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带西瓜的男人
姑娘的目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漫无目的地扫过站台。她感到很无聊,当旅
游的黄金季节已经过去,南部海域上已经渐渐沥沥下起了雨时,她却一个人坐在南
下的列车上,等待着旅行的开始,这本身就不是件能让人提起兴趣的事。
离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丽达抬起手,理了理头发。她买完车票就去了理发店,
以前垂在脑后的那条大辫子如今已经躺在书包里了。她不时地用手抚弄几下自己的
短发,好像还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剪了头发。
一辆辆满载乘客的列车相继进站,从车上涌下欢乐、喧闹的人流。离站的火车
大多是半空的,站台上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丽达饶有兴致地猜测着哪些人
是旅行归来的,而哪些人又是等待着旅行开始的。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报亭旁停了下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提着一只不很大
的黑色公文包。他把公文包立在脚边,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然后又朝列车时刻表
望去。很显然,这也是一位即将踏上旅途的人。
乍一看,中年男人并没有丝毫特别之处,但往下发生的事却改变了丽达的看法。
又一个人向报亭走去,他停在中年男人身边,好像在向他询问着什么,这个人的手
里提着个网兜,里面有两个西瓜。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儿像反特电影里的情节:中
年男人用黑色公文包交换了对方的西瓜。
如果丽达是坐在别的车厢,如果她是用阅读来打发开车前的无聊时光,如果她
是站在买票的队伍里,如果她在理发店再呆上10分钟,她就不会看到面前这幅场景,
也不会留心那个形迹可疑的中年男人了。
从进站列车上涌下的人流遮住了报亭和那两个可笑的间谍。丽达看了看手表,
这时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发车的预告。
“丽达?”有人在招呼她。
她转过身。
“不认识我了?”阿列克谢站在包厢外,手里提着只很小的旅行包,长发几乎
遮住了他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
“阿廖沙?”
“没错。”
“你也坐这趟车?”
“是的。不过我没票。本来要买的,可是来不及了。你不介意我补张票到你的
包厢吧?”
“当然不!”
他们已经有一年半没见面了,分手时甚至没来得及道别。
丽达忙着要把阿廖沙安顿在自己的包厢里,暂时把站台上的一幕抛到九霄云外
去了。
同包厢的旅客并不欢迎阿列克谢的到来,倒是列车员向他伸出了热情的援助之
手。阿列克谢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绿钞票塞给服务员,钞票立刻被装进了制服口袋。
“没问题!车上有一半位子都空着。”阿列克谢跟着列车员走了。
直到数天之后,丽达才懊恼地责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从蒙着灰尘的玻璃窗
上收回目光?为什么又偏偏把阿列克谢安排在这个包厢?
“没想到会碰上阿廖沙!”丽达一边想,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旅行包,她的手
无意间触到了包底那根扎得结结实实的辫子。“我几乎已经忘了……”
2
“吃西瓜!”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人招呼着同包厢的旅客。他穿着T恤和廉价牛
仔裤,看上去心情很好。
“不想润润喉咙吗?”中年人掏出一把薄而长的刀,刀锋轻盈地探进瓜皮,西
瓜脆生生地裂开了。
一股清凉、甘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但这淡淡的凉意并没有驱散包厢里的闷热。
白得耀眼的太阳挂在迷蒙的雾气里,时而透过云层的缝隙将炙热的光直射大地。它
隐藏在薄薄的雾气里,像一支奇异的银色花朵,闪着光、幻化出令人炫目的银十字。
“这是货真价实的西瓜。”丽达想。她已经认出面前的中年人就是站台上那个
可笑的“间谍”了。“熟透了,一定很甜……”
“真闷啊!”丽达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她的双眼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抬起手
去解衬衣领口的纽扣。纽扣早已被解开了。“今天怎么这样热……”她的手不自觉
地转动着那枚白纽扣,“真够受的……”
“瞧这西瓜,多棒!”中年男人把西瓜一牙儿一牙儿地切开,他笑得很实在,
“不想尝尝吗,伙计们?”
坐在丽达对面的是个穿着人时的年轻人,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半边脸曾被烧
伤,留下了可怕的疤痕,最初着实把同行的旅客吓了一跳。现在他正露出洁白的牙
齿,笑着说:
“为什么不呢?然后再请尝尝我们的。我说得对吗,康斯坦丁?”
“她是我最心爱的人……”另一个年轻人自顾自地唱着。他脱下已经被汗水浸
透的T恤衫,扔到角落里,露出晒得很漂亮的健美的前胸,他正忙着解自己的旅行包。
“你在哪儿,我的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
“我叫丽奇娅。”也许是受到康斯坦丁歌声的启发,丽达大声地作着自我介绍,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叫我丽达。”
蓝眼睛亮了一下,在因烧伤而变成棕色的脸上被衬得更加蓝了。
“我们愿意!”粗大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我叫瓦基克,至于他,你们
已经知道了,康斯坦丁……”一只蓝眼睛闭上,另一只依然睁着,望向快乐的中年
人。
“彼得·彼得洛维奇。”中年人含糊不清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已经拿起西瓜,
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脆沙瓤!”粉红色的汁液顺着彼得·彼得洛维奇浑圆的下
巴流了下来,“大家都吃吧,别客气!”
丽达不喜欢这个包厢里的乘客。她问自己:“干吗和这些令人生厌的家伙呆在
一起呢?隔壁包厢里不就坐着一个你曾经爱过的男人吗?”她在心里默默回答着自
己的提问:“‘往事已矣,不可复追’。我最好还是坐在这儿和这帮家伙喝酒,这
总比过去和他重温旧情好。”
“您也尝尝我们的。”康斯坦丁从包里拎出一瓶白酒,重重地放在满是瓜汁的
桌子上。“请吧!”他“啪”地打了个响指,“正宗伏特加,绝对够劲儿!”
