名怒火从李挺胸中升起。方隶川是他一手培养起来。他最欣赏、最引以
      为傲的后起之秀,他竟然对自己隐瞒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太让他失望了。
          李挺气得浑身发抖:“你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方隶川艰涩地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为了让冤死者瞑目。”
          “你说什么?”李挺冷笑一声,恼怒仍然悬在眉际,“曾文君是意外猝死,没
      有人要为她的死承担责任。”
          “不,”方隶川清晰而缓慢地说,“她是被谋杀的。”
          “谋杀?!”李挺震惊了。
          “曾文君确切的死因是药物中毒——胰岛素中毒。”
          李挺目瞪口呆。
          医院手术室的门上亮着红灯。医生护士川流不息地走进走出,血浆、药品不断
      推进门去。
          贺父脸色阴郁地揽着掩面而泣的妻子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冯家母女呆怔地坐在他们对面。冯小鹏的额头上缠着纱布。
          贺娅和她的男朋友焦灼不安地伫立在手术室大门两旁,看着护士穿梭出入。他
      们不时低声问一句什么,然而却没人回答他们。
          沉闷而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只听到贺母压抑的啜泣声。
          时间无声地流过,人们越来越惶恐不安。
          贺东征在做什么手术?为什么要这么长时间?他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贺父终于耐不住这份紧张,开始在长廊里徘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贺母的啜
      泣已成为轻微的抽噎。
          冯母低声斥责女儿:“你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连家也不
      回。怎么这会儿突然有人开车要撞你?刚才交通警察来调查情况,你怎么什么也不
      肯说——”
          “阿姨,你就别再唠叨了好不好?搅得人心烦!”贺娅打断冯母,不满地瞪她
      一眼。
          冯母立即收住口,不再吭声。
          冯小鹏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就那么痴痴呆呆地坐着,两眼紧盯着手术室那两
      扇大门。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女护士走出来。
          贺娅趋前两步,抓住她的手腕:“小姐,请问我哥的情况怎么样?”
          “他没有死真是个奇迹。”女护士脱口而出,“他伤得很重,脾脏和肾脏破裂,
      断了两条肋骨、一条大腿和一根锁骨。”
          “天哪,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贺母惊痛地叫。
          “手术还要做多长时间?”贺娅问。
          “我不清楚。”
          冯小鹏拨开贺娅扑向女护士:“他不会有生命危险,是吗?”
          “现在还说不好,”女护士据实相告,“就算是性命保住了,也会终生残废。”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抽口气。
          只此一句话,空气凝固了,走廊里一片死寂。
          贺娅走到冯小鹏面前,目光凌厉而声音发冷:“冯小鹏,你要对我哥的受伤负
      责!”
          “我……”冯小鹏无言以对。
          贺娅伸手扳住她的肩头,用力摇撼着她:“你知道脾脏和肾脏破裂意味着什么?
      全身多处骨折又会有什么结果?他是个出色的人才,再有两个月他就要出国进修了。
      他原本有大好前程,可是现在……”她哽咽了,抽抽鼻子又说下去,“他就是能活
      下来也会落下残疾。你听到了吗,冯小鹏,他将成为一个残疾人!”
          这一个字一个字如同一块块坚硬的石头砸在冯小鹏的心上。她一阵晕眩,几乎
      跌倒,被身后的母亲扶住了。泪水溢出眼眶,她没有管,任它沿着面颊滚落。
          “小娅,我求求你了,”冯母揽住女儿,伸出一只手拍抚着贺娅的手背,“不
      要再责怪小鹏了,东征受伤……她的心已经碎了……”
          冯小鹏跌坐在椅子上。无法抵御的惶恐不安从心底渗出来,自责自怨使她不胜
      负荷。“为什么……被撞倒的不是我?为什么东征……要来救我?”
          “因为他爱你。”贺父牵起她的手,安抚地说,“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小
      鹏,如果你不能理解,那就枉费了他此番心意。”
          “贺伯伯……”
          这时,候诊室的玻璃大门被推开。
          李挺匆匆走进来,目光落在冯小鹏的脸上:“小鹏!”
