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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被封锁的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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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尔内退到走廊上,并为彼得·彼得洛维奇关好包厢门。他转过身,看到了窗
      旁的丽达,恼羞成怒地读了她一下。火车猛地一晃,丽达重重地撞在车厢的金属扶
      手上,缠在胸前的黄窗帘散开了,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把双臂环抱在胸前。
          “母狗!难道没对你说过脱光衣服吗?”米尔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
      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我对你说过,要像在妇科诊室那样脱得一丝不挂!你听不
      懂吗?脱光!快给我脱光!”
          丽达不情愿地放下双臂,用已经麻木的手指解开裙扣,脱下裙子,搭在金属扶
      手上,又把手伸向丝质内裤……丽达看到了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模糊身影、苍白
      的面颊和搭在肩头随着身体不停颤抖着的黄色窗帘布。
          “带她走!”米尔内厌恶地看了一眼姑娘裸露的胴体,命令道,“不许让任何
      人到走廊上来。”
          “请吧,夫人!”秃头打开包厢门,说道。
          “带她去别的包厢。”米尔内抛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那就这儿吧!”秃头低声说着,拉开另一扇门。
          “请!”
          走进包厢,丽达终于松了口气,她已经看见了坐在铺位上的阿列克谢,在他对
      面是个穿防水布T恤的大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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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达穿上大胡子的一套黑色运动服,疲惫地坐到阿列克谢身旁,对面向窗口的
      两位男士说:
          “可以了!脱衣舞表演已经结束。”
          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蒙着雨水的车窗使外面的景物变得严重扭曲,已经分不
      清是城市还是乡村,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鲍里斯。”大胡子自报家门,并向丽达伸出手去。
          “丽基娅。”姑娘机械地握了一下伸过来的手。
          “您能确切地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确切?不,不能!”她转过身,对阿列克谢说,“也许你能为我们解释这一
      切?”丽达非常恼火,她的气愤毫无掩饰地发泄了出来,“那个彼得·彼得洛维奇
      到底是什么人?”她直视着阿列克谢的眼睛问,“你知道会有暴徒袭击这列火车,
      是吗?”
          “当然不是!”阿列克谢好像没有觉察到丽达的愤怒表情和刻薄腔调,依旧平
      静地问,“袭击发生时他都做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发现一些可疑的事情?”
          “是有一些。”丽达稍微平静了一些,“你的这位彼得大叔的西装上别着一枚
      徽章,他把这东西亮出来以后,那个大个子暴徒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后来我被推出
      了包厢,不知道里面又发生了些什么……”丽达停了一会儿,又换上严厉的语气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是他无疑了……”阿列克谢想道,“如果以前还只是推测和怀疑,那么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他了!暴徒被他亮出的胸针吓坏了,他们一向对胸针
      的‘魔力’敬畏有加,如果他们了解了这种‘魔力’是如何产生的……”
          “等等,伙计们。”鲍里斯插了进来,“我没听懂,原来你们是知道要发生袭
      击事件的?”
          “不知道!”阿列克谢说,“等一等!”他做了个手势,截断了丽达的又一次
      发问,“这件事极其复杂!”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不知是谁在大声叫嚷着,接着是包厢门的撞击声。
      丽达望着门后的穿衣镜,舔了舔嘴唇,用手指梳理了几下短发,对自己表现出的冷
      静感到很满意。
          “既然已经开了头儿,就讲下去吧!”她恳求着说。
          “这个人我已经找了整整一年。”
          “他怎么得罪你了?”丽达问,她的语气里明显地带着怀疑。
          “他闯进了我的电脑!”阿列克谢似乎没有听出丽达的怀疑,继续说,“他把
      我电脑里的一些东西破坏了,而我却不知道,他是怎样……”
          “那个西瓜又是怎么回事?”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大胡子用拳头在小餐桌上重重括了一下,“那些暴徒是冲着这
      个西瓜来的!”
          “我觉得他们之间一点儿联系也没有。”丽达说,“依我看,是那两个自行车
      手抢了同伴的钱和海洛因准备逃走。我见过那个装钱的纸袋,它就被藏在火车上。”
      她沉思了几秒钟,接着说,“也许,我不能找到它。我差不多能判断出他把东西放
      进了哪个包厢,应该是和我们的包厢隔着一个门。”她向与火车行进相反的方向指
      了指,“不过也不一定很准确。”
          大胡子站起身,双手抓牢窗框用力一拽,车窗“咣”地一声直落到底。
          “不可思议!”他说着,把头探出窗外,任凭冰冷的雨柱击打在脸上,“钱!
      毒品!电脑窃贼!这一切简直让人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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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速行驶的列车不住地颠簸摇摆。米尔内摇摇晃晃地走到连接两列车厢的过道
      上,他的四个手下正在那儿吞云吐雾,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烟草气味儿。鞑靼人阿
      普杜拉贪婪地吸了口烟,恰然自得地睁大了眼睛。他转过身看见走进过道的米尔内,
      米尔内带上车厢的铁门,把手伸向光头少年的衣袋,衣袋里露出了香烟盒的一角。
          “那些尸体怎么办?”米尔内问。
          阿普杜拉斜着眼睛看了米尔内一眼,米尔内掏出一把三校状的细长东西交到他
      手上。
          “明白了。”阿普杜拉龇牙一乐,小心地把铁门在身后关好,迈开轻快的步子
      向车厢另一头的过道跑去。
          米尔内从光头少年递过的烟盒里捏起一撮深色烟草放在手心里,凑近鼻子闻了
      闻,接着用熟练、敏捷的动作卷了支纸烟,衔在嘴上。
          “找着了吗?”秃子问。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充满怒气的眼神。秃子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靠在铁门上。
          这次袭击列车已经不是谢苗·伊万诺维奇·苏瓦林——外号叫米尔内的大个子
      ——领导的第一次行动了,像以往的数次一样,他不喜欢这样的行动。米尔内是从
      小在街上长起来的,早就习惯了蹲拘留所,对他具有影响力的人大都是些神偷惯盗。
      可是近两年,环境迫使他不得不为那些所谓的“新俄罗斯人”工作,那是些连一个
      经济名词都不懂,却整天大把大把地数美钞的人。米尔内开始感到自己的生活有些
      不对劲儿了。
          格罗布斯从公司的保险柜里偷走了一个装着美金和海洛因的纸袋,这又和他—
      —米尔内——有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要历尽千辛万苦追得这两个小偷满世界跑,
      等逮住了他们,又要为找到别人的纸袋面绞尽脑汁呢?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7万
      美元,此外还有100克高纯度的海洛因。可就算找到,这些东西也不会归他所有,而
      是要给那个外号尼孔的瘦家伙。尼孔好像是要去英国还是希腊的什么地方办事,钱
      是准备给他路上用的。
          秃子的眼睛因烟草而变得混沌不清,他紧张地望着米尔内,等待命令。
          “这帮狗娘养的把装着钱和货的口袋藏起来了。”米尔内说,“但东西肯定还
      在这节车厢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仔仔细细地搜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米
      尔内几乎是在咆哮,他举起拳头,顶在秃子瘦尖的下巴上,从牙缝里问道:“有什
      么不明白的吗?”
          “有什么不明白的!”秃子的肩抖了一下,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搜查……
      每一个人……每个角落……”
          “要在火车到达下一站之前把整节车厢翻个底朝天!”米尔内朝手心里吐了口
      唾沫,把纸烟捻灭在手掌里。
          科沙从马甲口袋里掏出表,闪亮的表盘上,黑色的时针和分针搭成一个颤动的
      锐角。
          “三点半。我们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米尔内说,他把熄掉的纸烟扔到地
      上,踩了一脚,“走吧!”
          阿普杜拉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刚刚把尸体抛出车外,正就着开水壶里流出的
      温水洗手。洗完手,他抓起窗帘,把手指逐根地细致地揩拭干净。
          走过彼得·彼得洛维奇的包厢时,米尔内不由自主地举起拳头,往门上轻轻擂
      了一下。科沙把银怀表装进马甲口袋,从枪套里抽出手枪,把枪口凑近嘴唇,吹了
      口气。他快乐地朝阿普杜拉眨了眨眼睛,说:“来吧,该咱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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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过道的第一间包厢,门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拉就向右滑开了。科沙示意阿
      普杜拉日在门外,自己跨了进去。他彬彬有礼地整了整西服,在铺位上坐下,把手
      枪放在白色的小餐桌上。
          “你们好,姑娘们!”科沙挪了挪身子,给躺在床上,裹在被单里的姑娘腾出
      些地方,“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但我们必须认识一下。”
          包厢里有三个年轻姑娘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们都听见了枪声和要求乘
      客们呆在包厢里的喊叫声,她们都感到了恐慌,只不过恐慌的程度不尽相同,比如
      那两个年轻姑娘,依然能自觉不自觉地露出一些笑容。
          “天气多好啊!是不是?”科沙说着将指尖轻轻滑过枪身,“知道吗,我最喜
      欢下雨了,当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你躺在舒适的包厢里……”他伸手拿起桌上一本
      翻开的书,看了一眼,“安舍丽卡……多么奇妙的读物周!可惜译得太糟糕了。姑
      娘们,你们应该读读原著——法文版的《安舍丽卡》。”他“啪”地一声合上书,
      “好了,我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事。”
          “你在这儿干什么?”躺在左边下铺的姑娘这时候掀开被单,坐了起来。“你
      是谁?”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问,这是一张普通的农村姑娘的脸,她显然喝了些酒,
      感到不舒服,脸色很难看。姑娘兀自系着睡袍的扣子,对科沙说:“滚出去!”
          “天哪!真够纯朴的!”科沙幽幽地说,他转向门口喊道,“阿普杜拉!这位
      小姐对咱们的来历很感兴趣……”他用手指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你来给她讲讲清
      楚。”
          话音未落,鞑靼人已经冲进了包厢,他的黑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望上去却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他不容分说,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腕,狠狠扭向背后,可怜的姑
      娘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号,就被拖到了走廊里。
          “再次请求各位的原谅!”科沙说,“我们的行为可能显得不够礼貌,甚至比
      较粗鲁,那只是因为我们的时间确实太紧了。”
          从半开的包厢门探进一张幸灾乐祸的脸,阿普杜拉问:
          “我是不是应该把她彻底按一下?”
          “当然了……仔细搜搜,她身上一定有不少地方能塞得下一个纸袋。”
          “我们一块儿搜吧!”
          包厢门拉上了,科沙转过身,用一种教师特有的严厉口气向坐在对面铺位上的
      两个姑娘说:
          “事情是这样的。”姑娘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这节车
      厢里有个小伙子,非常引人注目的小伙子,他以前曾被烫伤,半边脸的肤色像黑人
      一样——是漆黑的。”
          “烫伤?”一个姑娘脱口问了一声,马上又沉默了。
          “是被烙铁烫的。有人向他询问一件东西的下落,他不说,结果熨裤子的时候
      就被烫成了那副样子,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曾经进
      过你们的包厢?是不是留了些东西在这里?”
          一个姑娘否定地摇了摇头,另一个不知为什么点了一下头,但很显然,这点头
      同样意味着“没有”。上铺的老太太则一个劲儿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明白了!”科沙长长地出了口气,“明白了……”他从桌上抓起手枪,拉开
      保险,用枪口指着上铺,说:“我们就从这位阿婆开始吧……”
          “你想干什么?主啊,饶恕……”老太太喃喃地说。
          “老太婆,别动怒!否则我会开枪的,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时间不多,赶快
      脱掉衣服扔到地板上!来吧,别害羞,我已经没兴趣看你脱光的样子了。”
          老太太没有再说一个字,她不住地叹着气,但还是按照科沙说的,迅速脱掉了
      衣服。
          “还有床单、枕头、枕套、毯子、床垫……”
          “我……”年轻姑娘想说些什么,黑洞洞的枪口把她的后半句话顶了回去。
          笨重的黄色床垫从上铺滑下来,老太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嚎,缩在光秃秃的
      床板上。
          科沙快乐地宣布:
          “老婆婆什么都没有!”
          一位姑娘茫然地点了点头。
          “罪过……”老太太不住地低声哭泣。
          “我早料到是这样。”枪管在空中划了个圈儿,“现在轮到你们了,姑娘们。”
          门外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呼喝声,还有指甲抓过折叠椅革面发出的撕裂声。
          “你!”科沙用枪筒指着一位姑娘的胸膛。她有着一头浅色长发,束腰连衣裙
      裹着丰满的身躯,“先把裙子解开,然后是旅行袋。”
