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实验室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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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也好,“伏尔加”也好,都被遗弃在死胡同里。而今经过对警察分局
的袭击,如果再乘坐它们,无异于自投罗网。匪徒们分散成两个小组走上了大街。
终于被解开手铐的科沙现在正忙于捕捉出租车,趁此机会,尼孔对玛丽娜大献殷勤,
将自己领带上的别针取下,递给她。玛丽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它别上撕破了的
连衣裙,什么话也没有说。
从这里行车到铁路车站管理局大约需要五分钟的时间。这是一幢死气沉沉的灰
色四层楼房,底层整个被商店占用了,上面是弯弯曲曲的霓虹灯招牌:“铁路员工
商品部”。商店左边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车站管理处调度室”。
“正好要你帮忙哪!”科沙看着牌子一边说,一边打开尼孔面前的车门,“你
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他对其余的人做了个手势,“我们好歹得两个人去呀,难
道我不像安全局的军官吗?”他潇洒地转过身来,摆了个姿势说,“玛丽诺奇卡,
你看怎么样,像不像?”
科沙情绪大大好转,心胸豁然开朗,他略感困惑的是:对于他的玩笑,玛丽娜
不仅没有火冒三丈,反而出人意料地报以善意随和的一笑。
“罕见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很难找……”科沙顺着铺有长条地毯的楼梯向上爬,
心里在不断地思考:“只是必须弄清这女人的来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圈子里?
在分局里,她像个乖孩子似地坐在专为拘留人犯设置的小凳子上时就应该问问,她
是为什么被拘留的?可她会随便编造一些理由,诸如:护照过期了……等等,不如
不问……”他沿着路牌指示的方向,上了三楼。他并未减慢速度,而是大步走向光
照明亮的走廊,“我只求了她一次,她就给‘光谱’公司打了电话。这证明,实际
上她肯定知道‘标志’的事。她的眼睛不是盯着我,而是盯着我的百合花。她受过
地道的射击训练,而且好像能双手开枪。可对于那些尸体,她的承受能力可不太强……
必须查她个水落石出!……可惜,他们没来得及强奸她,否则情况也许会明朗些。
不过这么一来,那赏心说目就要留待我来享受啦……”
尼孔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地穿过排队的人群,只丢下短短一瞥,便第一个走进
办公室,颇为威风地直奔女秘书。他从衣袋里取出身份证,放到桌后的那个面容和
善的女人眼前。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她疲倦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绸短上衣。
“尼娜·伊万诺夫娜,亲爱的……”科沙从桌上那一张纸上念出了办公室女主
人的名字,放肆地坐到桌子边上,“昨天,这条线路上打过好大一阵枪,您知道吗?”
“是匪徒抢劫吗?”那妇女向后挪了挪,怀疑地问。
“是的。我们现在要弄清楚,你们检查过那节车厢之后,把它弄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她的衣服垫肩向上翘了起来,“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
怎么会知道。或许,站长能帮上您的忙?”她怀疑地看了一眼即将收到尼孔口袋里
的身份证,敲打了一下控制器的键盘,“尼古拉·彼得洛维奇,亲爱的,我这儿来
了安全局的人,他们在找一节摘钩的车厢。昨天在线路上发生过枪战……”
“我知道,我知道……”扬声器里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把他们赶走,伊万诺
夫娜!赶走!”
“尼古拉·彼得洛维奇,我这儿接待室里挤满了人,”女主人诉苦说,她又怀
疑地看了尼孔一眼,“帮帮忙,免得他们跟我纠缠!”
“没错!”科沙说,“在您说出车厢的去向之前,我们是要纠缠不休的。”
“可我怎么知道……”扬声器里仍然是那种低沉的声音,“我怎么知道它的去
向?从运行中撤下来是我签的字,昨天不得不找车厢代替,你也知道,我们没有闲
置的车厢。好吧,你让他们来吧,我来对付他们。”
“谢谢,尼古拉·彼得洛维奇!”办公室的女主人又整理了一下短上衣,然后
双手一摊说,“就这样吧!你们满意了吧?”
他们走出办公室时,街上远远传来一阵轰隆声,从屋里勉强能听得到那熟悉的、
好像豆粒猛烈敲打锅底的声音散布开来——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自动枪正在射击。
办公室的女主人走到窗口,探头向外一望。
“奇怪,”她说,“化工厂出什么事了!”
其他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尼孔的一个部下竟然顺利地钻到附近的一个大院里,
从那儿开出一辆汽车。于是,一辆新的白色“日古利”停在了商店橱窗对面,车门
打开着,玛丽娜坐在后排座位上。
“你来得正是时候!”尼孔说,“干这种事步行是不行的!我们去哪儿?车站?”
他转头问科沙。
“等一等,”后者请求说,“我有个非常诱人的主意。”
射击声连续不断,甚至在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听见刺耳的子弹呼啸声。那不仅是
自动枪连射,根据特殊的噪音可以分辨出,其中还夹杂着卡宾枪的吼叫声。
2
科沙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百合花,往上面呵了一口气,然后仔细擦拭了一阵,百
合花立即放射出光芒。
“你们瞧着,马上就有好戏看啦!”
不知为什么,远处的枪声使他感到很恼火。那个穿白上衣的女人正站在办公室
的窗口注视着科沙。
“你们这儿再也不会有长长的队伍叫你们心烦了。”科沙一面在心里唠叨着,
一面给了她一个飞吻,然后猛地推开了商店的门,“在你们这儿排队的人马上就要
四散逃命啦。”
“我真喜欢您这儿的铁路员工制帽。”他看着货架上的商品,装出一副内行的
样子说,“这帽徽我也喜欢。”
“这顶吗?”女售货员从货架上取下那顶制帽。
“对,很漂亮,是吗?”
科沙戴上帽子,从各个角度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4200卢布!”姑娘的手悬在收款机上说,“给您开票吗?”
“真是好东西,优质商品。”科沙说,“一点也不紧。我戴着它,像个真正的
列车员。不过,开票吗,大概用不着,您要开票吗?”
“我是问您要不要?”女售货员不耐烦地问。
“我要!免费的!您怎么,不想把它送给我?”科沙颇为惋惜地脱下制帽,小
心地双手将它送到女售货员手里说,“真的,您不想送给我?”他的手还是没有放
开制帽,“我戴着它多潇洒呀。嘿,您可真够狠心的!”
女售货员一把从他手里夺走帽子,放回原来的货架上。
“我倒真想把它送给您,年轻人!可惜,如果我把它送给您,那么这顶帽子的
钱就得从我的工资里扣。您知道我的工资是多少吗?”
“您的工资多得像神话!我知道!”科沙说,“这样的工资我可从来没有过!”
他已经拉开了门,又回头说:“哦,您看见这朵小花了吗?也许,您没注意到吧?”