          “局长!”冯小鹏起身迎过去。
          李挺伸出手臂,像父亲疼爱女儿似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百感交集地说:“让
      你受苦了!”
          冯小鹏偎在他的胸前,无语凝哽。
          李挺胸中充满愧疚和自责。在破案的艰难关头,他没有给年轻的部下有力支持,
      却让他们顶着压力调查取证。由于一时疏忽,没有采取保护措施,以致造成如此惨
      痛的后果。他感到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情况怎么样?”李挺低声问。
          “还在做手术。”冯小鹏哽咽着说。
          冯母走了过来:“老李!”
          李挺迎上去,握住昔日老战友的遗孀的手,满怀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没有
      照顾好小鹏,对不起毅亭……”
          冯母悲痛地瞅一眼手术室:“东征那孩子……有可能……终生残废……”
          “啊?!”李挺倒抽口气,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他刚二十八岁,要是残废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这边长椅上,贺母
      伤心地流着眼泪。
          贺父揽住她的肩头,低声劝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难过也没有用。现在
      我们只有希望孩子能挺过这一关。”
          “是我的责任。”李挺走向他们,痛心地自责,“我没有保护好小鹏,让你们
      的儿子受到伤害、我很抱歉!”
          “抱歉能救得了我儿子吗?抱歉能还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吗?”贺母悲苦无助
      地叹息,“我可怜的孩子……”
          贺父阻止妻子的埋怨:“不要再增加李局长的心理负担了。”
          “局长!”冯小鹏走到李挺身边,低声报告,“曾文君一案有新的进展——”
          “我听说了。”李挺流露出赞赏的眼光,“方隶川报告了你的调查,我已经向
      市委领导做了汇报。这不,王书记召集紧急会议,我是特地来接你的。”说着他转
      身对贺家二老和冯母说:“今晚市委领导召集紧急会议,需要冯小鹏回去汇报案情。”
          “这个时候?”冯母有些意外,“东征生死不明,她——”
          “警察的公务耽误不得。”贺父劝说冯母,一边对冯小鹏说:“你跟局长回去
      吧,这里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
          冯小鹏朝手术室投去关切的一瞥,跟在李挺身后走了出去。
          “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离了她不行?”身后传来贺娅不满的责怨,“我哥是为
      了救她受的伤。难道她的公事比我哥的生命还重要?!哼,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会叫她今生今世不得安宁!”
          冯小鹏心中划过一抹刺痛。她没有回头,没有停步,默默地跟在李挺身后走了
      出去。
          “老天,救救东征!请保佑他,让他活下来!”冯小鹏以无比的虔诚祈祷着,
      恳求着,希望着……
      
          凌晨一点,公安局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紧急侦查会议。
          市委主管政法的王副书记和检察院张检察长前来参加会议。局领导及刑警队队
      员分别坐在会议桌两侧。整个会议室弥漫着庄严的气氛。
          冯小鹏坐在李挺身边。很明显,她要在今晚的会议上唱主角。整夜无眠和过度
      悲伤使她心力交瘁。她的脸颊是那样苍白,额头上包扎的白纱布又是那样刺眼。
          方隶川详细汇报了冯小鹏到中心医院的调查经过。从少妇堕楼事件到药品失而
      复归,以及丁兆龙调查女司药的证言。结尾的时候,他说:“在所有这些被看作偶
      然发生的事件背后,始终有一只神秘的手在导演着一切。事实证明:推动整个事件
      的神秘之手在中心医院。”汇报结束后,他在冯小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歉意的
      目光望向她。
          “方隶川向大家报告了有关曾文君一案的最新调查情况。”李挺说,“至于死
      者被谋杀一说的最后证据,我们将有待于法医尸检鉴定结果。现在请冯小鹏同志谈