          “我只有一个小包。”姑娘脸色苍白地低声说。
          “那我们就来看看你的小包!动手吧!”
          姑娘的脸僵冷得像大理石雕像。突然,她的鼻翼颤动起来,每个人都能听见她
      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她明亮的大眼睛不知何时布满了水雾。姑娘向前挪了挪,抬
      起那只似乎已不受她控制的颤抖的手软软地向科沙的面颊扫去。
          “啊哈!”科沙叫嚷着站起身,把手枪交到左手。姑娘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她
      尖叫一声,缩进床角里。“想获得满足就得付出代价,小姐!”科沙说,“等价交
      换。”
          他慢慢靠近姑娘,猛地挥起右手打过去,姑娘的头重重撞在厢壁上,科沙随即
      抬起握着手枪的左手,用枪把儿朝着姑娘的鼻梁迅速一击,姑娘呜咽一声,栽倒在
      地板上。
          “蠢货!”阿普杜拉嘶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别乱动!”
          科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最后一位姑娘:她站在那里,随着列车的颠簸而晃动。
      她的个头只到科沙胸口,大大的眼睛,光亮的头发,一件已经过时的镶有亮片的红
      色连衣裙很好地勾勒出她迷人的体形。
          姑娘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她用尽全身力气给了科沙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
      可不像刚才那软绵绵的一掌,科沙真切地感到了这一掌的力度。
          “应该尊重妇女!”她飞快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你懂吗?”
          “有什么不懂的?”科沙用手轻拂着泛红的脸颊,“你不用脱衣服。”
          “为什么?”
          “我信得过你!下不为例。”
          走廊里一阵骚动,科沙还没来得及在穿衣镜里仔细检查一下已经有些麻痒的面
      颊,包厢门就被拉开了,阿普杜拉探进头来,说:
          “那边有个睡着的醉汉。”
          “怎么称呼您,小姐?”科沙问姑娘。
          “有个喝碎的人在睡觉!”鞑靼人重复着。
          “玛尔卡丽达。”
          “您可能以为,耶稣小时候从来不尿床?”科沙的话语里有种奇怪的腔调。
          “不知道。”玛尔卡丽达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们怎么处理那个醉鬼?”阿普杜拉问。
          “你和刚才那姑娘的事儿干完了吗?”科沙转向他。
          “那还用说!”
          “有了新情况。”科沙用枪筒指了指玛尔卡丽达,“需要提供新的性服务。”
          “你自己是干吗的?”阿普杜拉舔了一下嘴唇,问道。
          “你该知道,有时候我表现得太麻木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姑娘们渴望着
      被爱抚,而我却无能为力。”
          “是她?”阿普杜拉抓住玛尔卡丽达的胳膊。
          “是的!”科沙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是她,你要记住,小姐是有名字的—
      —玛尔卡丽达!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科沙拍了拍阿普杜拉的脸,把他推出包厢。门外传来女孩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衣服撕裂的声音和鞑靼人令人作呕的喘息声。
          搜查包厢的行动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
          “我得先走了。没办法,还有别的事。”科沙向包厢里的人“告辞”,特意转
      过头,对缩在上铺的老妇人说:“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小姐。”他做了个摘帽致意
      的姿势,转身走出了包厢。
          “你动作真快!”科沙吃惊地说。
          “她身上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阿普杜拉一边提裤子,一边说,“可以肯定……”
          “没有!”玛尔卡丽达伏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喃喃地说。她已经泪流满面,脸
      上有一块明显的青肿。“没有……”她的膝盖抖个不停,无力地伸出手,想拾起被
      踏在地上的连衣裙,“我什么也没有!”
          “我相信她。”阿普杜拉说,“科沙,我们不用再搜查她了。”
          “不用了!”科沙赞同地说,“对女人,有时还是应该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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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铺上,全部扭头望着窗口,像听到了
      “向右看齐”的口令。阿普杜拉正在检查箱子,箱锁不断被撬开,一旦遇上稍微结
      实点儿的锁,阿普杜拉就会毫不客气地挥起手中的刀子。
          “他们都喝了不少……”阿普杜拉对出现在门口的科沙说,“这帮帅小伙子,
      倒是有吃有喝的。”他用刀锋贴近一个男人,把他身体的轮廓在空气中勾画了一遍,
      “你看,他们多帅呀!”
          “的确招人喜欢!”科沙赞同道,“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个问题!”阿普杜拉的刀尖指向上铺,从那儿传来响亮的呼噜声,一条
      浮肿的胳膊垂下铺沿,“这家伙怎么办?”
          “他会醒的!”科沙说完,把手枪装进皮套,走进包厢,“嗨,男子汉!咕—
      咕!”他贴近熟睡男人的耳朵大声喊道,“到站了!”
          “到哪儿了?”醉汉眼都没睁,问道。接着他叽哩咕噜地翻了个身,用泛青的
      手掌掩住耳朵,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枕头,嘟囔着说:“真冷!你们喝吧,我得歇会
      儿……”
          “满上,都满上!”下铺上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轻声应和。
          阿普杜拉抓起酒瓶灌了一口,一边很响地咀嚼着酒菜,一边把瓶子向科沙挥了
      挥。
          “来点儿?”
          “够了吧你!”科沙一挥胳膊,“走,接着搜。”
          哭喊和尖叫过后,车厢里显得分外安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咣”声不绝
      于耳。
          阿列克谢把耳朵紧紧贴在包厢门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大胡子似
      乎想说些什么,被阿列克谢用手势制止了。
          “怎么样了?”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丽达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们好像进了那个藏纸袋的包厢。”
          “怎么样?”
          “好像没找到。没错!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往下一个包厢走了。”
          “太糟了!”大胡子说。
          “为什么说太糟了?”丽达吃惊地问。
          “如果他们找到了,就会放了其他人!”大胡子说着,又开始拨弄起自己的吉
      它,“说实话,伙计们,这出闹剧实在让我烦透了。”
          “既然他们没找到,那么我们去找!”阿列克谢说。
          “你把这想得太轻松了!你连包厢都出不去,他们会开枪的!”
          大胡子苦笑了一下,扬起手腕向琴弦扫去,但阿列克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一会儿再弹。你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试试看能不能出去。”
          “我怎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大胡子问。他已经厌烦了这种提心吊胆的等待,
      满怀好奇地望着阿列克谢。
          “来一首通俗歌曲,大声唱!他们一定会有反应的。”
          大胡子疑惑地摇摇头。
          “哪一首?”
          “哪首都行,想起什么唱什么。把门拉开,放开嗓子大声唱。”
          “我就喜欢大声唱歌,但是唱什么呢?总得有张节目单吧?”
          阿列克谢又把耳朵贴到门上。
          “我已经说过,什么都行……不知道。维索茨科的,或者奥古让娃……随便吧。”
          “音乐会几时开始?”大胡子问。
          “我会告诉你的!”阿列克身小心翼翼地转动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向
      走廊望去。“不过可以肯定: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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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科沙正站在走廊中间,车厢连接处的铁门被猛地拉开,米尔内也走了过来,
      秃子那张带着冷笑的脸在米尔内身后门来闪去。
          米尔内认为,在开始搜查之前有必要把车厢两头连接处的门锁好,他已经在门
      锁上费了不少时间。走进车厢时,他抓住一把铁环,用力一拽,打开了坠在车厢下
      方存放床具的箱子。很少有人知道这儿还有这么一只箱子,不过米尔内对它并不陌
      生,这箱子里藏个大活人都绰绰有余,它甚至能装进四具尸体。箱子里空空如也,
      米尔内还不放心,跪到地板上,用打火机照着亮,探头进去查看了一番,然后他站
      起身,骂骂咧咧地拍掉手掌上的尘土。
          走廊里站着两个姑娘,一个全身赤裸,另一个套着件被撕碎的裙子,她们背靠
      车窗站着,肩膀在不停地抽搐……这一切让米尔内觉得非常可笑。
          秃子用指甲描了一遍二号包厢门上镀金的罗马数字,突然用手指压住嘴唇,示
      意米尔内不要急着进去,先听听里面在说些什么。包厢里有人正在高声交谈着。
          “真是愚蠢透顶!说实话,我们就像一群小孩子,捂住自己的耳朵,躲在毯子
      里……”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乌克兰口音,明摆着的事——我们不能
      这么做……”
          “我倒是觉得,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只要能完完
      整整地到家就感谢上帝了,千万别缺胳膊少腿,身上再多几个窟窿,至于别的事,
      我可顾不上许多了。你也用不着羞辱我,没必要!”
          “来吧!”秃子快乐地喊了一声,拉开包厢门,“你看,米尔内,这就是我们
      的男子汉。妈的!不缺胳膊不少腿!”
          湿漉漉的车窗外,一些矮小的房屋顶着巨大的电视天线飞掠而过,冷湿的空气
      从窗框的缝隙处透进来,掀动着窗帘。
          “弗拉基米尔!”一个宽肩膀,穿军服的小伙子微笑着站起来,伸出他光滑、
      白净的手掌,“你们在找什么,伙计们?”
          “我叫谢尼亚!”米尔内握着年轻人的手,“很抱歉,瓦洛佳!”他把小伙子
      的手掌攥在手里,稍微加劲儿捏了一把,“我们必须搜查你们的包厢……还有你们。”
      他甩开年轻人的手掌,把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你该明白,事情很严重。”
          “所以说,快点把你们的箱子都打开……”秃子挥舞着手枪,叫嚷着,“脱光
      衣眼,就像在澡堂子里那样!”
          “你们要干吗,哥们儿?要干吗?”
          “快着!”秃子说,“快着,瓦洛奇卡!否则我在你的制服上打个洞,在那个
      最适合挂军功章的地方。”他用枪口对着年轻人,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对着胸口,
      而是指向额头,两眼之间的一点,“来吧,快点儿!就像在澡堂子里,或是刚听到
      起床号时的样子。”
          15分钟后,搜身结束。秃子把枪装进皮套,开始检查箱子。他拿起一摞信,瞟
      了一眼正在系裤子的瓦洛佳,抽出一封信,吧嗒了一下嘴,大声念起来:“瓦洛佳,
      你好!昨天我度过了自己的17岁生日。瓦夏叔叔来了,还有妈妈和克拉瓦……”秃
      子的目光越过信纸投向米尔内,后者正忙着翻箱子。
          “够了!”米尔内说,“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秃子耸了耸肩,继续读下去:
          “整个晚上我们谈的都是莫斯科的骚乱,真没劲!克拉瓦送了我一条奥伦堡头
      巾,白色的,像雪一样,非常适合我,我把它披在肩上,在镜子前转啊,转啊……
      妈妈的礼物是枚戒指,不很贵,就那么回事儿!我在说什么呀!怎么能埋怨妈妈呢?
      戒指不错,还镶着东西,发票上写着:人造宝石。谢卡一来就把整个晚会都弄糟了。
      他带了瓶葡萄酒,自己全喝了,然后就口口声声叫我“大肚婆”。这个坏家伙三天
      前抢了乌里扬诺夫·列宁大街上的一个商亭,现在整个人变得极其粗鲁,不可理喻。
      总的来说,我们这儿一切都好。玛琳卡生了小犊。我这是怎么了,只顾说我自己,
      你们部队里怎么样,亲爱的弗拉基米尔?工作如何?和战友的关系还好吗?你们不
      会被派到车臣去吧?我听说那儿非常可怕,我一向是害怕亚洲人的。昨天我读了伊
      万·彼得洛夫的《爱上我心爱的人》——是本小说。我得承认,它让我落泪了。然
      后我就想,你回来我们就结婚!等你的消息,就像夜莺等待春天!’真恶心!”秃
      子说着,吐了口唾沫,“胡说八道,母狗!”
          米尔内一言不发,把箱子扔到地板上,懒懒地踩了一脚,向另一个包厢走去。
      士兵默默地套上靴子。秃子用手指沾着唾沫,又抽出一封信。
          “‘我说的全是谎话!’”他充满激情地读着,“‘不,不全是!我信里写的
      那些事,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编的。我今天感觉很不好,弗拉基米尔,很不
      好!记得我那封关于生日晚会的信吗?那里面连一半的真话都没有。晚会不到一半
      我就走了,和所有的人吵了架,走了。我认识个乌兹别克人,他有三个商店,总是
      让我去他那儿。那晚我们谈好20美元,早上他给了我55,还往我的口袋里装了半盒
      巧克力。7点钟我回到家,嘴唇生疼,走路都只能叉着腿。我哭啊,哭啊……现在我
      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秃子没能再读下去,一只拳头重重击在他的左耳上,他的身体向右倒下去,右
      边又飞来一只钉着铁掌的靴子。有几秒钟的时间秃子失去了知觉,一些黑色和白色
      的光圈在他的眼前跳动,金属鞋钉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迹。秃子随身携带
      的香水瓶坠落在地,包厢里立时香气四溢。那只光滑、白净的手掌又在他的下巴上
      狠击了一下,另一只手则伸进他的衣兜,掏出了手枪。之后秃子被推到走廊里,包
      厢门在他身后关严,撞锁“啪”地一声弹上了。
          “我带了支家伙。”带乌克兰口音的声音说道。从走廊里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翻
      动搁板,抽出藏在缝隙里的手枪,“沃夫奇克,你拿着这个。”
          “他们会冲进来吗?”弗拉基米尔惊慌地问。
          “谁知道这帮家伙怎么打算的。”
          隔着门能够清晰地听到他们拉动保险、检查手枪的声音。
          “狗杂种!”秃子吼叫着站直身子,挥拳向包厢门砸去,“马上给我开门!”
      一颗从包厢里飞出的子弹碰巧打在他挥动的手指上,秃子感到一阵灼痛,发出一声
      沉闷的低吼,闪到了一旁。
          “怎么回事?”米尔内从旁边的包厢探出头问道,“为什么开枪?你没别的事
      儿可干了吗?”
          “没什么……我们只是随便玩玩……”秃子疼得使劲吹自己的手指,“我说什
      么来着,这帮小伙子,他妈的不缺胳膊不少腿!”
      