3
包厢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儿,阿列克谢的脸一闪而过。
“对不起!”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很抱歉,小伙子们!”丽达站起来,拉开包厢门,“我先出去一下。”
在通道尽头的包厢外,丽达停了下来。火车走得很慢,被晒得滚烫的车窗外是
一排排低矮的灌木丛,透过尚未长成的防护林可以看到远处或长或方的建筑。不知
是因为闷热的天气使人的思维变得迟钝了,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丽达现在不想
和阿列克谢交谈。重逢时短暂的喜悦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疑虑,
丽达谨慎地保持着自己与阿列克谢之间的距离。
“这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事事要人照顾,又事事听我吩咐的天才男孩儿了,他长
大了。男孩子总是成长得很快……”丽达想着,拉开车厢的门,“我是他的第一个
女人,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
阿列克谢站在车门旁等她,他用细长的手指把长发理到耳后。丽达注意到,这
是一头经过细心呵护的长发,以前他可是个不修边幅的男孩儿。
“你好!”丽达说。她知道自己一定显得极不自然,但却没办法掩饰。
“我们不是刚刚见过面,打过招呼了吗?”
“你的包厢怎么样?”她干巴巴地问。丽达竭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
在告诉阿列克谢:过去发生的一切对她并不重要,早已被她淡忘了。
“我应该回包厢去和那些小伙子们喝酒,而不是在这儿回忆往事。”丽达想。
“那儿很舒服。”阿列克谢说,“除了我,只有一个带吉它的年轻人,歌唱得
很不错。你也到我们包厢去吧。”
“不!我不想……”
“为什么?”他直视着丽达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用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严
肃的语气说:“我们太不走运……”
“不走运!”丽达低声重复着。
列车已经很破旧,颠簸中发出刺耳的“咣咣”声,掩盖了他们的声音。
“我有个请求。”阿列克谢握住丽达的手,丽达感受到他修长有力的手指,
“既然你不愿意到我那儿去,那咱们俩把位置对调——我去你那里。”
丽达摇着头,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
“自然有原因。”
“对不起,恐怕不行!我和同包厢的人已经相互认识了,小伙子们还开了瓶伏
特加。”丽达看着阿列克谢,“请给我解释一下。”她感到阿列克谢这样做是有目
的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这样做究竟为什么?”
阿列克谢转过身,脸朝向车窗,他冷冷的声音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你的包厢里有个危险人物。”他说,“我请求你,别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
“是哪一个?”丽达问,“烧伤脸的那个,对吗?”
“不。我说的这个人脸倒是好好的。”阿列克谢说,“他四十来岁,有些秃顶。”
丽达望着阿列克谢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一种爱怜之情油然而生,就像多年前
她对这个无助的男孩所怀有的感情一样。她真想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小心翼翼地把
他干净的长发捧在手心,慢慢梳理,她会突然攥住头发,轻轻一拉,当他疼得大叫
起来时,她就用手掌捧起这张瘦削的脸,搂向自己的怀里,再把一个痴情的吻印在
他的唇上。
“那个心地不错的大叔?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她换了种调侃的腔调说,
“他是个杀人狂吧?”
阿列克谢转过身来:“我不知道。”他的目光很严肃,直视着丽达,“也许不
能算杀人狂,但肯定是个职业杀手。”
“我想起来了。”虽然阿列克谢的目光让她感到不自在,但丽达还是用刚才的
调侃腔调说,“我在火车站见过他,想起来就好笑,你能想像得出吗?两个男人,
像电影里的间谍一样,在交换……”
“提包?”
“不全是。我那位旅伴手里确实有个提包,但另一个人用网兜提着两只西瓜。”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没看见……”也许是受到阿列克谢的感染,她也无法肯定当时那两个
人是否看见了她。终于,她用一种不自信的语气说道:“不知道……”
阿列克谢说:“你说他们换了西瓜?”一丝浅笑偷偷爬上他的嘴角,“这至少
可以解释一些事情……”
“行了,你别再摆迷阵了!”丽达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我走了。如果他真
是职业杀手,我最好还是早点回去,别引起他的疑心。”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真的,阿廖沙,他们在等我,酒瓶都打开了。”
“当然,你去吧。小心点儿,别说得太多,最好是装傻。相信我,那里确实很
危险。”阿列克谢的语气里透着担忧。
“我不用装就够傻了!”丽达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紧紧握成两个小拳头,
“我不会说得太多,我保证!但如果你想让我监视他,你得先把这一切解释清楚,
我可不想让别人把我当枪使。”
4
“彼得·彼得洛维奇……又是彼得·彼得洛维奇。”阿列克谢想着,回到自己
的包厢,舒适地躺倒在下铺上,“叫这个名字的人真不少,年纪也差不多。如果我
那时保存下他的照片,一切就简单了……现在还不能肯定,也许这只是个巧合……”
与阿列克谢同包厢的旅客三十来岁,留着络腮胡子,穿一件防水T恤,他坐在阿
列克谢对面,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自己的吉它,小心地调着弦。
“我影响你吗?”他问,从浓密的大胡子里露出笑容。
“一点儿不,我很喜欢这样!”阿列克谢说,“您的吉它很不错,鲍里斯,只
是好像‘拉’这个音不太准。”
鲍里斯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开始调弦。
阿列克谢合上眼,集中精神分析目前的形势。一周前他才从保加利亚回来,本
想好好休息一下,所以连一直形影不离的个人电脑也放在了家里。可是工作来了,
躲也躲不开,刚发动汽车准备出发,谢尔盖就打来了电话。
阿列克谢来到老朋友谢尔盖的纪念品商店。近年来,大家都在发展各自的事业,
经商的大学生们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从事商业活动,并经常能获得相当的利润。学生
们组成些规模不大的团体,一起工作。阿列克谢则更喜欢独来独往,但当朋友们需
要他的咨询和帮助时,他从不拒绝。
“你有兴趣去南边儿走一趟吗?”谢尔盖问道。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老朋友坐
下来说。
他们以前通常在学生宿舍碰面,但这次谈话是在纪念品商店谢尔盖的办公室里
进行的。
“我刚从保加利亚回来。”阿列克谢说,“再说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谢廖沙,
海上还有什么可玩儿的?”