“够了,别挖苦人了,年轻人!”女售货员几乎要哭出来了,“您最好还是快
点走吧,不然我就叫装卸工了。”
尼孔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科沙从商店里出来,紧接着又进了电话亭,在电话亭里
逗留了不到一分钟。远处的枪声仍未停息,科沙钻到了汽车里。
“我们走吧?”尼孔问。
“等一等……你想改变一下自己的情绪吗?”
尼孔点了点头。
“你不是爱看免费的马戏吗,这儿马上就有一场。”
“是杂技吗?”坐在后排的玛丽娜产生了兴趣。
“不是。”科沙立刻否认说,“多半是烟火大师和魔术师!也许还有射击技巧。”
15分钟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尼孔倾听着远处的枪声,心里猜测着,
这个科沙还会玩出什么花招?但他宁愿多等一会儿也不想开口多问。从“光谱”公
司传出来的那些有关科沙的奇闻轶事确实是令人愉快而经久难忘的。
“注意!”科沙突然说,演出这就开始啦,仔细瞧着,别白白放过了,不仅场
面壮观,精彩绝伦,而且短小精悍。千万别错过眼福,先生们。”
“你这混蛋。”玛丽娜只在后面的座位上嘟哝了一句,却没有躲过科沙的耳朵。
“到底演什么呀?”坐在后排的尼孔的一个部下兴致勃勃地问。
恰在此时,有两个穿着肮脏的破烂衣服的小男孩正在走近商店橱窗。他们的衣
服下面都藏着什么东西。从外表看,俩人最多不超过12岁。
“少年江湖演员!”科沙宣称。
他的补充说明尚未出口,只见一个男孩后退三步,手臂一扬,一块石头直奔橱
窗。大而厚的玻璃并没有变成碎块,溅向四方,而是裂成蜘蛛网般的细纹延伸开来。
裂纹中央有个窟窿,那第二个男孩毫不迟疑地对准破洞,扔进一颗手榴弹。
“趴下!”科沙大叫一声,自己也弯腰曲背,矮下一半身子。手榴弹的碎片崩
落到汽车车门上,令人心惊。爆炸的轰鸣声掩盖了所有其他噪音,汽车的发动机早
已打开,尼孔一踩油门,便开动了。
“对于你的幽默,我当然给予高度评价,”当汽车终于冲破烟幕开到公路上后,
尼孔说,“但这样的表演又与我们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呢?”
“哦,我只是想要那顶制帽,”科沙回答说,“那么漂亮的帽子,还有帽徽。
没有它我怎么在铁路上工作呢?另外,我想,大概整个警察局都介入到这场戏里来
了,这样我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在车站上干活了。”
3
供电状况又出现了时断时续的现象,工厂内部的灯盏忽而大放光明,忽而黯然
失色,不时地让人感受那种讨厌的嗡嗡作响的黑暗。巴沙沿着台阶向上奔跑时,裤
腿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住,摔了一跤,碰破了嘴唇。血的滋味——嘴里那种有点令人
恶心的苦味——使得这位经理浑身瘫软无力。按照他自己的评价,如果说直到此前
他的举止还算沉着的话,那么这一刻他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一缕刺眼的阳光通过敞开的大门直射到昏暗的楼梯上。下面靠近大楼的地方又
响起了自动枪的连射声和叫喊声,“梅塞德斯”的发动机在轰鸣。约定的时间一到,
来人便发起了势在必得的攻击。如果没有卡拉谢夫和他那支卡宾枪的话,可能两辆
“梅塞德斯”车早就进了院子。七个被打死的均为大学生——药剂师,没有一个阿
塞拜疆人。此刻,卡拉谢夫的卡宾枪也沉寂下来。
巴沙在决定回办公室之前,先到隔壁房间打开了电脑。他把显示器的图像一一
接到控制器上。由于色彩的变换与淡化,尸体看来似乎并不那么可怕。第一道大门
前,一辆汽车正在燃烧,一颗卡宾枪子弹击中了油箱。车旁的地上有两块白色的和
一块深色的拖痕。显然,一个匪徒被那支卡宾枪打死了。小伙子们在一秒钟内均葬
身于那些自动枪下。他数了一下,共有十具尸体,其中七具是自己人,三具是进攻
者。有一个受伤的匪徒被抬出工厂,安置到汽车里。
大学生里没有留下受伤的人。
“必须给警察局打电话……”他的脑海里盘旋着那些似乎已变得陌生了的语言,
“现在打电话……他们一定会来……但得到一切结束之后才能赶到。”
根据发动机的响声可以断定,第三辆汽车已经开到院内,可以听到几句外来语
的对话。接着,又是一阵自动枪的连射。巴沙从控制器的屏幕上看见,大楼管理处
那扇被子弹穿透了的门突然打开,从门内又倒下一个穿白大褂的身体。
“季莫费耶夫!”巴沙惊叫了一声。
他从圈椅里站起身来,手掌一击,关闭了电脑。他实在不忍心再看屏幕了。一
阵恶心,五内翻腾。这时,经理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大作。
“这会是谁呢?”巴沙自言自语地走进办公室,立刻看到了地板上的尸体,死
者手中还紧握着一支卡宾枪,地上还有些被自动枪击碎的玻璃。但他还有足够的气
力去摘下响个不停的电话听筒:“谁呀?”
“我是若拉。您听我说,也许我们能达成协议?”那带着口音的声调简直要灼
伤人的耳朵,“如果你们不再向我们射击!”
“难道是我们在射击吗?”巴沙惊讶地反问。
“我们这儿,亲爱的,已经有四个人被打死了。我们不想再有人被打死,你们
现在还有多少人?”
“原来你是想知道,我们到底还有多少人,卑鄙无耻……”巴沙想。
他一面抓着话筒,一面向窗外望去。的确,“梅塞德斯”已经停在了院里。从
窗子里比在屏幕上看要清楚得多。
“马上!”他已无法控制自己,只是对着话筒说,“马上!”