                                         7
      
          “真浪漫啊!两个人的旅行。”
          秃子说着,走进下一个包厢。
          “我有点儿不明白!”他面前站起个男人:雪白的衬衫、西裤,脚上的皮鞋像
      是刚刚离开鞋刷,只是没穿西服外套,领带结也稍稍有些松散,“也许您能给我解
      释一下……”
          “会给你解释的!”秃子挥起那只受伤的拳头朝男人领带结偏上的部位击去,
      打在牙上。
          男人捂着脸,规规矩矩地坐回到铺位上。包厢里还有个女人,她穿一身典雅的
      灰色套装,光亮的皮鞋,一头金发很好看地梳在脑后。
          “您也要搜查我们吗?”她站起身,问道。
          女人向旅伴投去嫌恶的一瞥,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跟大家一样!”不知为什么,米尔内说这话时竟有些腼腆,“我们想检查一
      下您的行李……”
          “和身体!”秃子补充道。
          “我必须要脱衣服吗?”女人说着,整了整自己的发型。
          “两个人都得脱。”秃子说。
          “随便好了。”男人捂着腮帮子说,“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们:我可是一位知
      名作家。”
          “是吗?真令人肃然起敬。”秃子从行李架上拉下一只黄色皮箱,放到餐桌上。
          “您都写些什么?”米尔内问。
          “社论!”女人干巴巴地说。她依旧站着,用右臂搭着上铺。“他还算有名。”
      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但是你们可能不读那些东西。”
          车厢另一头响起一声痛苦的女人的哀号,随即被扼断了。隔壁包厢里的士兵在
      挪动什么东西,发出很大的声响,显然是在试图把包厢门堵严。米尔内呆呆地望着
      女人被晒得很好看的双腿,说道:
          “日后一定拜读。”他把目光从女人的双腿移到脸上,“现在,请您告诉我:
      那个纸袋在哪儿?”
          “哎呀!”她把手从上铺放下来,“这我可帮不上您的忙。”
          一把电动剃须刀从箱子里掉到地板上,弹了一下,保护刀头的塑料盖滑下来,
      滚到不知哪里去了。男人已不再捂着腮帮子,他拿起自己的眼镜,擦了擦,戴上,
      透过镜片由下而上望着米尔内,突然大声说:
          “滚出去!”
          “你活腻味了?”米尔内说着,把枪顶过去,“老老实实呆着,大作家,把衬
      衫脱掉。”
          “您还是自己动手脱吧,夫人,也许您也经常写点什么?”
          “是的。”
          “写些小文章?”
          “不,是刑侦纪闻。”
          “真想不到!”
          “不!”男人捂着脸,带着哭腔喊道,“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他坐在
      铺位上,身体不住地起伏、抽搐,“我受不了了……”
          “大作家……咕一咕!脱掉衬衣……还有裤子……”米尔内一边说,一边用手
      枪扫动着作家的头发,“快点儿,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办完事你就自由了,来吧,
      来吧……”
          “你不懂得尊重知识分子吗?”一双浸满了泪水和恨意的眼睛透过镜片望着米
      尔内,“我们是有知识的人……”
          “对!知识分子!”米尔内点着头,“我已经说了:脱掉裤子!”
          “您写有关凶杀案的报道吗?”秃子问女人,“那种恐怖、诡秘的凶杀案?”
          “是的!”
          “然后他再把这些写成小说,是吗?比如说关于普洛宁少校和他的狗朱力巴尔?”
          女人不屑一顾地望着枪筒,当枪口从她的鞋面慢慢抬升,指向短裙时,她坦然
      地伸出修长的双手,拈住裙边,掀了起来。
          “您是不是对这感兴趣?”
          车厢另一头传来几声低低的哀号,透过车轮与铁轨的撞击,依稀能够听到击打
      声和人体摔到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谁?”秃子喊了一声,把手伸向枪套。
      
                                         8
      
          列车员出现在包厢门口,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蓝眼睛迷惑不解地眨动着,
      湿润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他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面前的场景,嘴张成一个深红色
      的椭圆。秃子作出举枪射击的姿势,但米尔内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放下枪。
          列车员用双手胡噜了几下身上皱皱巴巴的蓝制服,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面临的
      危险,捋着唇上有些可笑的小胡子,问道:
          “要茶吗?”
          “乔治,你想喝茶吗?”女记者问那男人。她微笑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作家摇了摇头。
          “劳驾!拿两杯!”米尔内说,“或者三杯?”他询问地望着秃子。
          “我不要!腾不出手来喝茶。”
          “那就两杯吧。”
          “同—志!……”作家喃喃地说,“救—命!……”
          然而列车员已经走向下一个包厢了。
          “孬种!”米尔内把枪口直顶到作家的脸上,“还侦探小说呢,狗屎!可惜了
      这样一个女人!”
          “他怎么回事?”秃子问,“我是说列车员。”
          “他有病。”米尔内用手指了指头,“他对茶、刹车灯和床具以外的事物一概
      视而不见。我们已经和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他是个酒鬼,即使去作证,也没人会
      相信他。”
          列车员沿着车厢走去,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里看不出丝毫不安,就像什么事情都
      没有发生一样,他如同往常一样在规定的时间里为客人们分送着茶水。三分钟前,
      阿列克谢就已经注意到了列车员的出现,现在他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您能同车长取得联系吗?”他小声问。
          “暂时不行!”从列车员泛青的嘴唇里钻出这几个字,接着他又用整节车厢都
      能听到的大嗓门问道:“您要条吗?”
          “请来三杯。”阿列克谢也大声地回答。
          列车员点了点头。他当然不是白痴。
      