“我没说去海上,我说去南边。那儿需要帮助,你听说了吗,我们有些朋友在
那儿租了几个工厂车间。”
“听说了……好像是靠近奥列尔,是吗?”
“就是那儿。他们租了工厂用于自己的事业,但还没有一切就绪,那些化学家
对电脑不太在行,你能去看看吗?”
“他们在那儿干什么?”
“做实验。”谢尔盖欢快地说,“还有挣钱。怎么样,你能去吗?”
阿列克谢实在不愿意刚回来就又离开莫斯科,可他不能拒绝朋友的请求。他本
想,去南边儿呆上两天,事情办完就口来,可是却在火车上和丽达还有那个彼得·
彼得洛维奇不期而遇了。
最近一年里,阿列克谢一直在寻找彼得·彼得洛维奇,原因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掌握的有关这个人的资料少得可怜:名字、父称。不确切的国籍和粗略的外貌描
述。利用计算机网络提供的便利条件,阿列克谢可以获得任何一种他感兴趣的资料,
可是这次,他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况。这个所谓的彼得·彼得洛维奇是第一
个购买银百合胸针并利用它索取财物的人,可是他的行动却发生在“规定时间”之
前!阿列克谢是个电脑行家,解密高手,他甚至可以随意进出国家安全局的绝密档
案库,但是却没能查到这个彼得·彼得洛维奇的任何资料。
不久前,成功地解开国际刑警组织档案库的密码后,阿列克谢终于发现了这个
神秘人物的一些资料、外貌特征以及滞留在莫斯科的时间、地点。
国际刑警在通缉一名中年男子,个子不高,略胖,有些秃顶,没有化名。在社
交场合他称自己为彼得·彼得洛维奇,但据推断,此人为美国公民。国际刑警组织
通缉彼得·彼得洛维奇的原因是此人在美国和欧洲贩卖一种最新研制成功的化学毒
品,名为“东方白粉”。
彼得·彼得洛维奇的档案上附有照片,谢尔盖认出他就是在自己店里用现金购
买银胸针的人。丽达目睹的站台上的一幕虽然有些荒诞可笑,却也能找到合理的解
释:现在很多毒贩利用新鲜水果贩运化学毒品,一般是用橙子,他们把化学制剂用
注射器注进水果里,用这种方法运送毒品通过海关。
“站台上用西瓜作道具的那场戏无疑证实了他的身份。真是贩运毒品的绝好手
段啊!海关的注意力会集中在类似瓶子和胶囊的物品上,而毒品却溶解在西瓜汁里,
绝对安全……只是他为什么要把那只西瓜带到南方呢?难道那儿有买主吗?”
5
“嗒嗒嗒嗒……”伴着这细微而急促的撞击声,酒瓶在白色塑料桌面上缓缓地
滑动。火车晃得很厉害,为了补回晚点的时间,20分钟里,这列从莫斯科开往阿得
列尔的快车正不断加速。路口有几次意外的耽搁,现在司机正努力争取能在3点之前
到达奥列尔——虽然规定的进站时间是两点钟。已经有些年头儿的旧车厢不堪重负,
尖厉地嚎叫着,在铁轨上摆动不定。听着车轮与铁轨碰撞磨擦发出的咯吱声,丽达
感到头痛欲裂。闷热也让人觉得越来越难熬了。
“伙计们,你们从哪儿来?”彼得·彼得洛维奇很认真地用刀削下一块瓜瓤,
送进嘴里。
丽达扫了一眼酒瓶,疲乏地仰起头靠在椅背上,不很雅观地用手掌抹去脸上的
汗水。
“我们刚参加完比赛。”康斯坦丁朝丽达湿漉漉的脸颊瞟了一眼,转过身又开
始在背包里翻着什么。
“比赛?”
“我们是运动员……”康斯坦丁从书包里摸出个杯子,立在酒瓶旁边,“您知
道自行车越野赛吗?”
“吃西瓜吧,别客气!”
“您甭操心了,我们不会客气的……我们是中学教师。您不相信吗?”他把目
光投向丽达。
“为什么不?”
“谁都不相信我们是教师。”
“这不是真的吧?”
“真的!真的!人们本应该彼此信任。”他用一种玩笑的口吻说,“让我们为
这种信任干杯!”
瓦基姆①抓起那个在桌面上滑动的酒瓶,灵巧地拔掉软木塞。木塞从他手指间
落到桌子上弹开,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响。
“请别客气。”
“谢谢。”彼得·彼得洛维奇说。流动的液体散发出辛辣的酒精味儿。“为信
仰,为沙皇,为祖国。像人们常说的,为了相识,干杯!您呢,丽达奇卡②?”