若拉公然站在下面,透过穿透了的玻璃可以看见他那黑黑的手上拿着带有天线
的白色移动电话。
“我听不见!线路断了。我建议停止射击,所有人都出来。我认为,防暴队很
快就会到这里来。”
但是巴沙已经小心地将话筒放到桌子上,又将死者的手指一个个掰开,从中抽
出卡宾枪,然后走近窗户,将枪托紧紧贴到肩膀上。
身穿咖啡色西装,把白色移动电话贴在耳边谛听的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处。巴沙
觉得他是如此之近,不命中简直是不可能的。还有三个拿着自动枪的身影,像玩具
兵一样顺着院子拉开距离。巴沙用手指扣住扳机,将标尺上的三角形缺口与小小的
准星重合起来,屏住呼吸,稳稳地射出了一枪。这一切都是受益于军训教官的教导
的,虽然军训课他经常缺席。
可能子弹还是打歪了,穿棕色衣服的人猛地向下一蹲,摔掉了移动电话,拉开
车门,钻进了车里。巴沙咬了一下带咸味的嘴唇,再次屏住呼吸,扣动扳机,“梅
塞德斯”的前灯亮了一下,猛地将车一倒,但就在这时,射击命中了目标。从楼上
的窗口就能看清,汽车的挡风玻璃四散纷飞,棕色身影向后倒在了座位上,子弹似
乎击中了头部。
自动枪猛烈的射击声和办公室玻璃的破裂声一点也没有吓住巴沙,他现在仿佛
置身梦中,动作迟缓而有条理。他检查完弹夹,重又把枪托贴住肩膀,再次开始瞄
准。电话里传来的叫骂声似乎在为射击进行特殊的伴奏。两个自动枪手奔跑着,企
图躲到水泥围墙外面去。其中一个跪下来,抬起枪口,直接向窗子射击。
那个奔跑着的人好像摔了一跤,巴沙连忙射出一枪,但对方的自动枪并未静息
下来。
巴沙用袖子擦了一下满脸的汗水,看见了下面的柳季克。他那用绷带裹住的红
脑袋在汽车近前闪动了一下。车灯仍然亮着,柳季克双手握着一支手枪,正向另一
个奔跑的人瞄准。
“对,我们大概也在射击!”巴沙显然是在与一个并不存在的交谈者说话,
“而且看来我们的成绩还挺不错。”
穿深色上衣的人在墙边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柳季克向上看了一眼,挥
了挥手。巴沙想喊,却喊不出来,从他摔破了的嘴唇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呼哧声。柳
季克忽然向后一个踉跄,一个自动枪手在近处给了他一梭子。柳季克的身体整个翻
转过来,从汽车的前盖上横过,滑到地上。
巴沙几次瞄准,几次小心翼翼地扣动扳机,都未能打中自动枪手,子弹飞去的
地方,完全不是他想要的方向。当然,自动枪手也打不中他。那人对着经理办公室
的窗子又打了一梭子,便跑着穿过院子,藏到水泥围墙外面去了。
巴沙站在办公室中间,不禁悲从中来。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只有无声地哭泣着。
他把卡宾枪当做铁手杖,支撑着身体,以免因极度晕眩而摔倒。后来,他听见走廊
里有轻微的脚步声,在这悄然来临的寂静之中,声音越来越清晰。于是他抬起头来。
原来这是埃丽,全体成员中惟一的一个女性。埃丽身上的白大褂和平日一样干
净、平整,头发梳成一个发髻,顶在后脑勺上。惟有她那纤细的手中握着的手枪,
看起来不太自然,甚至有些怪异。
“我们走吧,”她说着,把手枪塞到大褂的口袋里,就像塞一个不大的实验仪
表,“小组里再也没有活着的人了,只有我和你,巴沙,他们如果连我们都要杀掉,
就太蠢了。”
4
米尔内在闷热、昏黑的地下室里,斟了满满的一杯酒,不自觉地倾听起远方传
来的枪声。他刚想确定一下那是用的什么武器,就听见轰的一声爆炸,这已完全不
是什么远处的事儿了。大楼上层的玻璃纷纷碎裂,天花板上的灰土缓缓飘落。他竞
然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将酒一饮而尽,还自言自语地说:
“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在轰炸我们?”
对于自己的问题,他大约过了15分钟才找到答案,那是因为兴奋不安、满面笑
容的小贾玛钻到地下室来了。
“铁路职工商店被炸啦!”他大叫一声,“是米季卡和雷西克干的。米季卡向
橱窗扔了一块石头,紧接着,雷西克又扔了一颗柠檬型手榴弹。”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米尔内问。
“雷西克说,是克里武申叫他们干的。他打电话说让他们向橱窗扔手榴弹。克
里武申要求什么,就得马上做,否则就得倒霉。”
“我很讨厌你们这个克里武申,他又不是头儿,你们为什么听他的?”
“他可能就是头儿,”贾玛犹豫地说,“只不过他已经老了,全身都有病,”
贾玛咧着那缺牙的嘴,“连床都下不来啦。我们都觉得他快走了,不过既然现在还
没走,就不能得罪他。”
“这个商店怎么妨碍他了?你们头儿住在哪儿?”
“就住这儿,在五层!”贾玛用手向上指着。
“走,你带我去,”米尔内要求说,“给我引见引见。”
他们本来是可以乘电梯的,但米尔内想稍稍思考一下,于是一边沿着楼梯向上
走,一边暗自琢磨,这个既老又病的头头,为什么要向铁路商店扔炸弹?
“莫非是商店拒绝给他好处?”他直到门口还在想着,“那也不是这种做法。
莫非是这老家伙要给小的们来个下马威?愚蠢,蠢而无益!”
雷西克打开了房门。他仍然处于极度兴奋之中,一次又一次竭力描述着所发生
的事情。他的上衣侧面有些地方被烧焦了,大概在泥洼里滚过,才扑灭了身上的火。
黑色的衣服上沾满了黄色的干泥,额头上裸露着一大块明显的伤痕。
“一个碎片崩着了我……我还以为脸被打穿了呢,疼死啦!后来,对着镜子一
照,不过擦伤了一块皮。”
克里武申躺在房屋中间的一张很窄的床上。米尔内轻轻地沿着长条地毯走进去
时,枕头上黑黑的脸转了过来。房间里散发着一种美国可溶阿司匹林的酸味和烟草
味,窗子上的卷动窗帘稍稍放下一点来。
“干什么?”克里武申把棉被向胸前拉了拉。
“认识一下!”
“为什么要和我认识?”枕头上的头又转了过去,等米尔内端来椅子,在床边
坐下后才说:“我又不是你老婆!”
米尔内默不作声,克里武申只好继续讲:“你就是那个在地下室的标垫上住的?”
“临时的!”米尔内说。
他用一只手摸到克里武申细而坚实的喉咙,轻轻捏住,稍微一用劲,克里武申
便喘不上气来。后者发出嘶哑的叫声,两个脚后跟急剧地蹬踹着木制床头。
“你为什么让孩子们送死?”米尔内的手松开了一点儿,“快说!”
“我不知道……”克里武申嘶哑地说,并竭力用双手挡开米尔内的大手,护住
自己的脖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用我的声音打电话命令孩子炸的商店。
这不是我!……”
“撒谎!”
雷西克双手端着一个蓝色脸盆,从床的另一边走到他面前,把脸盆放到床头柜
上,从中取出湿毛巾,拧干,叠好,然后贴到克里武申的额头上抚平。
“放开他吧,”他请求说,“这是我的错……我弄混了。只是声音非常像,像
虽像,却不是他的……”
米尔内收回了手。
“是什么样的声音?”