                                         9
      
          米尔内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海员衫,但这悠然自得的动作却掩盖不住
      他此刻内心的焦灼。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找到那只口袋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米
      尔内当然明白,如果找不到,他将面临怎样的处境。以往若是碰上类似的搜查行动,
      他早耐不住性子要找几个人来“修理修理”了。可是今天不同,这要感谢那种出产
      在亚洲的烟草——一种很香、很烈的烟草。它几乎使米尔内变成了一个善良可亲的
      人。
          全身赤裸的玛尔卡丽达依旧站在窗口旁,她的样子让米尔内觉得很可笑。
          “进包厢去!”他说。
          玛尔卡丽达蹲下身,用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望着米尔内。
          “进包厢!”米尔内拉开一扇门,用尽量客气的语气说,“对不起,我把这位
      姑娘安置在您这里,否则她会在走廊里被冻坏的。小可怜。”
          “我没意见!”彼得·彼得洛维奇从铺位上站起身,说道。他伸出手,把可怜
      的玛尔卡丽达搀进包厢,随手掩上门。
          包厢门轻轻地撞上了。米尔内跨出几步,探头向下一个包厢张望了一下,他笑
      了——那里,几个大男人正挤在铺位间那一小方天地里,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其中
      一个人经过四次努力终于扣好了皮带。他用手在上铺的铺沿上拍了拍,试图叫醒那
      个仍在酣睡的醉汉。醉汉眼都没睁,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重重地翻了个身。
          若不是米尔内偏偏在这时转过了身,他就会看到自己苦苦搜寻的东西了。当醉
      汉翻身的时候,他在梦中把那只被口水和汗水浸湿的枕头掉了个个儿,一只塞得鼓
      鼓的塑光纸袋从他的枕头下面滑落到地上。
          走廊里重又响起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咣”声不绝于耳,
      这一切的声响淹没了纸袋掉在地上发出的那轻微的响声。挤成一团的三个大男人正
      忙于穿衣服和互相埋怨,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小小的“事件”。
          “谢尼亚,你怎么没搜查这个人?他不是一直和他们呆在同一个包厢里吗?”
      科沙停在彼得·彼得洛维奇所在的包厢旁,指着紧闭的门,问道,“我觉得应该把
      这位大叔好好查一查。”
          “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什么理由?”
          “他西服上别着一朵银百合!”米尔内轻声说,“你没听说过有关银百合的事?”
          “对!既然是‘银百合’,当然没必要去打搅他了。”
          为了不让米尔内察觉到他面部表情的变化,科沙转过了身。到目前为止,有一
      件事团伙中还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科沙,在几个月前也曾拥有过一枚“银百合”。
      那是在他组织了一次洗劫商亭的行动之后,收到了通过邮局寄来的一枚胸针,还有
      一张字条,上面说:胸针是对他组织这次出色行动的褒奖。
          收到包裹的第二天,科沙就试验了一下“银百合”的威力。他在礼品店选中了
      一条项链,在遭到拒绝之后,按照字条上的指示拨了电话,然后满怀兴趣地目睹了
      礼品店被洗劫的过程。第二次试验时,科沙提出一个不太难为人的小要求,他得到
      了两瓶免费白兰地。他在使用银百合胸针时保持着相当的谨慎,因为他不想让团伙
      里的其他人知道这枚胸针的存在。科沙并不看重物质上的实惠(那些东西他用手枪
      或者别的什么方法同样可以得到),令他为之着迷的是蕴藏在这朵银色小花里的神
      奇魔力。
          可惜的是,一次酒后和人打架,他掉进莫斯科河里,皮夹克和胸针都丢掉了。
      现在,只要能够再次成为银百合胸针的拥有者,科沙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列车员以令人吃惊的效率满足着旅客们对茶水的需求。热水壶里的水滚开了,
      他在众多的水杯里沏好茶,麻利地分送到各个包厢。那些已经经历了搜查的旅客用
      牙齿撞着玻璃杯口,似乎连吮吸和吞咽都忘记了,开水洒到膝盖和手臂上,多少缓
      解了些他们的紧张。还没有被搜查的旅客则是在一种难熬的等待中惴惴不安地喝着
      茶。二号包厢里的士兵拒绝了列车员的眼务,依旧把门关得紧紧的。
          “是时候了!”阿列克谢转过身,对大胡子说,“一会儿列车员会来收茶杯,
      我跟着他。你算好时间,我出去两三分钟后在这儿闹出些动静来。干得了吗?”
          大胡子点了点头。丽达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
      士兵们在包厢里的喊叫声响彻整节车厢。
          “他们把过道的门锁上了。”从门后传来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到其他车厢去
      的通道被锁上了,我们可得留神!”
          “这有什么?”另一个声音反驳道,“到下一站只有三小时的路程,我们守住
      包厢门,等到列车靠站。”
          “如果他们隔着门用半自动枪扫射呢?”
          “你觉得他们会有半自动?”
          “没准儿有呢?”
          “那我们就从这个方向射击。要用半自动扫射就只能站在门的对面,侧面是绝
      对不行的,我们从这儿开枪,使他们不可能站在门口……”
          “要是他们从墙那儿打过来呢?”
          “够了吧!你!”
      
                                         10
      
          当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包厢门口时,那几个有如惊弓之鸟的大男人着实被吓了
      一跳。不过这次进来的是列车员,他戴着顶皱皱巴巴的制服帽,帽徽擦得锃亮,摆
      动不停的方托盘上放着几只同样一尘不染的杯子。
          “要茶水吗?”列车员干巴巴地问,眼睛毫无目的地望着包厢深处。
          当男人看到从列车员身后门出的阿列克谢时,惊讶地张大了嘴。阿列克谢把手
      指竖在后边,示意禁声,然后悄无声息地坐进角落里,确信走廊里的匪徒们不可能
      发现他。
          “喝茶?您疯了吗?”男人们不友好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谢廖沙,干吗不来一杯呢?”其中一个一边系腰带,一边反驳道,“我想,
      我们已经没事了。”
          “当然……没事了!茶还热吗?”一只指甲修得很短的白净手掌伸向托盘,尚
      未碰到杯子却受惊似地抽回来,背到身后。“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他用责备
      的目光望着阿列克谢,后者仍旧把一只手指竖在唇边。“来点儿茶也不错。”男人
      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了,“热茶,太好了!”
          列车员走进包厢,把托盘放在颤动着的餐桌上,一只一只地拿出四只杯子,旁
      边放好糖。
          在列车员脏兮兮的皮鞋旁躺着那只纸袋,袋口隐约露出绿色的钞票。
          “也许只有在俄罗斯才会有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发生!”阿列克谢暗笑,“匪
      徒们把整节车厢翻了个遍,对旅客们拳打脚踢,而他们苦苦搜寻的东西就这样躺在
      包厢正中的地板上!把它交给匪徒们?即使我这样做,他们给我的回报也只能是枪
      子儿。藏起来?这几个傻瓜的嘴可不严。”他瞥了一眼身边的这几个男人,“得想
      个办法把口袋里的东西销毁!”
          “这是什么?”列车员说着,弯下腰捡起纸袋,“先生们,你们干的好事!”
          “你叫唤什么呀!”阿列克谢暗骂着。
          匪徒本没注意到包厢里的骚乱,可就在这时候,响亮的吉它声在车厢里响了起
      来,鲍里斯用力奏响了第一段合弦。
          “这不是我的!”一个男人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喃喃地说,“不是我的!”
          “可以吗?”阿列克谢客气地伸出手接过了纸袋。
          “是您的吗?”列车员问。
          “我的!”阿列克谢麻利地打开纸袋,抽出那沓厚厚的美金,揣进怀里。
          从撕开的纸袋里露出些细细的白色粉末,阿列克谢伸出两指拈起一些,在指间
      捻了捻。
          “如果让他们找到这些,我们就全没命了。”他转向列车员,问道,“您能把
      它扔出车厢吗?”
          “连同我一块儿扔吗?”列车员生硬地问。
          “为了钱,我想值得冒冒险,这些钱不装在袋子里说明不了什么。怎么样,您
      能做吗?”
          列车员点了点头,把纸袋放在茶盘上,用餐巾纸盖好。
          “谢廖沙,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一个男人不知为什么用脊背掩住门,悄
      声说道。“我看,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他神经质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睛,
      “听,有人在唱歌。”
          “不错,基马,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另一个人附和道。
          “也许我们应该把毒品还给他们?”第一个人无力地低声问,“也许他们会……”
          他咽下了想说的话,因为看到阿列克谢正直视着自己。男人不自然地转过头,
      盯着立在餐桌下的空水瓶。
          “要是我们几个人平分,不知道每人能得多少?”第二个人也用耳语般的声音
      说道。
          “想全要吗?”阿列克谢作势要从怀里拿出那沓钞票。
          “不!不!我一分钱也不要!”他退了一步,跌坐在铺位上,把脸埋在颤抖的
      双手里,“靠工资……靠工资我们也能活下去!”
          列车员点了点头,他那张挂满汗水的脸此刻显得分外平静。他出了包厢,没有
      遇到任何阻拦地走到车厢尾部,从两个面对面站着的匪徒中间挤了过去,停在厕所
      门外。
          厕所门上的小铝牌一直映着“有人”两个字,列车员本可以用钥匙直接打开门,
      但他还是等了一会儿,直到厕所空出来。
          基马因为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已经拉了两天肚子,他从厕所里出来,看见列车
      员,并无恶意地用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列车员很从容地迈步走进厕所,连门也
      没有锁,撕开了那只厚厚的纸袋,干燥的白色粉末一下子糊满了整个马桶,他抬起
      脚狠狠地踩了一下冲水踏板。
      