①瓦基克是瓦基姆的昵称。——译者注
②丽达的昵称。——译者注
“我可以不喝吗?”
“当然可以。喝酒是件自愿的事。”康斯坦丁笑了笑,拿起块西瓜,“没人会
强迫您。”
“说得对。”彼得·彼得洛维奇表示赞同,“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协调教书
和比赛的?”不知为什么,他把削净的西瓜皮切成两块,在餐桌上摆成一个“十”
字,“这无疑是种健康的生活方式。”
“是的。”瓦基姆说,“训练一天,休息两天,然后又是集中,不停地踏脚蹬
板。”他拿起杯子,“现在终于有了两个月的休假。喝酒!”他把杯中的伏特加一
饮而尽,“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比赛。”
自从回到包厢,丽达一直在偷偷对彼得·彼得洛维奇进行观察,她并没有在这
张刮得很干净的圆脸上发现丝毫可疑的迹象。彼得·彼得洛维奇总是带着真诚的,
甚至可以说是善良的笑容,倒是那两个年轻教师给她的印象不太好,他们身上有些
地方不对劲儿,无需太留心,就可以发现他们眼神中透露出的紧张和不安。
“这两个人好像很害怕。”丽达想。她瞟了一眼西瓜皮搭成的十字架,站台上
那可笑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丽达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这西瓜难道真的关系
重大?”
“你们真是教师吗?”彼得·彼得洛维奇一边问,一边削了一大块西瓜。
“真的!”瓦基姆点点头,用一小块方毛巾擦去前额的汗水,“一切都是真的,
大叔。”
“你们是哪儿的人?”丽达问。
“图拉。”火车晃动着,明亮的太阳光线在自行车手被晒黑的脸上跳跃着,
“图拉——我们的母亲城,珠宝匠和军火商云集的地方……”瓦基姆说,“那可是
个好地方,请相信我们。”
“听说你们那儿什么武器都能买到,是真的吗?”彼得·彼得洛维奇很感兴趣。
“这要看对谁而言了。”康斯坦丁又抓起瓶子倒酒,伏特加的气味再次充溢在
空气中,“瓦基克,给大叔瞧瞧咱们的玩意儿。”
“不必了!”彼得·彼得洛维奇阻止说。
“为什么不呢?”这段时间里丽达第一次表现出自己的好奇,“我想,这一定
是个很有趣的……玩意儿。”
“你说得对极了,丽达奇卡,对极了……”康斯坦丁又抓过他那只旅行袋,把
东西一件件往外掏,这件“玩意儿”被放在最底下,“这种玩具可以说融知识性、
趣味性于一体。当然,每个人都能在市场上买到它。”他瞟了一眼彼得·彼得洛维
奇,“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带走它。”
“它是不是很沉?”丽达好奇地问,她的目光越过康斯坦丁裸露的肩头投向他
的旅行袋,“是不是很贵重?”
“还行吧。举例来说,一把马卡洛夫手枪再加一盒子弹差不多300美金。但是你
刚拿着枪迈出一步,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就已经顶在你的背上了,接着是礼貌地请你
把枪放回原处。”
“有意思。”彼得·彼得洛维奇说,“有点儿意思……”
“我们那儿的人不爱惹事生非。”瓦基姆说,“他们活得很规矩。”
6
“但是不久前却发生了一件事……”瓦基姆兴致勃勃地讲,显然,谁也不能再
将他打断,“有个姑娘在城里走,很漂亮的姑娘:崭新的牛仔套裙,披肩发,粉里
透白的双腿……对面来了几个人,对她说:‘把衣服脱了!我们不会碰你的!’怎
么办呢?天已经黑了,路上也看不到警察。我们那儿的警察都很聪明,从来不在流
氓、地痞眼前晃来晃去。这几个人很无礼,但是面对明晃晃的刀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瓦基姆停了一下,从桌子上拿起刚才用来切西瓜的刀子,伸出手指试了试刀锋,
“姑娘只好脱了衣服,一边走,一边哭。”
“一丝不挂地在街上走?”丽达问。
“不!”康斯坦丁从旅行袋里拿出个盒子,递给瓦基姆,“我们难道是野兽吗?!
她还穿着内裤和胸罩,那是夏天,天气很热,没什么可怕的。她就沿着墙根儿一边
走,一边哭。这时迎面来了个小伙子……”
纸盒已经放在桌上,瓦基姆打开盒盖,一支“别列塔”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故事有意思吗?”瓦基姆问。
“不可思议!”丽达点了点头,“后来怎样了?”
“后来……”瓦基姆用说书人特有的腔调接着讲,“小伙子走上前安慰那个姑
娘,把自己的西装技在她肩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姑娘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小伙子,
告诉他被抢走了怎样的衣服、怎样的戒指和项链。小伙子问她:‘再见面,你能认
出那些人吗?’‘能认出。’姑娘说。小伙子向姑娘表示了歉意,然后把手伸进她
披着的那件西装,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刀,一只手按着姑娘的头,另一只手握着
刀,刺瞎了她的双眼。‘这下你认不出了。’他说,‘再也认不出了!’”
瓦基姆给自己切了块西瓜,他的目光越过西瓜直射向丽达,丽达不由自主地打
了个寒颤。
“你们讲的真可怕!这不是真的吧?”
“千真万确!怎么,丽达奇卡,您害怕了?这年头儿这样的故事不过是讲给小
孩子们听的童话,我再给您讲一个适合成年人听的……”
“不用了!”
“那您喝口酒,壮壮胆吧。”
“你们的玩意儿确实不错!”彼得·彼得洛维奇说着把手伸向盒子,拿出手枪,
“这东西可少见,一定很贵吧?”