“就是他这样的。”雷西克说,“只是你,克里武申,说一句话,咳嗽一声,
再说一句话,再咳一下。而电话里却一声也没有咳,当时我还以为你的身体康复了
呢。”
米尔内从克里武申的冰箱里抓过一瓶伏特加酒和一个带蕃茄沙司的鲱鱼罐头。
可惜,在那脏兮兮的厨房里却找不到一片面包。他下楼回到地下室。不知为什么,
远处的枪声,在下面要比楼上听得更清楚。
5
车站大楼挤满了候车的乘客。周围到处是表示不满的嗡嗡声、吧嗒嘴的声音以
及幼儿的哭声。科沙在尼孔的陪同下,迅速绕过售票处,直奔挂着“站长调度室”
牌子的小门而来。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上面有门镜。尼孔用力敲门,他打算把自己
的假身份证直接放到门镜前,好让里面的人知道自己的来头。候车室的喧闹声突然
加大了,而且显然是故意的。直觉告诉科沙,盯着自己的目光不太友好,于是他回
过身来,立刻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感到一种敌意。有人正在上下打量他,这难道还说
明不了一切吗?转眼间又有好几个人向他这边看——这些人都是那节车厢的乘客。
“我们要找站长!”尼孔说着,把身份证放到门镜前。
他们刚一进屋,便将门关上并锁了起来。立刻又听到有好几只手同时敲门的声
音。
“对不起,请别开门!”科沙对放他们进去的妇女说。
“至少应该看看!”那个妇女挣脱了科沙的手说,“放下,把我弄疼了!”
门外传来激动不安的叫声:
“就是他!我认出来了!”
“去叫警察……”
“可是,等他们来的时候……”
“快开门!你们这儿有个危险的罪犯!”
那妇女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只是盯着科沙看,而不去开锁。
“是的,”科沙说,“我就是那个危险人物!现在我最大的要求就是把我们带
到站长办公室去。”
“要解决什么问题?”她勉强说出话来,慌乱间脊背撞到了走廊的墙上。
“车厢的问题!”尼孔说,“您大概没看清楚吧。”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身份证直接送到她的鼻子底下说:“安全局打搅您了!”
“哦,明白了!”妇女的脸色立刻恢复了正常,但仍保留着心有余悸的表情,
“请吧!”
他们顺着走廊前行,远处连续不断的射击所激起的喧嚣已完全沉没在继电器的
噼啪声和麦克风的嗡嗡声中了。调度员们粗哑的嗓门,通过远远的扩音器,在各条
线路上回荡,给人以亲切、舒服的感觉。
“请!”那妇女用手指了指包着人造革的大门,“尼古拉·彼得洛维奇,这是
安全局的人,要谈车厢的事儿。我也不想放他们进来,但没办法!”
“安全局的?!”办公室里响起了不满意的声音,“我没空。20分钟以后吧。”
“您不接待他们?”她奇怪地问。
“让他们等着!”办公室里的声音再次肯定了刚才的意思,“时代不同了,用
不着怕他们!”
科沙忽然听到朝向售票厅的门被打开了,接着,走廊上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
乘客们正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奇怪的是,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愤怒地喊叫,一切都在
静悄悄地进行着。他把手伸到尼孔的上衣下面,抽出手枪,将它贴近那个妇女的头。
“别出声,”他低声耳语,“你要叫唤,我就打死你!”
“强盗!”那个妇女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科沙没有开枪,手枪只是喀嚓响了一下。尼孔一脚踹开房门,冲进了办公室。
科沙用枪柄击昏了妇女,她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一张不大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表格,一个上了岁数的人从桌后站起身来,摇了
摇斑白的头。这位站长没有穿上衣,只穿了一件衬衫,领结在散开的领口上面翘着。
“冒充是安全局的人,这样,好让我们马上说出来!强盗!”办公室主人的声
音几乎是心平气和的,他拿起电话话筒说:“要防暴中心……”
“不用啦,老伯!”科沙说着,把枪口对准了他。
“防暴中心……”办公室的主人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还敲了敲电话支架,
“太不像话了,我这儿竟出了这种事,站长办公室遭到了武装袭击。”
电话功率很强,话筒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尼古拉·彼得洛维奇,袭击的原因是什么?”
“很严重!歹徒就站在这儿,挥舞着手枪!”
尼孔把自己的证件塞到口袋里,本想问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科沙就开了
枪,站长被打倒了。
“出什么事了?”电话里传来询问的声音。
白衬衫上一个深色斑点在缓缓扩大,但站长神智仍然清醒。
“笨蛋,”他轻声说,“连打枪都不会……”
“车厢在哪儿?”尼孔俯身问他,“我问的是昨天从莫斯科来的,摘下钩的那
一节。
“笨蛋!”他低声说,但科沙贴到他额头上的手枪还是稍稍改变了他的主意,
“我们把它放到死岔上去了,去调度室问吧……”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敲门声和十分激动但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尼古拉·彼得洛维奇,你怎么啦?电话里嗡嗡地响着,“你说大声点儿,我
听不清。
“我这儿有客!”科沙对着话筒大喊了一声。
“我们走吧?”
尼孔试图打开那扇通向月台的窗户,现在月台上空无一人。不料窗子的插销是
钉死了的,这扇窗户平常根本不开。
“让开!”
科沙把受伤的站长挪到一边,自己跳到窗台上,三脚踹开了窗框。窗子带着响
声豁然敞开,原来贴的旧窗纸也挪了位。外面有人用拳头敲门。他回身向那扇包着
人造革的门放了一枪,随即跳到了空无一人的月台上。尼孔紧跟着他跳了出来。
6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月台尽头,轻而易举地越过几道铁轨,顺着一列长长
的、满是泥泞的货车向前走。头顶上的扩音器里,忽然响起了调度员的声音:
“站长命令,所有的挂钩员停止工作,立刻返回车站大楼。大家注意,线路上
出现了危险的罪犯,他们持有武器,所有的挂钩员立刻返回车站大楼!”
“他还会继续下命令的!你要是把子弹直接送到他心脏里,他还能这样……”
尼孔勉强跟上科沙的脚步,嘟嘟哝哝地抱怨着,咱们偏偏碰上了个顽固的站长!”
“我们未必会隐人他的罗网……”科沙反驳说,“走,我们离开这儿!”
白天结束了,黄昏过得更快,夕阳的余辉刚才还笼罩着车站和城市,现在却忽
然之间黑了下来。狂风卷来了乌云,但而没有下起来,只是黑暗充满了周围的整个
地面。前面突然亮起了一盏闪烁不定的信号灯。
从老远的地方,科沙就注意到两个穿棉坎肩的男人,在扩音器广播命令之前,
他们就懒洋洋地在车厢之间磨蹭,现在则索性呆立不动,仰着头发愣。两个挂钩员
显然哪儿也不打算去,一望而知,他俩都醉醺醺地不大清醒。其中一个转身取出一
盏方形的金属信号灯。
科沙接了一下尼孔的肩膀,又指了指挂钩员。
“你打算……”尼孔悄声问他。
“在警察到这儿来搜查之前,你真打算就在这些铁路线上逛下去吗?你知道那
节车厢在哪儿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
“那就问问路吧。”科沙用手一指,“你从车厢下面过去,小心被他们发现。”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从远处传来的电汽机车的汽笛声,紧接着是车厢缓冲器当当
的轰响声。
“注意!”扩音器几乎在科沙的头顶上嘶哑地叫着,“注意,车站所有职工马
上到管理处集合!”