                                         11
      
          “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这帮可恶的家伙!”米尔内说。他拉起走廊里的
      窗户,让风吹在脸上。一阵悠长的汽笛声随风飘来。
          “本来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的,更文明的方法……这帮可恶的家伙!”凉爽湿
      润的气流抚摸着米尔内的脸,他感觉很惬意。
          “真奇怪!难道这东西会消失在空气里?”秃子站在米尔内身边,问道。
          吉它上奏出的合弦在车轮的伴奏声中越来越响,车厢的另一头,阿普杜拉又在
      和一位姑娘纠缠,沙哑的哭号声、衣衫的撕裂声不绝于耳。突然,伴着吉它的合弦,
      一个动听的声音唱了起来:
          “我的朋友去了马卡坦,请大家向他脱帽致意,他走了,他走了,一去无消息……”
      歌唱者乐感很强,只是因为烟酒过度嗓音已明显地有些沙哑。
          “听,有人在唱歌!”秃子说。
          科沙举起手枪,对着枪筒吹了一口气。
          “好久没听演唱会了。”
          鲍里斯把歌词改了个面目全非:
          “也许有人会说:‘傻瓜,为什么去那个地方?要知道那儿全是土匪,全是土
      匪!’”他唱到最后一句,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米尔内顺着歌声望去,发现一个包厢的门大敞着,一个穿防水衫的大胡子正坐
      在下铺上自弹自唱,上身低低地俯在吉它上。
          “他走了,他走了,他不会遭到看守的毒打,他去得心安理得,心安理得!”
          丽达一动不动地坐在大胡子对面,阿列克谢不在包厢里,但匪徒们显然已经记
      不清每个包厢里有些什么人了,对此并没有太在意。
          “这是什么歌呀?”秃子仰头望着米尔内,讨好地问道。他抽了相当多的烟,
      反应有些迟钝。“有点像流氓小调儿,可又不是……”
          米尔内不耐烦地推开他,秃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板上。即使这样他那张因烟草
      的作用而有些痴呆的脸上仍然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你们的音乐会不错嘛!”科沙把头探进包厢,说道,“你八成神经不太正常?”
          “别捣乱!”米尔内走到科沙背后,俯在他耳边小声说,“别捣乱,让他唱完,
      这歌不错!”
          “好吧,随他去……”
          科沙又把枪筒举到唇边,他和着吉它的节奏,吹起了口哨。不知为什么,米尔
      内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打了一下。车厢的另一头又传来妇女声嘶力竭的号叫。
          “你这个浑蛋!”鲍里斯突然停止了弹奏,他抬起头,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直视
      着米尔内,“滚蛋!刽子手!”
          子弹直飞出去,吉它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到墙上,刺鼻的火药味钻进鼻孔,
      短暂的耳鸣过后,人们听到吉它弦与地板相撞发出的“轰”的一声。
          鲍里斯的脸白得吓人,他耗尽力气用耳语般的声音说:
          “我还是那句话……”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你们是浑蛋!刽子手!”
          “请告诉我:他到底为什么要惹麻烦上身?”科沙向丽达转过身来,问道,
      “他好像故意想让我们注意他,我只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丽达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颤抖袭遍她的全身。大胡子竭力想抬起身,喊些
      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让他住口吧!”米尔内说。
          科沙双手握着枪,退了一步,对准在血泊中蠕动的身体,扣响了扳机。三声枪
      响使人们的耳膜承受了比刚才强烈数倍的压力。当大家的听力恢复正常以后,只听
      米尔内忧伤地说:
          “一切就绪!”他向吉它手僵直不动的身躯探了一下身,“蠢货,把好好的一
      首歌给搅了!”
          包厢门“吱吱”响着在暴徒们身后关上。丽达扑进血泊里,扑到大胡子身上。
      她把耳朵贴到他胸前,清晰地感觉到了吉它手心脏的跳动。
          “他还活着……”丽达含着泪水哽咽着说,“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12
      
          吉它奏出的高亢合弦再加上列车的轰鸣,在这些声音的交响中要想听到卫生间
      抽水马桶的放水声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缩在铺位之间的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居
      然清晰地听到了两次这样的声音:第一次是习惯良好的亚马冲水的声音;第二次是
      列车员的。
          “谢廖沙!”男人小声说,“谢廖沙,他把咱们的毒品倒进厕所了!”
          “什么叫‘咱们的’?”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向对面的上铺扬了扬下巴,他
      正好看见醉汉湿漉漉的面孔,“一直在他枕头底下放着……记得吗,停车前那个年
      轻人进来过?”
          另一个点了点头,缩进自己的位子,用双手抱住头,喃喃地说:
          “我真受不了啦……”
          “废物!简直是废物……”
          “谁是废物?”阿列克谢问,“当然,‘废物’!除此之外也没有更贴切的词
      了。”
          “我们全都是废物!”男人说,“我要不是废物也不会……”
          “不会怎样?你难道想把命搭进去吗?”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问道。
          他朝醉汉的肩膀使劲推了一把,然后用冰凉的手指捏住他的鼻子,使他翻过身
      来。醉汉哼了两声,依旧没有醒。
          “全睡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睡醒了还会接着喝。”他又捏了担醉汉
      肿胀的大鼻子,醉汉负痛,睁开眼睛,叫了一声。
          “疼吗?”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问。
          “放开,快放开!疼!”
          门外闪过亚马的身影,他甚至没有扭过头扫一眼包厢里的男人们。火车剧烈地
      晃了一下,亚马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隔壁包厢的门上。
          枪声响了。玻璃窗碎落一地。隔壁包厢里神经高度紧张的士兵终于开了火,他
      们肯定一直举着枪站在门后,子弹先是打在门把手上,随后伴着尖利的呼声飞进木
      质预制板。
          支离破碎的玻璃窗外,一排排矮小的房屋向后移去。火车正在通过岔道口,立
      在路口的红绿灯以及护栏后排队等候的汽车都清晰可见。子弹在预制板上留下一个
      黑洞。亚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的指甲触及到洞口,感觉到那一小块预制板上的
      余热。
          音乐已经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从某个包厢里传出的女性歇斯底里的喊叫:
          “我可怎么对他说?怎么对他说?他会把我赶走的……他会说,我是心甘情愿
      这样做的,因为我喜欢……万一怀孕了,他会说‘蠢货!赶紧去把孩子做掉!’是
      啊!我真蠢,我得去做人工流产……我怎么对他说?他不会再要我了……”
          岔道口已经被抛在车后,窗外,沼泽地和农田交织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绿色植物
      带,沿着地平线蜿蜒盘伸。亚马把手从洞口抽回来,闻了闻,指甲上带着浓烈的火
      药味。
          “要是有把半自动就好了,真想把他们打个稀烂!”亚马看了一眼阿普杜拉幸
      灾乐祸的嘴脸,说道。
          “哈,半自动!”阿普杜拉一笑,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儿,“你可能觉得很好
      玩儿,我可一点儿不觉得。干吗要杀人呢?我们有正经事可做。正经事!”
      
                                         13
      
          玛尔卡丽达一直弯着双腿,把膝盖抱在胸前缩在角落里。听到枪声,她迟疑地
      伸展开躯体,在铺位上坐好。她看了彼得·彼得洛维奇一眼,问:
          “一切都过去了吧?”
          “我想还没有……”彼得·彼得洛维奇把散在餐桌上的西瓜皮小心翼翼地装进
      纸袋,“再忍耐一会儿。”他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端详着一块西瓜皮,就好像捧在手
      中的是一本被不小心撕坏的珍贵古籍。这样看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把它丢进纸袋
      里。“您能不能把衣服穿上?算我恳求您。”
          餐桌下,姑娘的脚边是一块块已经凝固的黑色血迹。玛尔卡丽达看见这些黑色
      斑点,嘴角痉挛地抽动了一下,马上转过身去。
          “这不是我的东西!”直到从丽达的皮箱里抽出一件陌生的衬衣,她才恍然大
      悟般地叫起来。
          “我想这不太重要,衣眼的主人不会责怪您在这种情况下借用一下她的衣物。”
      彼得·彼得洛维奇说,“放心穿吧,我保证她不会怪您的。”
          “您怎么知道?”玛尔卡丽达翻动着皮箱里陌生女人的衣物,好像突然想起了
      什么,问道:“他们为什么只对您这么客气?”她把手背到身后去系胸衣纽扣,双
      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彼得·彼得洛维奇的脸,“您到底是什么人?”
          “这问题有意思,不过我无可奉告。”有一刻彼得·彼得洛维奇的目光变得冰
      冷而严肃,但只是短短的两秒钟,和善的笑容随即又挂上了他的嘴角,“我只是个
      普通人,不过我不怕他们。”
          “是他们怕您!”玛尔卡丽达恨恨地说。她从皮箱里抽出一件真丝衬衣穿在身
      上。“为什么他们不敢惹您?”
          “又是问题。”
          “是啊……您没回答我,到底为什么?”
          彼得·彼得洛维奇弯腰拾起一块掉到餐桌下的西瓜皮,他此时的样子让马尔卡
      丽达觉得非常可笑。她想:“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的男人其实内心里也是害怕
      到了极点……否则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拾掇西瓜皮呢?他只是需要做点儿
      什么来缓解内心的紧张罢了。”这样想着,玛尔卡丽达渐渐平静了下来。
          “请原谅,我是个傻瓜,净问一些很愚蠢的问题。”玛尔卡丽达说。她把衬衣
      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对不起,你这儿有什么喝的吗?”
          “唉!我也正想喝点什么。”彼得·彼得洛维奇无奈地摊开双手。
          车厢里传来女人时断时续的歇斯底里的尖叫。玛尔卡丽达听着这叫声,努力使
      自己安静下来,挤出一些笑容,问道:
          “您捡这些西瓜皮干什么?”
          “噢,这个吗,只是想放松放松。”
      