“我花了700美金。”
“一点儿不贵。”
“是通过朋友。”康斯坦丁拿起酒瓶,“熟人,当然会便宜些。”
“有点茶就好了。”丽达说,“彼得·彼得洛维奇,您说这儿能买到茶吗?”
“不如来点儿伏特加吧?”康斯坦丁殷勤地把杯子递给她。
“我不会……好吧……就算为了大家相识一场。”她接过酒杯,把里面的液体
倒进嘴里,辛辣的伏特加几乎呛得她流泪。丽达皱着眉,用手捂在唇上,边咳边说:
“我能吃点东西吗?”
“就着这个。”瓦基姆飞快地切下一牙儿西瓜,递给丽达,“正好可以压压酒
劲儿……”
甘甜的西瓜汁浸润着她的咽喉,丽达感到舒服多了,可不小心滴下的几点果汁
弄脏了她的衬衣。
“好点儿了吗?”瓦基姆问。
“好多了。”
“再来点儿?”
“不用了,谢谢。”
一滴西瓜汁顺着丽达颈部的优美曲线向下滑去,滑向敞开着的白色领口。瓦基
姆的目光也随着这滴果汁移下去,望着这粒颤动着的粉红色液体,他舔了舔嘴唇。
“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丽达有些难为情。
“那我该怎样看您呢?”
“请……”丽达努力控制着自己,“请别这样。”
瓦基姆没有理会包厢里另外两个人的反应,俯下身,伸出舌尖,向丽达的领口
凑过去。
“为什么不能这样?”他喃喃地说,“我不明白……”
一种刺耳的金属声吓了他一跳,瓦基姆猛地转过头,那张烧伤的脸上已不见一
丝醉态。彼得·彼得洛维奇拉开了手枪保险。
“放下!”瓦基姆说,“放下,里面有子弹。”他坐在位子上一动不敢动,
“把它放回盒子里,大叔,别胡来!”
“如果我不呢?”
“你最好还是放回去!”瓦基姆的声音不大,但让人听起来感觉阴森森地,
“放回盒子里。”
“唉!小伙子们……”彼得·彼得洛维奇说着,把保险还原,“我觉得你们该
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他把手枪放好,又开始吃西瓜,“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感
到惭愧。”
“怎么愚蠢了?”康斯坦丁靠在包厢壁上,放松地把双手放在膝头,“我们是
中学教师,教体育,还参加自行车赛,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丽达纤细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纽扣,扣子终于“啪”地一声断掉了。所有的人
都没说话,列车还在加速,车轮发出的“咣咣”声不断传来。窗外的太阳已经不再
像银色的十字架,但依旧射出耀眼的白光。
丽达把空杯子移开,马上翻出本书,摊开在空出的桌面上。彼得·彼得洛维奇
也仿效她的样子,打开皮箱,拿出本书。丽达抬起眼睛,扫了一眼他敞开的皮箱,
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手枪也被收进旅行袋,自行车手们一声不响地喝掉了剩下的
伏特加。
车厢里只能听到书页被翻动的“沙沙”声,车轮转动的“咣咣”声。汽笛鸣响
了……
“瓦基克,我们快到奥列尔了。”康斯坦丁的脸贴着车窗说道,“该把包厢锁
起来了。”
“你认为,他们会在这儿追上我们?”
“如果莫兹亚克嘴不严,他们就能追上。可我知道这家伙一定管不住自己的嘴,
这个王八蛋!”
“把东西藏起来。”
“藏起来!”
丽达勉强忍住,没有从书上抬起眼睛。彼得·彼得洛维奇翻过一页,脸上露出
浅浅的笑容,仿佛完全被书里的情节吸引住了。瓦基姆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不很大
的塑光袋,袋子里鼓鼓地塞着不知什么东西,塑光材料在阳光下显得很耀眼。他带
着口袋出了包厢,丽达用心听着,心里默数着他远去的脚步:他往右揭去,是工作
间那个方向,接着是包厢门被拉开的声音……三分钟后,瓦基姆回来了。
“藏好了?”
“藏好了!”他干巴巴地说,“万无一失,不会被他们找到的。这帮狗杂种!”
车窗外已闪现出模糊的城郊轮廓,雾蒙蒙的天际,一道闪电猛然划过,接着传
来滚滚的雷声,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7
沐浴着温热雨水的列车拖着失利而悠长的“吱吱”声小心翼翼地滑进站台,站
台上的沥青路面因雨水的冲洗而显得又黑又亮。不知从哪儿传来列车员嘶哑的声音:
“停车时间三分钟,只有三分钟……请注意,停车时间缩短为三分钟……我们
已经晚点了。”
瓦基姆把脸贴近蒙着雨雾的玻璃,观察着那些撑着伞、提着箱子上车的旅客。
“看来我们没事儿了!”他说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用手背擦去额上的冷汗,
“我刚才还在想……”
“你最好什么也别想。”康斯坦丁说,“别想,这对我们不利。动脑筋是大学
生的事。”
响起一声凄凉、悠长的汽笛,像是从很远处飘过来的。从站台商亭的屋顶上垂
下的密密雨帘被大风吹得摇摆不定。
“还有酒吗?”
“没了。”
“把西瓜给我。”
“它能让你放松吗?”
“没喝的,哪怕吃点儿东西呢!”