尼孔把身子弯得像个钩子一样,躲到了车厢下面。科沙压了压上衣里面的手枪,
满面堆笑地向那两个男人走去。他跨过几根铁轨,很快到了他们跟前。
“你们好!”他乐呵呵地打招呼,“过得怎么样?”
“哦,普罗科菲依奇,你可得小心点儿,”拿信号灯的男人只顾对自己的搭档
说,对这礼貌的问候竟然未加理睬,“瞧,他的手老放在上衣下面,那儿准有支枪。
我敢跟你打赌,赢你一瓶酒!”他将手上的信号灯转了一下,正对着科沙的眼睛,
“他这脸不像强盗,倒有点儿像车间的瓦西卡。”
“瓦西卡比他大一些!”
“对,大一些!”他这才转回科沙,喊了一声:“喂,你在这儿找什么?”他
用拳头敲了敲车厢的板壁说,“这不是邮车,里面装的是煤!”
驶近的列车发出的噪声越来越大,莫斯科的特快在这儿只停两分钟。科沙估算
了一下,停留时间有可能会缩短,包括刹车和加速的时间在内,这列特快会把所有
的人吸引五分钟。但一想到那公然停在广场上的白色轿车和那被两个丑八怪挤在后
座上的姑娘,他决定与这次萍水相逢的爱情彻底分手,返回广场大可不必。他从衣
袋里取出手表,看了看指针。
“现在几点了?”一个挂钩员问,他那不怎么清醒的声调里,没有半点不安。
“还差五分钟。”
扩音器又叫了起来:
“注意,莫斯科到塔甘罗格的快车进入第二道站台,停车时间缩短为一分钟。
注意……”
“老哥,我要找一节车厢!”科沙一面把表放回衣袋,一面友善地说,“就是
昨天被炸的那个车厢。我知道,它在这儿的一条死岔上。给我指指路,好吗?”
“告诉他吗?”一个挂钩员问另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非把他交给警察吗?”
“让他走吧……”另一个反对说,其余的话淹没在飞驰而来的列车轰鸣声中了。
眨眼的功夫,科沙一回头,只见远处的铁轨上,有手电的亮光在闪烁、移动。
黑暗中虽然分辨不清,然而他的感觉胜过了视觉:这不是警察,好像另外有人也在
寻找那特殊的车厢。
“好你个狗杂种!”
一个板子在空中一闪,像一面长长的铁镜子,反映出列车的眩光,直向尼孔前
额砸去。尼孔躲闪了一下,结果板子击中了他的肩膀,可以听见骨头折断的喀嚓声。
尼孔惨叫一声,跳下车厢,躺倒在铁轨上。
科沙连射两枪,枪声被列车的轰隆声掩盖住了。他跳上车厢踏板,一个挂钩员
头向下垂着,已经死了,另一个背靠着车厢板壁,手里拿的信号灯紧挨着自己的肚
子,长满胡子的脸由于疼痛而扭曲着,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
“那边有个人过来了!”尼孔的呻吟声从下面传来,“那边……”他用手指了
指。
“车厢在哪儿?”科沙俯身问受伤的挂钩员,后者散发着强烈的酒气。
“从右面绕过这列火车,那边有个岔道口:左边是机车库,右边塞满了车厢,
那节车厢就在两个油罐车之间。”
“谢谢!”科沙说着,从对方软弱无力的手中夺过了信号灯。
7
阿列克谢一直都在倾听,但始终没有抓住那枪声沉寂下来的时刻,丽达分了他
的心。她不断地问这问那,提出些无足轻重、毫不相干的问题,以致化工厂的枪声
突然中止时,他却不知道。
“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啦。安静下来了!”
跟着他在线路上徘徊的丽达站住脚,整理了一下头发。
到处挂着的扩音器嘶哑地响了几次,但是听不清里面都说了些什么。一列火车
轰鸣着开了过来。他们已经在站台上逛了足有一个小时。要不是那张计算机网上获
得的示意图弄得他们晕头转向,阿列克谢可能早就找到那节要找的车厢了。
“走吧!”
在被列车前灯撕破了的黑暗中,他看清了铁轨前面的景物,那节被挤在两节油
罐车中间的车厢,就是那个他所熟悉的车厢。有人在车厢旁边折腾着什么。从瞬间
增大和下落的影子判断,只有一个人。油罐车此时已经被黑暗淹没了。他和丽达曾
几次经过这两节油罐车,阿列克谢忽然明白,以后再找什么东西,可不能轻信电脑
提供的信息了。俄罗斯在商业信息方面还不成气候。
“这么暗,我们可怎么找那个西瓜哟?”丽达不断向阿列克谢提出问题。
“只要它在这儿,那么找到它是不成问题的:第一,它是圆的;第二,它很大。
好歹总能摸得到。”
“它大概很甜吧,”她舔了舔嘴唇,“你怎么想,它甜吗?”
车厢门上的铅封已经被破坏了,阿列克谢弯下腰,发现潮湿的地上有很清晰的
脚印。又响起了铃声,刚刚到达的列车正停在月台旁。那儿又在宣布什么事情,声
音很大,但不清楚。
“看来不只是我们在这里!”
“也许。轻点儿!”
“去看看另一个门。”
“好主意。”
“另一扇车厢门的铅封是完好的。阿列克谢用一根细绳穿过空隙,然后用力一
拉,铅封带着不大的响声挪了位,随即散落在他的掌中。阿列克谢从衣袋里取出改
锥,打开了车厢门。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他低头在丽达的耳边悄声说,“五分钟,我如果找不
到西瓜,马上就回来。”
她坐在铁轨上,寒气袭人,已经很冷了。在这样的处境下,五分钟意味着什么?
凭着经验,她是深知这一点的。
“必须把精力集中在主要方面,”丽达苦思冥想着,“不然一旦恐怖占了上风,
整个人就会崩溃的。”
阿列克谢在车厢的过道里站定,随手掩上门,停立不动,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
车厢内的黑暗。窗外的情况他看得很清楚:远远的线路上闪耀着手电的光柱。从距
离看,再过五到七分钟,这儿就会挤满人了。不仅铁路职工会带着铁铲飞奔而来,
可能防暴队也立刻就到。
车厢尽头的门紧紧关闭着,已经没有办法与其他任何车厢相连接了。包厢的门
也是关着的。阿列克谢仔细倾听了一下,”发现里面有沙沙的脚步声,敞开门的单
间里传出敲击声。早已有人在里面活动啦。他的眼睛也渐渐习惯了黑暗,看清了周
围的一切。他轻轻拉了一下金属手柄,毫无声息地进入了包厢。
即将离去的列车拉响了汽笛。车站的另一端高强度的探照灯放射着光芒,它那
白色的光柱直射到洗手间对面的窗子里。敲门声又重复了一次,看来那另一个人始
终没有找到所需要的单间。
透过包厢门上的窗子可以看见过道。现在需要的是等待,但却没有时间再等。
猛然间直觉告诉阿列克谢,有些什么不妥,他向窗外望去,看见丽达先是顺着车厢
向前凝视着,继而伏身下去,几乎要挤人地面。
“又有谁来做客了……”阿列克谢忖度着,“丽达真是好样的……居然一声没
吭!”