                                         14
      
          阿普杜拉的喘息声、吼叫声夹杂着女人的鸣咽和呻吟声响成一片。阿列克谢把
      一只手举在空中,握成拳头向面前的几个男人挥了一下,小声说:
          “我出去后立刻把门关好!”
          阿列克谢选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溜出包厢,列车员正好站在服务间的门口,手
      里还端着装茶具的托盘。
          “对不起!”阿列克谢大声说,“我能再要杯茶吗?”
          他希望暴徒们不会注意到他是从哪个包厢里走出来的,因为那几个男人的表现
      实在让他放心不下,一旦暴徒们起了怀疑,对他们重新进行盘问,这几个人肯定会
      全都招出来的。
          阿列克谢装成喝多的样子,踉踉跄跄地朝列车员走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背
      后响起:“站住!”他听见枪栓被拉动的声音。
          “我只是想……要杯……茶,我……我去厕所,撒尿。”
          阿列克谢转过身,他面前站着亚马。亚马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番,慢慢放下枪。
          “算了,快去撒尿吧。”
          阿列克谢从厕所出来时,又看见了列车员,这时,他手里已经没了托盘。他打
      开一间供列车员使用的休息室,对阿列克谢说: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马上给你端茶来。”
          亚马本想好好盘问一下这个冒失的酒鬼,可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包厢里传来
      沉闷的响声,像是皮箱从行李架上掉下来的声音。他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了过去,
      只听一个男人喊着:
          “你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亚马拉开包厢门,米尔内直飞出来——他是被人一拳打出来的。
          “这小子交给你了……”米尔内指了指包厢里的人。
          于是亚马彻底忘记了阿列克谢的存在,一个箭步冲进了包厢。
          “你小子找揍!”
          “你们凭什么打人?”
          “就凭这个!”
          门被关上了,但隔着门依然能够听到里面的搏斗声。
          “说!那只口袋在哪儿?”
          皮鞋跟在人身上“咚”的一声。
          “不说?”
          又是一声。这回甚至能听到胁骨折断发出的轻轻的“啪啪”声。
          “现在该说了吧?”
          “我……我不知道。”疼痛使男人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
          “不知……道,别打了……”
          亚马俯下身,瞪着一双金鱼眼看着地上的男人,温柔地说:
          “怎么样,硬汉,要杯茶吗?”
          “不……我不……你们……当然……有权利。”
          “住嘴!你好像很害怕,我们还没对你做什么呢!”
          “我住嘴……住嘴,你们什么也没干。”他把嘴里的血吐到地板上。
          亚马从脚上脱下一只款式新颖的棕色皮鞋摆在男人的胸口上,然后像个得胜的
      斗士一样昂起头。一阵痉挛从小腹传上来,亚马皱了皱眉,他又得去厕所了。
      
                                         15
      
          吉它手的遇害让米尔内觉得心里很沉重,他惋惜的倒不是吉它手,而是他唱的
      那支歌。很早以前,在卡雷米有个庄稼汉也唱过这支歌,米尔内至今还记得这个善
      良的庄稼汉是怎样为了给他遮挡风雨而自己淋了个透湿。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听到过
      这支歌。不知是对往事的回忆还是烟草的作用,米尔内的心里酸酸的,好不难受。
          “找到什么了吗?”他问,“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什么都没找到?”
          阿普杜拉晃晃脑袋,米尔内又望向秃子,秃子摇了一下头,赶紧掉开了目光。
          科沙掏出自己的银怀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向列车员休息室的方向扬了扬
      下巴,说:“那儿有个人刚才在车厢里跑来跑去的,很值得怀疑。
          “在哪儿?”阿普杜拉迫不及待地问,“他在哪儿?交给我,我去收拾他!”
          “闭上你的嘴!”米尔内说着,歪歪斜斜地朝休息室走去。他拉开门,朝里面
      看了一眼,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说:“又是女人。
          阿普杜拉凑过来:
          “女人,正是我想要的!让我来好好搜搜她!”
          “你怎么回事,这么兴奋?”米尔内揶揄地问。
          “我也有点儿奇怪。
          “别太过头儿了!”米尔内说着,走进休息室,随手关上门。
          阿列克谢面朝里躺着,长发散乱地搭在枕上,看上去的确像个女孩子。
          他听到房门被拉上的声音,翻身坐起来,现在已经没有装醉的必要了。
          “你们不会给我什么苦头吃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牌桌上一个腼腆的
      新手刚刚在不经意间赢了牌桌上的所有赌资。
          站在狭小的休息间里,面对着疲弱的阿列克谢,米尔内显得格外高大威猛。他
      怀疑地望着面前的小伙子,问道:
          “你好像并不害怕。”
          “怎么样害怕?”
          这个蓄着一头金发的瘦弱男孩,有着一张女孩子般清秀白晰的面孔和与这张面
      孔极不相称的一双大手。他套着件有些发皱的西装,坐在铺位上,狡黠地翻着眼睛,
      望着立在面前的米尔内。
          “如果他准备搜我的身,那就全完了。”阿列克谢想。他至今仍旧能够冷静、
      清晰地思考。“一旦发现我怀里的钱,他会暴跳如雷,会揍我,甚至开枪。也许我
      可以试试另一种方法,那样他可能连碰都不会碰我一下。”
          “我真的很害怕,”阿列克谢说,“现在你就是要我舔你的皮鞋,我也会照办
      的。要搜身吗?要我脱衣服吗?没问题,我很乐意!要是……你也脱了,那就更妙
      了!”
          “什么?你什么意思?”米尔内显然一时没听懂他在讲什么。
          “我是说……你还不明白吗?我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你是个…你真让我恶心!”米尔内吃惊地大叫。
          “我倒不这么觉得。”
          车厢里很安静,甚至能够听到那个神经兮兮的列车员从门外走过的声音。列车
      猛然间剧烈地晃了一下,显然是司机对信号灯的反应有些迟钝,不得已采取了紧急
      刹车。颠簸中,米尔内失去了重心,向阿列克谢身上倒去。阿列克谢已经用他修长
      的手指撩起米尔内的水手衫,抽出手枪握在手里。
          火车并没有停下来,很可能绿色信号灯又亮了起来。列车又开始重新加速。
          “这玩艺儿挺不错的!”阿列克谢说着,用枪顶着米尔内。
          “是不错!”
          面前的这个男孩身上散发着某种慑人心魄的力量,米尔内似乎被他完全控制了。
          “你就是用这支枪杀了吉它手?”
          “不,不是我……”米尔内说,“也不是这支枪。”
          “算你走运。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没有丝毫人性了。”枪依旧死死地抵在米尔内
      的肋骨上,“你是他们的头儿,对吗?”
          “我可能真的没有人性,”米尔内紧张地说,“我不知道,没想过……”
          “你们在找毒品?”
          “一个装海洛因的口袋,”米尔内说,“还有钱……”他小声说,“你要干吗?
      别这样……放下枪。”
          阿列克谢往后面挪了挪身子,把枪口指向米尔内两眼之间的位置。
          “脱下衣服!”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温柔,甚至可以说很“甜蜜”。
          “为什么?”
          “请不要净问一些愚蠢的问题,头儿!”握枪的手很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米
      尔内的额头,“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为了模仿,大自然里有很多种模仿……”
          “你很聪明。”米尔内望了一眼关得紧紧的门,他只能寄希望于外面的人了。
      “是大学生?”
          “如果是假的包换。快点儿!照我说的做……”
          “纸袋在你那儿?”米尔内一边脱水手衫,一边问。
          “我这儿没有什么纸袋,”阿列克谢说,“我也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个纸袋在哪
      里。快脱,别磨蹭!”
          当米尔内终于脱得赤条条地坐在铺位上时,阿列克谢说:
          “现在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我叫阿廖沙,我不是同性恋,女孩子才让我感兴趣。”
          “如果我现在杀了他,只能给自己招来几十颗子弹,这于事无补。”阿列克谢
      冷静地思考着,“留着他作人质?他们才不会在乎他的死活。得另外想个办法……”
          “我叫谢尼亚。”米尔内说。
          “听着,谢尼亚,我知道你不喜欢手枪。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我放你出去,然
      后从里面锁上门,而你要向我保证不会从外面把门撞开?”
          米尔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紧贴在他额头上的冰凉的枪口的确让他觉得很不舒
      服。
          “我留下这件东西作信物,你不会反对吧?”阿列克谢拈起米尔内脱在铺位上
      的内裤,“现在你可以穿衣服了。”
          米尔内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很快穿好了衣服。
          “只有两种可能,”阿列克谢想,“要么他被彻底激怒,爆发出来;要么就是
      咽下这口气。不知道他会作出哪种选择,不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一旦他走出
      包厢,要做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找支枪对着门里射击!”
          “里面是个男孩儿!”阿普杜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尼亚,那男孩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有种令人做呕的亲昵和下流。
          “依你看,他们已经相爱了吗?”秃子问道。
          “这可是别人的隐私,咱们无权过问。我看,纸袋不可能在那男孩儿手里。”
      科沙说,“我倒是很想知道:咱们可爱的列车员跑到哪儿去了?你怎么了,没精打
      采的?”他看见亚马捂着肚子走过来,“是不是那些死人让你觉得反胃?”
          “我可不怕什么死人……我在拉肚子,昨天喝了些不干净的家酿酒。”
          “那还不赶紧去厕所?”秃子龇着牙说。
          “不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看来你只好拉在裤裆里了。他怎么回事,去了
      这么久!”科沙在紧闭的包厢门上轻轻敲了几下,“米尔内,别再磨蹭了,我们时
      间很紧!”
          阿列克谢朝门那儿看了一眼,用手指理了理头发。他修长、瘦削的手非常稳定,
      几乎被长发遮住的双眼里露出些许调皮的神态。
          “你害怕吗,谢尼亚?”
          “害怕!”米尔内低声回答。
          “你是个胆小鬼,谢尼亚,胆小鬼!没办法,谁让你天生胆小呢?”
          米尔内一动不动地坐在铺位上,紧咬着下唇,目光呆滞地望着阿列克谢。
          “你到底在干吗?”科沙的声音再次响起。
          “滚开!”米尔内突然高声喊道,“趁我还没开枪,快点滚开!”
      