车身猛地颤了一下,“奥列尔”几个金属镶嵌的大字和车站餐厅的玻璃窗徐徐
向后移去。
“你们真不该把那件玩意儿四处炫耀。”彼得·彼得洛维奇把书放在一边,说
道,“这是实话,伙计们,事情会很糟。”
“极有可能。”康斯坦丁用疲倦的声音附和着,“会很糟……”
“我们不会再这么做了!”瓦基姆说着,用一种忧郁的目光看着湿漉漉的玻璃
窗。
窗外,迷蒙的雨幕中,城市被缓缓抛在车后。郊区公园低矮的金属栅栏和纪念
碑也划过窗口,然后是一些长长的灰色混凝土围墙,带刺的铁丝网,难看的石钟楼
和军工厂不再冒烟的烟囱。
“您在读什么呢?那么入迷!我能看看吗?”彼得·彼得洛维奇一边问,一边
用手指轻轻击打着自己那本书的封面,“一定很有趣。历史题材?侦探小说?”
“噢,不,是些无聊的东西……就算是侦探小说吧。丽达从书上抬起眼睛,也
望着窗外,“我们的路还很长吧?”
“是啊,这一站很长,差不多三个小时。”
“您知道吗,我不太喜欢坐火车。”她说着合上了书。看得出,丽达有些晕车,
但她努力做出没事的样子。“我觉得坐飞机是最好的,在莫斯科登上飞机,两小时
以后你已经在目的地了。”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什么声音?您听见了吗?”
“您是莫斯科人?”彼得·彼得洛维奇问,但丽达没顾上回答他。
听声音,有人到了包厢外面,不是一个人,可能有两三个。一个咄咄逼人的声
音响了起来:
“有没有个自行车手,脸上有烧伤,卷毛儿?”
“我们这节车厢里没有自行车手。”听得出列车员在翻动着旅客登记表,“您
说的那个卷毛儿可能在六号包厢。”
8
琴弦终于调好了,鲍里斯用力扫了一下弦,吉它发出“轰”的一声,他灵巧的
手指随即在琴弦上轻快地跳动起来。
“现在好多了。”他说。
阿列克谢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望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
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了他。
“真不该对她说那些话。”望着窗外的雨幕,阿列克谢想,“如果她一无所知
可能会更好,万一哪句话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那家伙现在可是个厉害角色。”他
选了个舒服的姿式坐好,把双手搭在小桌上,大脑飞快地运转着,考虑着目前的不
利处境。“她包厢里还有些来意不善的匪徒,可能是那个人的保镖,那个丑八怪的
脸一看就是被熨斗烫伤的。我应该马上到她那儿去,和她坐在一起,彼得·彼得洛
维奇不会认识我……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要告诉她?不知道
反而更好、更安全。没什么,很快就会到地方了,再过四小时,我就到了。真不该
做这次旅行,本来可以在自己的宿舍里,坐在电脑前安安稳稳地工作的。”
“这是本什么书?”鲍里斯伸出手,拿起阿列克谢放在一旁的书,“哟!《交
际的秘诀》……”他抬起那双调皮而快乐的眼睛,“你是研究心理学的?”
“略知一二。”
“我觉得这都是瞎扯。”鲍里斯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同伴,“我弹会儿琴,你不
反对吧?手有点儿痒了。”
“当然……”阿列克谢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我说过,好像……”他突然问鲍
里斯,“又有什么不是瞎扯呢?”
“反正靠心理学是不能改变世界的。”鲍里斯说。
谈话的同时,一段轻柔的乐曲从他的指间缓缓流出。阿列克谢试着猜测着乐曲
的出处。
“就像人们常说的,傻病是治不好的。”鲍里斯说,“而对恶棍,只有通过子
弹和他们交谈……”他那粗粗的、看起来有些笨拙的手指表现出无比的灵活性和柔
韧性。乐曲不很响,但节奏明显加快了。“对匪徒绝不能姑息!瞧他们把这个国家
弄成什么样子了!”阿列克谢感觉到,这段慷慨激昂的陈词鲍里斯已不是第一次说
了,他的语调与吉它乐曲配合得那么和谐,“不愿像人一样活着吗?那就去死吧!
我们在害怕,我们不应该害怕!”他抑扬顿挫地说着,吉它曲越奏越响,“绝不能
怕他们!恐俱——这是最可憎的!恐惧和懒惰!”
9
闷热和伏特加的作用使丽达觉得烦躁难耐,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从车厢里某
个遥远的角落传来动听的吉它曲,自行车手在包厢里上蹿下跳。望着他们映在窗玻
璃上的影子,丽达觉得有些可笑。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这时她才意识到包厢
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儿。
“打不开!”包厢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拉得“吱吱”作响,“王八蛋!他们给锁
上了。”嵌在门后的穿衣镜被砸得晃了几晃,“你还说没有自行车手?”
紧张使瓦基姆的脸显得苍白而瘦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嘴唇抖动着,因痉挛
而在脸上拉出一条蓝色的病态线条。他用颤抖的双手抓过放着手枪的盒子,拿出枪,
拉开保险,枪口直指包厢门。
“怎么样!”不知为什么,彼得·彼得洛维奇用一种得意的语调说,“我说什
么来着?这才叫玩火自焚。”
“是不是后悔上了这趟车?”康斯坦丁从旅行袋里抽出一把装着皮套的芬兰刀,
用依旧快乐的语调问道,“是不是,大叔?”
不堪重击的穿衣镜又抖了一下,自行车手的脸被扭曲得变了形,门外传来粗鲁
的叫喊声:
“开门,开门,格罗布斯!我知道你在这儿,开门,否则会更糟!”