新来的拜访者对噪声没有一丝反应,他们乱哄哄地冲进车厢,用手电照亮了那
排关着的包厢。
“喂,你怎么啦?”科沙问,“干吗站着不动?”
“疼得要命!”尼孔叫苦不迭,“我的肩膀被打碎啦!”
“在监狱医疗所里,他们会给你治好的!”科沙预言道,“拿着手电。”
“你们不是已经找过了吗……”尼孔呻吟不断。
“上次过于匆忙,没找着,它应该就在这个包厢的某个地方。”
科沙一只手紧握手枪,另一只手打开了房门。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什么人,
抬手就是一枪。对他来说,在这种时候,哪怕迎面而来的是个影子,也足以让他扣
动扳机了。
藏在门后的阿列克谢细心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又是轰然一枪。
丽达听见枪声,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想站起来,但却不可能。
“别动,姑娘!”一个年轻的声音就在她耳旁低语。
丽达斜了一眼,看见身边深绿色的防暴队员上装。在她身边潮湿的土地上,留
下了带有凸纹的脚印。当地一响,是金属的撞击声。
尼孔把手电拿进包厢,科沙弯下腰去查看被他打死的人,并将他翻了个身。
“老兄,”科沙叫了一声,“有些事真想问问你,可惜你已经没法回答我了。
不过,能让你亲自跑一趟,说明这儿绝不那么简单。你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呀……
科沙环顾四周,一面仔细检查这个包厢,一面自言自语:“那个包一定在这儿
的什么地方!”
他忽然俯身在死人脑袋附近,捡起一个圆圆的、黑黑的。颇似脑袋的东西。
“老兄,莫非你也是为西瓜来的?你是把自己没来得及吃掉的西瓜忘在了我们
的车上,所以才回来拿的?”
在离开这个包厢之前,科沙先把西瓜交给尼孔,然后凑到死者身旁,把他所有
的衣袋翻了一遍。
“照一照。”他打开死者的身份证,命令说。
尼孔艰难地把西瓜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里,稍稍抬起手电。
“怎么搞的,是彼得·彼得洛维奇?!”科沙看了看照片,又把目光从照片转
到死者的脸上,嘴却一点也没闲着:“你为什么把西瓜留在列车上,既然它对你这
么重要,为什么当时不随身带走?”
8
远远地照亮了车厢的探照灯一瞬间熄灭了。一只穿着大皮鞋的脚踩到了丽达的
手。丽达故意大声呻吟起来。她本来可以忍一忍,但她想用这种方式给阿列克谢发
出信号。丽达刚把头从地面上抬起,便看到阿列克谢那瘦小的身体从车厢门那儿滑
了下来——他被防暴队员抓住了。
车厢内又响起了枪声,接着是洪亮而熟悉的声音,那个嘻皮笑脸的匪徒大声叫
嚷着:
“我这儿有人质。如果我们不能心平气和地谈妥,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
防暴队员开始重新部署,在周围频繁地进行调动。
“你想要什么外一个熟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问道。
“让开车厢的门。开一个不带车厢的车头到旁边的铁轨上来。”
“他们真会接受他的条件吗?”当人们押送她和阿列克谢沿着长长的货车向前
走时,丽达苦苦思索着,“哪儿有什么人质……他们大概心里明白,所谓的人质,
其实也是匪徒!”
“等一等……”她对身后的防暴队员说,“等一等,他们所谓的人质,只不过
是另一个匪徒。这是一场骗局。”
“那边还有别的人!”阿列克谢说。
“你能肯定吗?”
“肯定。不然的话,他在向谁开枪呢?”
“那么西瓜还在吗?”
“我没看见,”他附在她耳畔说,“我们试试再回来一趟!”
他们被送进一间办公室。从办公室的窗子里,丽达看见油光闪亮的黑色机车头
消失在月台的尽头。
他们对面的桌子后面坐着那位身穿迷彩服,面色疲惫的少校。
“你们的情况,是现在谈呢,还是以后再说?”他问阿列克谢。
“凡是您感兴趣的事,我都可以说,我会回答您的所有问题,”阿列克谢满口
答应,“只是请您先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这要看是什么请求!”
“请您帮我拨一个电话,我告诉您号码。您会吃惊地发现,接电话的是您的顶
头上司普罗霍罗夫上校。你先把拘留我们的事告诉他,再听听他的回答。”
“他会怎么回答呢?”疲倦的少校并未显出特别好奇的神色。
“他会要求您记下我们的身份,然后马上把我们放了。”
“没别的了吗?”
看不见的机车头在远处鸣着笛,被麦克风增大了的人声杂乱而模糊不清。
“也许他还会建议您表示歉意,”阿列克谢说,“但这一点我不敢肯定。”
有好一阵没人打搅他们。从电话里的对话以及发出的口头命令中,丽达终于弄
明白了,在给匪徒准备的机车的煤仓中藏着好几个防暴队员。他们要等机车离开车
站后才发动进攻。谁也没把虚构的人质当真,只不过任务另有侧重。保卫科不希望
在车站发生枪战,他们既怕油罐车爆炸,又怕伤及无辜。这时,人群的嘈杂声已透
过厚厚的墙壁传进了办公室。
乘客们虽然听见了枪声,但谁也不愿远离突然开始营业的售票处。受伤的站长
拒绝住院治疗,命令制定到莫斯科去的补充计划。
“好了,现在解决您的问题吧!”疲惫不堪的少校回到桌后自己的座位上说,
“您建议我拨打哪个号码?”
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车站大楼。丽达怎么也无法摆脱自己的直觉:这里面准
有名堂。她怎么也不相信,打过那个糊涂电话后,人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他们放
了。
“那个普罗霍罗夫难道是你的亲威吗?”
“差不多吧。
“叔叔?”
“不如说是儿子。”阿列克谢苦笑了一下,“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给他回电
话的是我的专用电脑,为防万一,我储存了一个备用的电话号码,还有软件,可以
根据电话要求提供相应的答词。算了,有关这方面的事我们以后再谈吧。
在广场中间,丽达注意到一辆白色小轿车。透过玻璃,她能清楚地看到车后座
上那张熟悉的女人的脸。
“这不是玛丽娜吗!”
“在哪儿?”