                                         16
      
          车厢里暗了下来,又开始下雨了。列车的行进速度已明显减慢,在厚重的雨幕
      中缓缓前行。又是一个岔道口。低矮的信号灯和护栏后面,被雨水冲洗得发亮的汽
      车正慢慢向后移去。
          “这是最后一个路口,我们该撤了。”阿普杜拉在亚马耳边小声说,“再晚就
      会像猎人逮兔子一样,被‘连窝端’了!”
          “找找我们的列车员去哪儿了!”科沙说着,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指了指,
      “抓紧时间。”
          列车行进得非常缓慢,时速超不过20公里。窗外的景观仿佛也在迷蒙的雨幕中
      静止不动了。
          “列车员不见了!”秃子在过道处喊道,“哪儿都找不到他!”
          “他……他……”亚马捂着肚子,难受得弯下了腰,“他‘神经病’!”
          “你真认为是这样吗?”
          “你也看见了,我们搜查车厢时,他居然还在送茶,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可现在这个‘神经病’用自己的钥匙打开过道的铁门走了。”科沙说,“他
      该不会是去沏茶了吧?”
          “有可能。”阿普杜拉说道。
          “对!”科沙说,“可能还是柠檬茶。”
          “出什么事了?”米尔内走出包厢,一边系皮带,一边问道,“找到些什么吗?”
          “列车员失踪了。”科沙说,“什么也没找到……找不到了!”
          “为什么?”
          “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秃子在走廊另一头打着手势,示意他们过去。
          “去看一下。”科沙说。一分钟后,他回来了:“通道被锁上了,我想。另一
      侧的情况也是一样,看来他们要来个‘瓮中捉鳖’了。”他笑了笑,检查了一下自
      己的手枪,又掏出怀表看了看,“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我看已经没什么可搜的了!”
      他快乐地瞟了一眼亚马,说道:“再忍一忍,马上你就可以痛快了。”
          “糟透了。”米尔内说,“他们没准儿会派突击队来。”
          “还派个加强连呢!”
          “你以为不可能吗?他们会把车厢团团围住,然后像筛选雏鸡那样把我们一个
      个掐死。”
          “要掐死我们?!”
          “笨蛋,我只是打个比方。”
          米尔内把手掌在水手服上擦了擦。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为什么,耳边又
      响起了吉它手唱过的那支歌。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他所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自己未来
      的命运——被打死或者去坐牢,他满脑子想的只有那支歌,那支未唱完的歌。
          “觉得怎么样?”
          “这回死定了!”秃子垂头丧气地说道。
          “也不一定,”科沙说,“东西没找到,再把命搭上,我们不会这么不走运吧。”
      他亲见地拍了一下亚马的头,“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秃子带着把老式左轮被派去车厢的另一头站岗。剩下的人都集中在列车员休息
      室门外的热水器附近。热水器虽然很烫手,但早已空了。亚马本打算喝点儿开水,
      暖暖肚子,但他左拧右拧,只有可怜的几个水滴落在玻璃杯里。
          “我想,他们可能不会派狙击手来,但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别站在窗前。”
      米尔内说,“阿普杜拉和我在这儿,亚马和科沙去包厢,剩下的人分散在车厢里。
      注意,他们极有可能会对我们两面夹击。”
          “秃子,你就在这儿,在走廊里……如果有人能逃出去,记住,明早7点在列宁
      像前集合。”
          “哪个列宁像?坐着的还是站着的?”
          “戴鸭舌帽的那个!”
          “明白了。”亚马一边向后退,一边说道,“明白了……戴鸭舌帽的。”
          米尔内的人还没来得及在车厢里隐藏好,列车已经颤抖着、尖叫着停了下来。
          科沙小心翼翼地拉下手枪保险,探头朝窗外望去:这是一片碎石场,离车站应
      该还有好几公里的路程。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最后几颗浑浊的雨滴顺着车窗
      滑落下来。
          “看来他们要来真的了。”科沙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像对待养殖场里待选的
      雏鸡。
          “我受不了了!”
          “又怎么了?”科沙回过头,望着亚马。
          “我得上厕所!”
          “那就快去!”米尔内用膝盖顶了一下缩成一团的亚马,“别忘了把厕所里的
      窗户拉开点儿,注意观察外面的动静……”
          “坐在马桶上打枪也许更方便。”秃子本想拿亚马打趣,但看到米尔内严厉的
      目光,赶紧闭上了嘴。
          米尔内小心翼翼地掀起窗帘,朝车厢外望去:在离火车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警
      车,警车旁是一部挖土机,翻斗高悬在空中,一个身着警服的人正从翻斗里探出身
      来。
          “这疯子!”秃子说着,扬手指了指翻斗里的人,“他还想爬到哪儿去?”
          “站开点儿!”
          科沙放下车窗,认真地瞄了瞄“警服”,扣动了扳机,“警服”消失了。
          “死了!你把警察杀了!”秃子惊慌地喊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科沙迟疑了一下,“如果他真死了,应该从翻斗上掉下
      来,可是你看,他不但没摔下来,好像反而藏到里面去了。”
          第二颗子弹打在了翻斗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像是作为对这颗子弹的回答,
      麦克风里传来一个同样刺耳的声音: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反抗是毫无意义的,如果还想活命,先放出乘客,然后
      举着手,一个一个走出来。”不待对方作出反应,这个声音又补充道:“如果打算
      顽抗到底,杂种,让你们尝尝机枪扫射的滋味!”
          “你们还真要扫射吗?”科沙有些吃惊,“你是说,放了乘客?”他突然转过
      头,望着米尔内,“听着,谢尼亚,要知道你也是‘乘客’!”
          “我是乘客?”米尔内疑惑地问道。
          “谢尼亚,要想活命,你就必须当一回乘客。赶紧去换衣服,找张车票!我找
      两个没见过你的乘客,你们一块儿出去。”
          “你怎么办?”
          “不用为我担心,我生命力强。”
      
                                         17
      
          “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不会!”科沙反复地对自己说,“我又不是那些小商亭
      里倒霉的售货员,他能把我怎么样?”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只要
      扣动一下扳机,胸针就是我的了……只要扣动一下扳机!”科沙左右望了望,走廊
      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到彼得·彼得洛维奇的包厢前,拉开门。
          包厢里的两个人同时向他转过头来。玛尔卡丽达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实在已
      经被这位彬彬有礼的暴徒给吓坏了。西装外套罩在彼得·彼得洛维奇身上,只是缺
      少了那枚银胸针,很可能是别在里面了。
          彼得·彼得洛维奇向科沙投来询问的目光:“有什么事吗,年轻人?”他问道,
      饱满的嘴唇上挂着一个“例行公事”的微笑。
          “是的……”科沙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这就是“银百合”的魅力所在。
      他呼了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说道:“是有点儿事!”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没找到那只口袋。”
          衣襟轻微地摆动,银胸针隐约可见。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它从西装上扯下来,但
      科沙迟迟下不了决心。
          “是的,没找到。”
          “也许我能帮帮忙。”
          “你?怎么帮?”科沙吃了一惊。
          “很简单:车到奥列尔之前瓦基姆出去过,我觉得他是把东西放在……”
          “放在哪儿了?”科沙向前迈了一步。
          玛尔卡丽达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她往床角里缩了缩,蜷起双腿,两手抱住膝
      盖。
          “把那件小玩艺儿给我看看!”科沙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探身向彼得·彼得洛维奇靠过去,“它在哪儿?在这儿吗?”他一只手紧握着手枪,
      另一只手伸向彼得·彼得洛维奇的西装,掀起领口,一枚“银百合”在暮雹的余辉
      中悄然绽放。
          彼得·彼得洛维奇的眼神平静得令人不可思议,不过他嘴角的笑容已荡然无存。
          “您不感到害怕吗?”他的语气依旧亲切、平和,“这可不是件寻常的东西。”
          玛尔卡丽达已经吓得喊不出声,泪水滴落在她裸露的膝盖上。
          “希望我走运,能有一次例外!”科沙说着,抓牢胸针,用力一拽,“嘶”的
      一声,胸针带着几丝织物纤维应声而落。
          “您肯定会有例外吗?”
          “那还用说!这附近根本没有电话。”科沙说着,把胸针举到眼前,仔细地端
      详起来,“除非你口袋里装部手机。”
          “可惜没有!”彼得·彼得洛维奇叹了口气。
          科沙挥起右臂,枪把击在彼得·彼得洛维奇的下巴上,他立刻失去了知觉。玛
      尔卡丽达在铺位上抖成一团。
          “为了保险起见……”科沙自言自语地说,“为了保险起见,对不起了,大叔!”
      说完,他照着彼得·彼得洛维奇的后脑勺用力一击。
      
                                         18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庆祝一下了!”科沙说着,把那枚他梦寐以求的银胸针装
      进马甲口袋。
          他走过了一间敞着门的包厢,探头望进去,只见愁眉苦脸的米尔内正在套裤子。
      旁边站着的显然是这条裤子的主人,从他麻木的表情上可以看出这可怜的人已经被
      所发生的一切搞得筋疲力尽了。他甚至已不再感到害怕,面无表情地穿上别人的衬
      衣和裤子。
          从车厢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那里应该是秃子的位置,科沙
      朝过道外的铁门望去,秃子的脸在铁门的玻璃窗上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米尔内问道。
          科沙耸了耸肩。很显然,子弹是隔着玻璃射过来的。
          “秃子可能中了冷枪。”他说着,斜了一眼车外的挖土机,翻斗依旧高悬在空
      中,“看来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科沙走到铁门前,掖好枪,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门把上。铁门“嘎吱吱’”地
      开了,一股极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过道里,阿普杜拉正在折磨着几名作为人质的女
      乘客。他用芬兰刀残忍地向她们的脊背和臀部刺去。妇女们怕得要命,但又不敢叫
      出声。一个姑娘用手掌捂着嘴,眼里噙满了泪水,惊恐地望着阿普杜拉。
          “伙计们……我要死了……”秃子艰难地说道。鲜血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秃
      子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温热和一丝淡淡的咸味儿。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害怕,
      非常非常害怕。“伙计们……我……要死了……”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扭头望了望车厢铁门上的玻璃窗。车窗显得很高、很远,给人一种空洞、幽暗的感
      觉。秃子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遍:一颗子弹从右肋射了进去,另一颗打中了肩膀。
          那四个喝醉酒的男人此刻正高举着双手,站在敞开的车门前,他们身后是老妇
      人和那三位屡遭羞辱的年轻姑娘——他们将是第一批被释放的人质。米尔内不知什
      么时候也站在了这一群人质的身后。他已经换了一身高档西装,还扎着领带,西装
      口袋里装着一张别人的军人证,上面的照片小得足以让人区分不出谁是它的真正主
      人。在米尔内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恐惧和无辜的神情。他只是紧闭双唇,表情漠然地
      盯视着前方。
          科沙找了一块白色三角巾举在头上,跳下车厢,向挖土机的方向走去。翻斗里
      现出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身影,是个中尉,长着棕色头发。
          科沙在离挖土机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释放一部分乘客,剩下的还让他们呆在车厢里,如果你们答应让列
      车顺利进站,我保证他们将不会受到伤害。”
          中尉消失在翻斗里面,过了一分钟,他又出来,向科沙点了点头。
          “好的,我们答应你的条件。”
          科沙慢慢走回车厢,麦克风里又响起中尉的声音:“列车可以进站,但你们必
      须保证乘客的安全。”
          科沙跨进车厢,随手带上门,把中尉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19
      