“格罗布斯是您吗?”彼得·彼得洛维奇问康斯坦丁。
“没错,是我!”他从牙缝儿里吐出这几个字,从皮套里抽出刀来,“只是很
可惜……”
到底可惜什么,彼得·彼得洛维奇已经不得而知了。包厢门先是露出一条缝,
随即被猛力拉开,震耳的枪声也同时响了起来。瓦基姆没有瞄准,对着穿衣镜后面
露出的走廊举枪就射。
一声惨叫,受伤的人向后倒去,撞在车厢壁上,又向前跌进了包厢。丽达下意
识地蜷起双腿,缩进角落里。
一个穿皮夹克的壮汉脸向下摔倒在铺位间的地板上,浮肿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
弧线,重重地撞在餐桌的铁支架上。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和烤糊的洋葱味。
“打中我了!王八蛋!”穿皮夹克的人伏在地板上呻吟,肿涨的手掌痉挛地击
打着金属支架,“狗杂种……”
“你……”丽达伸直双腿,微仰着头,“你……你……”她颤抖着再也吐不出
一个音节。
“妈妈!妈……”壮汉的声音越来越弱。
10
大胡子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向阿列克谢投去疑问的目光。
“什么声音?”他问,“我好像听到了枪声!”
“是20口径的别列塔手枪。”阿列克谢站起身,把包厢门拉开一条缝。
“你对枪挺在行?”
“略知一二。”
门缝外闪过一个穿水手服的身影,一只有力的大手从外面拉上了门。
“是警察?”大胡子问,他把吉它装进琴套,放在行李架上。门外传来一阵人
声和脚步声,阿列克谢屏息聆听。
“看来咱们的处境不妙。”
“现在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阿列克谢说,“你不是知道怎样同恶棍进行‘交谈’吗?”
等了一分钟,阿列克谢重又拉开门,不过这次已不是拉开一条缝儿了,他把门
一拉到底,一步跨到走廊上。车速极快,列车剧烈地晃动着,一团烟雾正在晃动的
车厢里慢慢荡开。
“回去!”一个男人刺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全部回到自己的包厢里去,别
乱动!”
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阿列克谢面前,他穿着浅色衬衫和帆布裤,衣领脏兮兮的,
脖子细长,呈灰蓝色,耳朵下横着一条让人触目惊心的伤疤,头皮剃得泛青。他用
瘦长的手向阿列克谢胸前猛力一推,阿列克谢不由自主地退回包厢,门又被关上了。
在退进包厢前的短暂瞬间,阿列克谢还是看清了他想看的东西。
“从里面开的枪。”他想,“难道是彼得·彼得洛维奇?真不该把丽达留在那
儿!真不该!”
11
丽达从敞开的包厢门望出去,一缕淡淡的烟雾正袅袅地荡开,拢在窗口一侧的
黄窗帘随着列车的摇摆抖个不停,窗外的景物已不再是石钟楼和铁丝网,一片高矮
不一的绿色植被正飞掠而过。瓦基姆并没有做走出包厢的冒险尝试,而是握定手枪,
对着门口。康斯坦丁跳上餐桌,桌上的西瓜皮纷纷散落,有一块正砸在俯身而卧的
大汉背上。康斯坦丁双手抓住窗框,用力往下拉,但窗户丝毫不为所动。走廊里一
片寂静,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
“锈住了!”康斯坦丁说。
“把玻璃砸碎!”
“是啊!可用什么砸呢?”康斯坦丁把空伏特加瓶子抓在手里,“可能够呛!”
他拿着瓶子用尽全力向厚厚的玻璃砸去,酒瓶完好无损,玻璃上只出现了一条闪电
状的裂纹。“这是白费劲!”又是猛力一击,玻璃上再添一道纹路。“王八蛋!”
他抬起脚狠狠踹去,裂缝稍稍延长了一点儿。“得找个东西……”他用目光在包厢
里搜索着,“找个硬东西来砸它。”
“暴徒!这是些暴徒……根本不是什么教师,赛车手……”丽达紧张地想,
“阿列克谢还说,要多留心这个大叔,可看上去他跟这件事没有丝毫关系……真是
一团糟。”
“我觉得跳车不是个好主意。”彼得·彼得洛维奇说,“车速这么快,够危险
的,但如果你们非跳不可的话,我建议用锤子来砸玻璃。”
“锤子?”康斯坦丁问。
“就你们目前的处境而言,可以用手枪把儿代替锤子。”
“喂,这个人……”瓦基姆紧握着手枪,向躺在地板上的大汉俯下身去,“他
死了。”
他的另一只手触到大汉柔软的头发,凑近身去,又猛地闪开,手指上沾满了鲜
红的血迹。
“噢,不!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他面如白纸,喃喃地说,“他是
科让内!”
“把枪给我!”康斯坦丁伸出手,对瓦基姆说,“把它给我……”
“为什么?”瓦基姆感到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烦恶欲呕,“为什么?”
“我把玻璃砸碎!快给我……”
“他死了!”瓦基姆带着哭腔说,“死了!”他握着别列塔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枪口直指着地板,“他死了……”
康斯坦丁敏捷地跳下餐桌,用芬兰刀顶住了同伴的咽喉。
“怎么回事?你这狗娘养的!废物!”