      谈她的意见。”
          冯小鹏站起来,环顾一下整个会场,缓缓开口:“这的确不是一桩普通的案子,
      而是一起医学殿堂的犯罪。”她稍微顿一下,让语气沉落,“一个多月前,我亲手
      解剖了曾文君的遗体。尸检结果表明:死者身上没有凶杀痕迹,体内器官、血液也
      检查不出任何异常。如果说这是一起谋杀,看上去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是,侦查
      员坚信死者身上存在犯罪嫌疑。”她不经意地朝方隶川投去一瞥,“要证明是谋杀,
      证据不足;但又有足够的证据怀疑这是一起预谋犯罪。于是我来到中心医院。有关
      调查经过,方队长已经向各位汇报了事实概要。现在我要报告的是第二次尸体检验
      结果。”她从卷宗中取出两份报告,举在手中,“对死者脊髓液的化验结果表明:
      曾文君确切的死因是药物中毒——胰岛素中毒致死。”
          话音刚落,会场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低语。人们的眼底眉梢
      悬挂着太多的疑问。
          李挺递了杯水给冯小鹏。她喝了两口,待会场稍稍平静下来,又接着说:“抽
      取死者脊髓液进行分析,血糖值为10毫克,与正常值80—100毫克相比,明显太低。
      我委托东方医学院法医学系陈绍宽教授进行另一组实验证明:死者的血液及体内组
      织中含有将近800单位的胰岛素。这又是异乎寻常的高数值。这一高一低两个数值一
      目了然,它说明死者的身体情况极不正常。”
          会场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
          冯小鹏知道,这是由于人们对药学知识不甚了解的原因。她也不想用生涩的医
      学术语为难大家,期待着与会者自己提出问题。
          果然,李挺首先提出质疑:“在我的印象中,胰岛素是专门用于治疗糖尿病的
      特效药。我不明白你刚才提到的那两个数字的具体意义,请说明一下好吗?”
          不少人都附和着点头,充满询问的目光投注在冯小鹏身上。
          “局长说的不错,”冯小鹏疲倦地笑一下,“胰岛素是一种治疗糖尿病的有效
      药品。自从这种药问世以来,曾经挽救了无数患者。大家知道,人体胰岛素是人体
      胰腺自行分泌的激素,有使血糖循环的功能。而用于治疗糖尿病的人工胰岛素则是
      从家畜的胰脏中提取的。在这里,我想特别说明一下:人工胰岛素一旦注入人体之
      后,就区分不出是人体胰岛素还是人工胰岛素了。”她再次停顿,注视着人们脸上
      的表情变化,“本案犯罪实施无懈可击,关键就在这里。”
          人们的目光交流之际,流露出愕然和不明白的神色。
          “我这样解释,不知各位是否听明白了?”冯小鹏环视整个会场,问。
          “请继续说下去。”检察长饶有兴趣地关注着这个问题。
          “我们知道,任何药物都有其药理、毒理以及极量概念。临床应用胰岛素,医
      务人员十分谨慎它的剂量。在注射胰岛素期间必须给以严密关注,以防发生低血糖
      昏迷。正因为如此,胰岛素在临床治疗中还具有另一个用途,那就是造成低血糖休
      克,用以治疗精神分裂症。正常人体注入大量胰岛素后可使血糖迅速降低,血糖降
      低对机体的影响以神经系统最为显著。起始大脑皮质受抑制,进而皮质下中枢、下
      视丘、植物神经中枢、间脑基底神经节也相对累及,终于损及延脑,尤其是呼吸及
      血管舒缩中枢。当血糖水平由正常值下降至40毫克以下时,病人意识不清,呈昏迷
      状态,并伴有全身大汗淋漓、瞳孔散大和血压骤降——”
          说到这里,陆雅芹禁不住“啊”了一声,引得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她的身上。
          冯小鹏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又接着说下去:
          “此时即所谓胰岛素休克。这时必须口服、鼻饲或静脉注射葡萄糖溶液才能使
      病人恢复清醒。若采取治疗措施仍不能清醒,则需要给予新鲜血液输入,同时给予
      肌注其他补充药物;若病人延长昏迷,必要时可考虑换血;如果病人的低血糖昏迷
      现象发现太迟而未能及时进行治疗,就会发生迁延性昏迷而造成不可逆转昏迷,最
      终导致死亡。”
          冯小鹏停了下来,目光掠过每个与会者的脸庞。看到人们脸上逐渐放松的表情,
      她略为沉思片刻,又继续说:“现在我再重复刚才的说明:从死者脊髓液分析中测
      得不足10毫克的血糖值;而死者的血液及体内组织中又含有将近800单位的胰岛素,