          米尔内并没有引起同行乘客的怀疑,他和其他人质一起被带到一旁,逐一检查
      了证件。一辆小型公共汽车停在他们旁边,乘客们依次上了车。米尔内注意到:车
      上并没有警察。
          “防暴警察此刻一定已经钻入了车底,”米尔内想着,找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
      置坐了下来,“他们是马上发起进攻,还是像他们自己答应的那样——放火车进站
      呢?要是第一种情况,那科沙他们就惨了,否则还会有一线希望……手上有人质就
      会有逃脱的希望。我真不该把那男孩儿给放了。纸袋一定是在他那里。我真没用,
      当时就应该朝他开枪!”
          小公共汽车驶出没有多远,米尔内就站起身,对同行的旅客们说,他在这附近
      有座别墅,而经历了这次旅行的他此刻已筋疲力尽,正需要躺在吊床上好好睡上一
      觉,并且他再三保证,需要的时候一定会以证人的身份出现在警察局……米尔内顺
      利地下了小公共汽车,在公路转弯处截了一辆白色“伏尔加”,径直向城里驶去。
      
                                         20
      
          亚马锁好厕所门,抽出手枪,拉下保险,把枪放到湿漉漉的地板上。做完了这
      一切之后,他才放心地解开裤子,坐了下去。隔着窗上的花玻璃,很难看清外面的
      情况,只看到黑乎乎的影子在窗前晃来晃去。
          亚马感到一阵绞痛从小腹袭遍全身。他抽搐了一下,瞟了一眼地上的手枪,心
      想:万一有什么情况,应该来得及拾枪射击。
          门外响起科沙的声音:
          “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那儿没什么?”阿普杜拉答道。
          “我说‘去看看’!”
          走廊里传来阿普杜拉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往车厢的另一头去了。
          “我们马上就要进站了。”科沙说。
          “你真这样想吗?”
          “他们是不会拿乘客宝贵的生命去冒险的,这对他们来说比成吨的海洛因更重
      要。万一这些脑满肠肥的‘大人物’中有哪个因为他们的失误而一命呜呼的话,他
      们没准会被发配到非洲,或者什么更糟的地方。”
          亚马从坐桶上站起身,朝镶着花玻璃的小窗口望了一眼,然后拾起地板上的手
      枪,向放水筏门踩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防暴警察已经上了车!虽然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禁不住探身向马桶深处望去:水流正顺着
      桶壁往下淌。透过打开的筏门甚至能看到生长在枕木间的杂草。
          不可思议的事终于发生了:筏门下出现了一截警服袖子,接着是一双眼睛!亚
      马不假思索地朝着这双眼睛开了枪……脚下传来“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摔在了枕
      木上。他抬起蹬在踏板上的脚,筏门“啪”地一声弹上了。
          亚马转身朝窗口望去,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伴随着“哒哒哒”的清脆响声,
      一排机枪子弹破窗而入,其中一颗打在亚马的肚子上,另一颗飞进了他的鼻梁。死
      亡来得这么突然,亚马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降临。
          秃子没有对枪声作出任何反应,他拉开车厢门,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形象:
      光光的头皮,泛青的眼皮和嘴唇。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尖嚎,径直向空场中冲去。
      枪声响了,夹杂着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秃子掉转身,看到了车窗后映出的乘客们
      惊恐的脸。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腿,秃子跌倒在沙地上。”他努力举起枪,朝着那
      些围着他旋转的穿警服的黑影射击。
          一颗又一颗的子弹射进秃子的躯体,他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傻瓜!”科沙用他特有的快乐腔调说,“真是孩子气。”他转向阿普杜拉,
      补充道:“我们必须进行严密的防守。万一我‘光荣’了,请接受我成为一名共产
      党员,如果我侥幸逃脱就算了。”
          这时火车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向前移动了一百来米,又停下了。
          “情况不太妙!”阿普杜拉说道。
          “完蛋了!”
          “布哈拉香瓜。”
          “什么香瓜?”科沙问。
          “你以前吃过布哈拉产的香瓜吗?”
          “那还用问!”
          “别提多甜了……我们要是投降呢?”
          “不会吧!个把带枪的警察就把你吓成这样?”
          “谁说我害怕了?”
          旅客们都被关在自己的包厢里不敢露头儿,他们被这持续的安静吓坏了。当科
      沙的男高音突然打破寂静、响彻车厢的时候,他的歌声让不少旅客感到心脏很不舒
      服。
          “我到过萨拉托夫、罗斯托夫和基什尼奥夫,也去过坦波夫、莫吉廖夫和巴库,”
      科沙唱着,抄起一顶扣在酒瓶上的草帽。一颗子弹飞来,在草帽上穿了两个洞,击
      在包厢门的铁箍上,弹开了。“在莫吉廖夫我买了件睡衣……噢——啦——”
          从冲锋枪里射出的子弹呼啸而过,听得出来:子弹不是飞过车顶就是打在了车
      轮上——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起到些威慑作用。
          “我过上了无所事事的清闲日子,”科沙扯着嗓子继续唱,“吃喝不愁还有烟
      抽……”
          他用双手握着手枪,像在靶场练习射击那样,瞄向窗外移动的影子,他把准星
      锁定在一个黑影的脖子上——没有防弹衣保护的部位,扣动了扳机。
          “如果有人委屈,如果有人嫉妒,让他也去那里住上一住!”
          防暴警察们也许听不清科沙的歌声,但他们无疑被他精确的枪法惊呆了。再次
      下达了“射击”命令之后,子弹已经不再飞向车顶和车轮,而是扫向车窗的玻璃。
      在失去了几位战友之后,他们已经顾不上乘客的安危了。
          “甜—瓜!”阿普杜拉嘟囔了一声。
          他朝科沙望了一眼,这是一双失去生气的潮湿的眼睛,让人联想到被切开的布
      哈拉甜瓜。阿普杜拉栽倒在过道里,在他背上散布着几点星状的深红色斑点。他用
      双臂在身体下面划动了几下,艰难地翻了个身,靠在一扇紧闭的包厢门上。
          “真是愚蠢透顶!”科沙说着,伸手合上阿普杜拉那双黯然无神的眼睛,“睡
      吧。”
          火车依旧停在原地,弗拉基米尔和他的同伴击碎了车窗玻璃,小心地钻出窗口,
      跳到了沙地上。一排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弗拉基米尔赶紧扔掉手枪,高举起双手。
          “别开枪!是自己人!”他喊道,“我是人质!”
          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乘客们贴在车窗玻璃上的脸,那是一张张苍白的、充满
      了惊恐的脸。
          “要想活命……”麦克风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当然想!”科沙说,他又看了一眼被打得粉碎的玻璃窗,小声说:“狗杂种!
      不可怜这些乘客,也该可怜可怜你们自己!”
          他把最后一颗子弹射向一个冲进车厢的警察,然后像弗拉基米尔那样扔掉已经
      发烫的手枪,举起了双手。
      
                                         21
      
          列车员在一位少校军官的陪同下,开始逐个包厢地查票,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
      旅客们:
          “到头儿?是到终点吗?”
          少校一言不发,用粗大的手掌抹了抹发红的脖子,防弹背心没有系好,弄得套
      在外面的制服也走了形。趁着他转过身去的一刹那,阿列克谢把一沓绿色的钞票塞
      进了列车员干巴巴的手掌里。
          警察把尸体从车厢抬到汽车上,受了重伤的吉他手和几名妇女也被送上了急救
      车。阿列克谢发现了彼得·彼得洛维奇,他也在急救车上,头上缠着纱布,似乎对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感到茫然不解。警察们把在车厢里发现的武器一一记录在
      案,阿列克谢不失时机地把米尔内的手枪抛在了走廊里。
          科沙作为惟一被擒获的匪徒被戴上手铐,押进了一辆“伏尔加”。他坐在后排
      座椅的中间,左右各有一名警察,前排是司机和另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察。不知为什
      么,”科沙一直面带微笑并且不停地讲着笑话。
          “他一定会跑掉的!”丽达望着“伏尔加”里的科沙,说道。
          “为什么这样想?”阿列克谢问。
          “不知道,只是感觉,感觉他一定会跑掉的!”
          “伏尔加”的排气管“突突”地响了起来,车子在沙地上颤了几颤,向公路驶
      去。
          “我真为吉他手惋惜!”丽达说,“他可能会落下终生残疾!”
          “除了他就再没人让你怜惜了吗?”
          “什么?”丽达满怀深情地看了阿列克谢一眼,说道:“没有了!”她甩了一
      下头,说:“对了,好像有个人答应过我要讲一讲有关彼得·彼得洛维奇的事。”
      她作了个短暂的停顿,“告诉我,阿廖沙,你到底为什么要四处寻找这个人?”
          “难道是我答应要讲给你听的吗?”
          丽达嫣然一笑。那位专栏作家此时正从包厢里探出头来,瞥见丽达脸上的笑靥,
      他抽回身,用力拉上了包厢门。车厢里相对比较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女人断断续续
      的呜咽和正在取证的侦探千篇一律的问话声。
          “咱们恐怕要换乘另一趟列车了。”丽达说。
          “是你。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知道吗?可能我也没必要再坐下去了,”丽达若有所思地说,“反正现在海
      水也是凉的……你准备去哪儿?”
          “我在这儿有点儿事要办,希望能在一两天里解决,好尽快回家。这一趟出来
      至少见闻颇多,回去有的给朋友们讲了。”
          “确实,新鲜事儿一箩筐!知道吗,阿廖沙,”她虽然在同他讲话,但是并没
      有望着他,“真高兴这次旅行能碰上你。”
          “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不是冤家不聚头?说出来你别伤心……我本来都把你忘得一千二净了……走
      了就走了,没什么……”
          “现在又想起来了,是吗?”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忘掉!”
          丽达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她不愿看到地板和门上那些干透的血渍,那是些死
      亡留下的痕迹。她并非害怕,只是因为每每看见它们,艺术家特有的想像力便会把
      这些黑点幻化成一副副丑陋的面孔或者一些怪异的野兽。她担心这些幻化出的影像
      会留在记忆里挥抹不去,而她一向认为,艺术家的脑海里是不应该留有任何不和谐
      的影像的。她一直努力使自己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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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19 22:4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