白色“日古丽”转了个弯便开走了。它后面的车牌在尾灯下反着光,但丽达没
有辨认清楚上面的号码。
“就是玛丽娜!”丽达说,“我看得很清楚。我生就一双画家的眼睛。
“反正已经走了。”阿列克谢说,“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9
“他们不会把这儿变成打靶场的……用不着这么做。我们可以向候车室那边开
火……”科沙的枪口依然对着尼孔的脑袋,心里不断捉摸着。“他们在等待袭击我
们的有利时机。机车上大概藏着好几个人!但这吓不倒我……”
科沙沿着黑色扶梯攀上机车后,不得不等着尼孔向上爬。这对尼孔来说真是分
外艰辛。他的一只手像鞭子似地垂着,另一只手还抱着个不大的西瓜。西瓜在不断
下滑,但科沙早就说过,那小包多半就在这瓜里,所以尼孔无论如何也不能弃之不
顾。
“滚吧!”科沙说着用手枪柄碰了碰火车司机的后脑勺,将他推了下去。
“你能对付得了这机器吗?”尼孔仔细地把西瓜放到地上,坐了下来。
“你来对付它,”科沙说,“我告诉你该怎么按。”
“为什么要我来?”
他抬起设精打采的眼睛看了看科沙。
“因为我得到煤仓里去摸一摸,我总觉得他们在煤里捣了鬼。”
“你是不是觉得煤里混有炸药?”
科沙往炉膛里扔了几铲煤,然后拉了一下什么东西,急剧、刺耳、令人难以忍
受的汽笛声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机车的前灯射出了强烈的光柱,搬道员的身影依
稀可辨。
“把这个手柄压到底!”科沙一边指示,一边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煤仓。
机车向前猛冲。地上的西瓜在尼孔脚下滚动着,他真担心西瓜摔破后,小包里
的粉末会撒落在满是烟灰、油渍的地板上。那他就只好冒着狙击手的枪弹,用刮刀
一点一点地将海洛因刮下来,再收集到手绢里了。
迎面而来的列车飞驰而过,尼孔拉了几次汽笛。火焰在炉膛里烧得呼呼响,红
白色的火舌欢快地舔着炉门。此情此景竟然使他的情绪大大好转。必竟他是有生以
来头一次操纵这种巨型的钢铁机器,因此倍感新鲜愉快。
藏在煤层之下的一个防暴队员几乎立刻就被科沙发现了,紧接着他又看见了第
二个。在长鸣的汽笛声的掩护下,他悄无声息地向前跨了一步,一脚踹在其中一个
防暴队员的脸上,又向另一个队员的头上开了一枪。被踹的人刚有所动作,科沙便
稍稍后退,又开了第二枪。黑色的煤灰顿时飞扬开来,充满了整个煤仓。
“怎么样?这儿还有人吗?”科沙问了一句,他站在原地,仔细地环顾着四周。
风掀起了科沙的上衣,扑打着他的胸部。不知为什么,科沙总觉得别在翻领上
的银百合花有可能脱落,掉进这煤堆里。“忧伤的象征”重新别在他的胸前,真让
他欣喜若狂,恨不能马上钻进某个城市,找一个商店,哪怕是可怜的小商亭,以便
再试一次这百合花的魔力。
由于好奇而难以自持的尼孔,再一次拉动了信号绳,新的、不带任何含意的鸣
笛声震动着空气。假如那第三个防暴队员的自动枪没有被煤末堵塞的话,那么他也
许在第一次枪响后就把科沙击毙了。现在他在新的汽笛声的掩护下,扔掉了损坏的
自动枪,趁匪徒没注意,持刀直扑敌人的后背。
尖刀刺向科沙的脊椎,意外的刺痛使他猛地转过身来,刀子竟然顺着上衣滑掉
了,科沙的枪口却已贴近了偷袭者的肚子。直射的子弹一下子便将这个防暴队员仰
面击倒,但他的手还死死地抓着科沙的上衣,从而减缓了下跌的速度。
“好个狗杂种!”科沙骂了一句。此时,他的手枪已经空了,他推开伤者,迅
速填满子弹,又说:“要不是光线太暗,我早发现你了!”
这个防暴队员的手里紧握着科沙的胸针。他滑到月台的边沿上,摇摇欲坠,但
没有摔下去。
“向前一步!”科沙叫道,“别激动,往前跨一步……把我的小玩艺儿还我,
我就留你一条活命!”
防暴队员苍白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企图保持平衡,但已无能为力,眨眼间向下
飞坠而去,科沙紧跟着补射了一枪。
“混蛋!”他的叫骂声里带着哭腔,仍然不甘心地向茫茫黑暗中看了一眼,
“混蛋!把我的小玩艺儿弄走啦!”
也许胸针会掉在别的什么地方呢?由于能见度很差,科沙抱着一线希望,跪在
煤堆里翻来覆去地寻找,消耗了好几分钟。
“刹车!”他跳上来,与尼孔并肩站到一起,“来,干吧!”
带着刺耳的嚓嚓声,机车完成了自己的刹车程序,停了下来。科沙下了车,跳
到路基上,顺着路基往回返,去寻找从机车上掉下去的那个防暴队员。大约过了十
分钟,还一无所获。他本来还想继续找下去,但远处闪现出许多亮点,寻找才不得
不终止。
“走吧!”尼孔怀里抱着西瓜,在他身边说,“瞧见了吗?”他用手指了指越
来越近的灯光,从灯光发出的地方,传来一阵警笛声,“别磨蹭,快走!”
一小时后,他们切开了这个西瓜。他们用一把长刀将西瓜一切两半,少见的熟
瓜!
“蠢货!”尼孔歇斯底里地苦笑着说,“你一定是见了鬼,才会以为钱放在这
个西瓜里!”
“对不起,我搞错了!”科沙拿起一块西瓜,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口说,“不过
这瓜还是满甜的!”
从窗户可以望到那带条纹的标志杆正在高高地翘起。但忽然,信号灯由绿色变
成了红色,又有一列火车临近了。
10
挤在两节油罐车之间的那节车厢又被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车厢门上又重新设置
了两处铅封。但没有设置岗哨。
两小时后,当丽达与阿列克谢返回原处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进入了车厢
内部。阿列克谢用手电照着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所需要的包厢。
“他是被直接射死的!”他用手电照着地板上那一大片深褐色的血迹说,“这
个人也是为西瓜而来,这就证明了我们设想的正确性。
“你仍然认为西瓜里注入了‘亚洲白粉’吗?”
“我还能怎么认为?只可惜这儿没有什么西瓜。”手电的光滑过包厢的每一个
角落,到处都是空白,“我敢肯定,它被放到过这里。不然这个人是不会冒这么大
的风险回这儿来的!看来,放在这儿的瓜多半是匪徒们拿走了。
“那么说,我们是无法帮助化工厂的那些小伙子了?”