      这一高一低两个数值意味着什么,想必各位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李挺率先点头,不少人也附和着点头。
          接下来,与会者又提出一些问题,冯小鹏一一作了解答。
          “以上证据表明,曾文君的死亡显然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一次天衣无缝的
      犯罪。”冯小鹏的话音一落,寂静像幕布一样落下了。
          方隶川双手抱在胸前,仰靠在椅背匕,冷静的目光从大家脸上掠过。他在心里
      掂量着冯小鹏这番陈述的效果。
          “怎么样,局长?现在有了确凿证据,可以逮捕罗培石夫妇了吧?”丁兆龙情
      绪激动地望着李挺。
          这正是刑警队全体队员的心声。
          李挺一直不停地吸烟。他清癯干练的形象几乎被烟雾遮住了。曾文君猝死的谜
      底终于揭开了,案情已经明朗。他朝检察长投去一瞥。只见检察长手托下巴,沉思
      不语。
          “局长?”方隶川叫。
          李挺拿起烟斗在烟缸里敲了敲,目光望向检察长:“我们先听听检察长的意见。”
          检察长缓缓开口:“曾文君死于药物中毒,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法医尸检鉴
      定及分析报告书将作为正式在案记录。”他抿一下嘴唇,“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证
      实系林寒彬实施犯罪?没有目击者,现场没有留下指纹、足迹,甚至连一根发丝也
      没有。仅凭你们单方面判断林寒彬犯罪恐怕不能使检察院完全接受。要知道,对这
      样一起要案起诉,我们注重的是人证和物证。”
          李挺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现在申请逮捕至少证据还不充分。”检察长继续说下去,“你们只是依据掌
      握的线索推演出凶杀的全部过程,它不外乎包括以下两个部分:罗培石诱惑许丽雯
      并使其怀了身孕,为了掩盖丑闻,他杀害了她。两个月后,曾文君发现了凶手的真
      面目。她找到他,声言要揭露他。于是罗培石与妻子合谋,利用医学手段第二次杀
      人灭口。”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丁兆龙说,“法医鉴定就是铁证。”
          “对林寒彬作案动机解释证据不足。”检察长说,“这里存在两个前提:即第
      一个案件是第二个案件的诱因,第二个案件是第一个案件的继续。但如果第一个案
      件的假设被推翻,那么就无法证明第二个案件的作案动机。”
          大家听出检察长言犹未尽的谨慎,深知他习惯于一丝不苟地工作而从不贸然行
      事的工作作风。
          “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检察长的目光掠过与会者的脸上,“如果你们无法
      证实罗培石杀害了许丽雯,那么,林寒彬谋杀曾文君一说就难以成立。五个多月的
      侦查,所有材料无一不在指证罗培石就是凶手,但是他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旁证。”
          “那是伪证。”方隶川直视检察长,“我可以肯定林寒棋作了伪证。”
          “但你缺乏回击的反证。”检察长说。
          方隶川无语。
          检察长的目光掠过整个会场:“没有作案时间,一切都无从谈起。这是目前进
      行下一步工作的最大障碍。”
          会议陷入了沉默之中。
          李挺把填满烟丝的烟斗放在桌上,慢慢站了起来。
          “我以为,我们应该充分考虑林寒彬这个女人的性格,我在这里是特指作为谋
      杀犯的性格。这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推演出破案的线索。”他双手撑在桌上,透一口
      气,“今年四十六岁的林寒彬毕业于西江医学院。二十多年来,她忠于职业道德,
      挽救过无数病人。她具有精湛的医术,良好的医德,这在中心医院是有口皆碑的。
      多年的职业修养培养了她冷静理智的禀赋。于是问题就产生了:这样一个集各种优
      点于一身的女性,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得疯狂而失去理智?又是什么使她在生命
      最灿烂的时候突然背叛自己的信念,成为残杀同类的凶手?这难道不是有悻情理的
      吗?”他停顿一下,让语气沉落,“但这一切又是摆在我们眼前,不由我们不信的
      事实。对此,我们似乎还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拿起烟斗,在手中抚摸着,
      “也许你们有人会对我说,忌妒和仇恨是人类心理的最大弱点,女人对女人的复仇
      是可怕的。不错,在现实生活中因痴情怨恨酿出的仇杀屡见不鲜。但是在这个案件
      中却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局面:与罗培石发生暧昧关系的是许丽雯,不是曾文君。那
      么,林寒彬为什么要谋杀无辜者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脸上。人们凝神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以为,无论怎样推测,都必须考虑两个细节。”李挺接着说,“第一,林
      寒彬从未与曾文君有过接触。从曾文君受伤入院到被害只有短短的一个夜晚。第二,
      林寒彬也是一位母亲,她有一个和许丽雯同岁的女儿。一个女人,她或许能够容忍
      丈夫偶尔拈花惹草,却无法容忍他去诱奸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孩子,而后又残忍地
      杀害了她。”
          李挺的发言结束了。他的目光掠过与会者的脸庞,然后在座位上坐下来,点燃
      了烟斗。
          方隶川听出了这番话的诱导方向。至此,索绕在他心头的最后一丝迷惑消失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黑眸中闪烁着清幽的光芒:“我请求正面接触林寒彬。”
          李挺与检察长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点了点头。
          方隶川打心眼里佩服局长犀利而敏锐的洞察力,他充满自信地说:“让林寒彬
      面对一种极端的可能,她或者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回答。”
          散会了,方隶川和冯小鹏最后走出会议室。
          “我抱歉,小鹏。”当他们来到走廊拐弯处时,方隶川歉意地开口,“我太大
      意了,没有想到会发生车祸——”
          “这不是你的错。”
          “我相信,这不是一次偶然事故,是蓄意谋杀。小鹏,他们是冲着你去的。”
          “可是受到伤害的却是东征。”冯小鹏伤感地说,“车祸发生得大突然,我没
      能看清汽车的牌号,所以无法指控犯罪。丁兆龙带交警来调查情况,我竟然提供不
      出任何细节。”
          “告诉我,他的情况怎么样?”方隶川问。
          “伤得很重。我离开医院的时候,他还在手术室里。”冯小鹏无法掩饰自己的
      悲伤。
          “有生命危险吗?”
          “不知道,我不敢想。”冯小鹏声音哽咽,“他是为了救我受的伤。”
          “是我给你造成压力和痛苦,小鹏,我真的很抱歉。”
          冯小鹏哽咽着摇头,压抑不住内心的难过:“他才二十八岁,他有事业在身……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方隶川同情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只要他活下来,只要他活下来……”冯小鹏眼中噙泪,“无论发生什么,
      我会永远守在他的身边。”
          两人默默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经过生与死的磨难,冯小鹏对爱情有
      了新的感悟、新的认识。想到贺东征在危急关头置生死于不顾救护了她,这份爱心
      该是永恒的吧?
          方隶川凝视她,眼里盛有祈谅和感激,更多的却是祝福。
          “我现在要去医院了,”冯小鹏说,“我要他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我。”
          “请带去我的祝福,小鹏,”方隶川真诚地说,“希望他早日康复!”
          冯小鹏轻轻点一下头,转身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方隶川深深吸口气,大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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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5 21:3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