“那也得回去一趟,”阿列克谢说,“说不定我们还能救出什么人来哪。
他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再次穿过一道道铁轨,出了车站。
“现在上哪儿呢?”丽达问。
“这个问题已经谈过了。”
她想抓住他的手,但阿列克谢没有停步。
“我已经说过了,必须回工厂去。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来,我认为这次是
绝对安全的。把事办完以后,我再去弄两张到莫斯科的车票。
“你用什么办法去弄票?”
“你不是听见了吗?早7点有到莫斯科的加车,可以直接到售票处去买票呀。”
这个城市真小,给人印象很远的距离,只要几分钟就能步行穿过了。住宅的院
墙刚走到头,工厂的水泥围墙便已经开始了。阿列克谢忽然拉住丽达的手,与她并
肩前行。
路灯光显得越发耀眼了,乌云已然掠过,但雨始终没有下起来,苍穹中渐渐显
露出繁星点点。周围的空气犹如夏季,温暖而清新。
昨天白天,他们就是从这儿进入工厂大门的,但现在这里已经被查封了,无奈,
他们只能拆掉铅封了。警察局的带篷载重汽车在远处停着,几个穿黑色警服的人在
汽车附近站着抽烟,他们可能是留下来的守卫人员。不过阿列克谢他们还是顺利地
通过了禁区,未被任何人发现。
变电站输出的电压又恢复了正常,工厂大院里的探照灯放射出强烈的白光。到
处是汽车轮胎留下的迹印以及从障碍物上截断的绳子。许多地方插着红色的三角形
小旗。泥地和柏油马路上到处是用粉笔勾画出的人的形状。丽达数了一下,共有七
处。这样的人形,大楼里也有。他们绕过被烧毁的“梅塞德斯”汽车,再次拆掉门
上的铅封,才进入大楼。这里也是灯火通明。二楼破坏得十分严重,大概是由于手
榴弹的爆炸引发的某种化学液体的爆炸。
丽达不解地跨过地板上那些白线条,总想弄个明白,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那
些活泼、年轻、有才气的大学生们,竟化为了这些像是拙劣的儿童画的粉笔的印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她问,回声增大了她的声音。
“你是知道的,”阿列克谢回答说,“他们参加了大批的麻醉品生产。之后由
于受到良心的谴责,才决定停止这种活动。可是,上一批货,他们收了比这多得多
的钱。”
“他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为了自己的工作。他们想制做一个宇宙原始状态的理化实验模型。当然,这
么做可能会冒很大风险,但是他们把这些都置之度外了。”
两个人来到楼上的经理办公室,丽达坐到大皮沙发上,伸开双臂,眯缝起眼睛。
一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现在只要她一
睁眼,就会看到窗外的太阳。
“如今,警察局的工作效率可是大大提高了。”阿列克谢一边随口评论着,一
边不经意地拉开了写字台的抽屉,“枪战结束后,他们才会赶到。一二——收拾尸
体,三四——绕现场跑一遍……然后完事大吉,坐上汽车,走人!”
他从桌子里拿出一页纸,看了看说:“走,这儿还应该有一个化验室。也许还
有人活着。”
他们跑下楼,踩着满地碎玻璃片,穿过二楼的车间。车间后面没有照明,阿列
克谢又用上了他的手电。
“大概,他们是故意把灯泡打碎的,”他用手电照明,来回搜索着墙壁说,
“好让警察找不着这儿的门。”
但他们终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他们打开那不易察觉的铁门之后,才发现里面
与其他地方一样,也是乱七八糟,一片狼藉。阿列克谢找到了电灯开关,低矮的白
色天花板下霓虹灯开始吱吱作响。周围到处都是扯落的电线、打碎的玻璃和翻倒的
桌子。
阿列克谢的手还放在开关上,就突然愣住了。
“可怜的巴沙!”他惊叫了一声。
巴沙仰面躺着,一只手从白大褂卷着的袖子里伸出来,还在够一只高高的、安
装在一台化学实验仪器里面的烧瓶。他身上有三处被子弹穿透了。在已故经理的脚
下,几乎是鞋跟对着鞋跟,躺着另一具男尸。他那深棕色的西服在浅色地毯的映衬
下,显得十分刺眼。一支弹夹微微向前弯曲,明显变形了的轻自动枪。被扔到了墙
边。死者痉挛的手抓住了做实验用的桌子的细腿,上衣上面有一个大洞,洞里除了
被打得破破烂烂的白色衣衫外,能清楚地看见完整的防弹背心,背心上的金属完好
无损。
阿列克谢用皮鞋尖推开地上长长的猎枪,弯下腰去看这位姑娘。埃利与巴沙一
样仰面躺着,她那浅色的长发在一股穿堂风中微微飘动,天蓝色的大眼睛半睁半闭,
凝视着天花板。
“还活着吗?”
“不。”
“我真不明白……”丽达抑制住悲从中来的泪水,转过脸去,仔细观察着那翘
在深棕色西服外面的防弹金属片,“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吗?”
阿列克谢以极其柔和的动作,轻轻地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他为什么会死?他身上一个窟窿也没有。猎枪正好打中了他的防弹背心。”
“这是常有的事……”阿列克谢解释说,他抓住丽达的手,在把她带出房间之
前,先关上了电灯,“实际上这是死于心律失常。特别是用12毫米口径的霰弹猎枪
逼近射击时,很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在半明半暗中,丽达扭过头来,她透过自己的眼泪,看见了阿列克谢眼睛里涌
出来的泪水。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一定要为你们复仇,伙计们!”他并不是针对某个他或她说话,而是在对
这儿所有牺牲者的亡灵说话,对那些看不见的影子说话,它们好像就在这空空荡荡
的工厂里,在飘忽的黑暗中摇曳不定。
“我要把他们都干掉!”阿列克谢松开丽达的手,在地板上咚咚地走动着,
“一个也不能漏网!我发誓,他们全都得死!这一切很快就会实现,我要把他们全
杀死!”
“你在说什么呀,阿廖什卡?”丽达在他耳边大声问,回声立即响应了这句悄
悄话。
“你在说什么呀?你要杀谁?怎么杀?”
“对不起!”阿列克谢压低了嗓门说。他轰地一声打开了通向楼梯的铁门,响
声震耳欲聋。
“全杀掉是不可能的,”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人太多!”
阿列克谢和丽达仍然从那扇大门挤了出去,他们仍然手拉着手,沿着没完没了
的水泥围墙慢慢地走着。一阵恶心迫使丽达沉默了一阵,等好些了,她才说:
“为什么会这样?!残酷而毫无意义。简直是愚蠢……难道就不能用别的办法
解决?!”
“有,”阿列克谢回答说,“但他们意识不到。”
“那么你知道吗?”
“我想试试……”在实验室里突然发作的歇斯底里终于平息了。但阿列克谢的
手仍然是冰凉、僵硬的。他猛地握住丽达的手,信心十足地说:“我必须报复他们。
要让他们血债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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