“我不能……”伴着泪水和呕吐,瓦基姆吐出几个字,“我想吐……”
“请等等,我这儿有治恶心的硇砂。”彼得·彼得洛维奇依旧保持着他惯常的
语气,“我来找找,可能在箱子里。”
“你在开玩笑吗,大叔?”芬兰刀在空中一闪,康斯坦丁猛地转过身,刀尖指
着彼得·彼得洛维奇的脖子,“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您可别后悔!”彼得·彼得洛维奇叹了口气,“说实话,硇砂要比这冰冷的
芬兰刀管用得多。”
门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扳机被扣动,“别列塔”发出两声巨响,铺着棕色亚
麻毛毡的地板上出现了两个“咝咝”冒烟的枪洞。
“是雷赛!狗东西!”瓦基姆喃喃自语。
彼得·彼得洛维奇满怀怜悯之情地望着康斯坦丁,他注意到了自行车手的身体
猛地一颤,随之无声地缓慢地滑向地板,从走廊射来的子弹飞入他的后脑,又从右
眼穿出,此刻这个流淌着鲜血的黑洞正死死盯视着丽达。康斯坦了的身体缓缓滑倒,
一只已无生气的手扫过丽达的身体,姑娘像遭了电击一样,一阵痉挛,伏倒在湿漉
漉的餐桌上。
“把它给我,好吗?”彼得·彼得洛维奇去抽瓦基姆手里的枪,哭泣不止的赛
车手松开了手指,接着保险被还原,手枪也回到盒子里。“这回好了,你和我们都
安全多了。”彼得·彼得洛维奇拍了一下盒盖,纸盒裂开一条小缝儿,“再不要哭
了,好吗?”
“再不了……”瓦基姆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水手服的大个子,一记重拳,瓦基姆毫无防备,身体颤抖
着向后弹出,头重重地撞在窗框上,失去了知觉。
12
这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年纪在30到35岁之间,除了引人注目的身高(当他直
起腰时,头几乎顶到车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水兵服外系着条军用皮带,脚
上是一双浅棕色的平底鞋。
“天哪,科让内!”他揉着撞疼的手指,向躺在地板上的同伴俯下身,“你这
笨家伙,怎么糊里糊涂就死了?”
他的目光移到另一具尸体上。“格罗布斯也完了,死得好,你们可以就个伴,
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伙计们,把他们抬走,快抬走……我不想再看见他……这家伙
身上有股怪怪的葡萄酒味儿,让我恶心。”
接下来的一分钟包厢里显得很拥挤,进来的人吃力地挪动着两具尸体,彼得·
彼得洛维奇帮着他们抬起赛车手,拖向已被彻底毁坏的车门,康斯坦丁已无知觉的
脑袋重重地撞在穿衣镜上。
丽达依旧俯在餐桌上,低声哭泣。
“好了,姑娘,用不着那么伤心。”穿水兵服的高个子说,“他们并不是什么
好人。”依然处在昏迷状态中的瓦基姆被放平在铺位上,高个子在他身旁坐下,
“我们得谈谈了,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但无论是硇砂,还是耳光,都没能使赛车手恢复知觉,他的身体因痉挛而产生
阵阵颤抖,偶尔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请别再折磨他了……”彼得·彼得洛维奇合上盛硇砂的盒子,礼貌地说,
“看来是严重的脑震荡,再加上受了刺激——第一次杀人可不是开玩笑啊!”
“您以为,第二次就轻松些了吗?”高个子反问道。他说话时露出嘴里闪闪发
光的金牙。
“我想是的。”
“那第三次呢?”
“每一次杀人都会比上一次容易,经验也会更丰富。”彼得·彼得洛维奇把盒
子装进手提箱,“我想,他就是醒过来,也说不出什么了。”
“我出手太重了。”高个子忧伤地说,“不管他了,没他也行,小伙子们!”
他双手“啪”地一拍,就像幼儿园老师领着孩子们玩儿游戏时的样子,“小伙子们,
现在我们来搜查包厢,仔仔细细地搜查。”
13
两个剃着光头、衣着不整的年轻人麻利地“清理”着自行车手的背包,他们干
得很得要领。年轻人身体的四周弥漫着萨瓦什香水的气味,“香源”就是光头,他
们一定是毫不吝惜地把这昂贵的香水倒在了自己的光头上。
看他们的外貌最多十六七岁的样子,但那种翻检别人东西的“驾轻就熟”已足
以和老海关或经验丰富的盗贼相媲美了。结束了对旅行袋的“解剖”,他们又“顺
理成章”地打开彼得·彼得洛维奇的皮箱,那个穿脏衬衣的年轻人掏出一把水果刀,
就在流满西瓜汁的餐桌上划开了丽达的皮包。
仅仅五分钟,包厢就变成了垃圾场,又过了五分钟,所有物品已经过“检验”
并被堆成一座小山。丽达的皮包彻底毁了,彼得·彼得洛维奇那不听话的皮箱也被
冲动的小伙子们砸坏了一只锁。
“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小伙子用略带歉疚的声音说,昏暗的光线中,他的
青头皮显得格外“光滑”。“没有,米尔内,怎么办?”
“在他身上搜搜看。”穿水兵服的大汉指了指瓦基姆,“脱光了搜。”
他俯下身,从地上捡起几枚破碎的纽扣和一小块西瓜皮,仔细地端详着。这时,
年轻人已经把赛车手脱了个精光。
“还是没有!”年轻人跪在昏迷不醒的瓦基姆身旁,抬起光头,用讨好和恐惧
的声音问,“我们该怎么办?”
“挖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大汉把碎纽扣和西瓜皮狠狠一攥,对年轻人说,
“告诉咱们的人,不用再望风了,到下一站还有三个小时。”他把目光转向丽达,
她此时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大汉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姑娘,请您
暂时把衣服脱掉好吗?”
“什么?”丽达着实吓了一跳。
“就像在大夫的诊室里一样,脱光衣服。”
反抗是毫无意义的,丽达没再说什么,把手伸向衬衣上的珠形纽扣。她知道,
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装成一个受了惊吓的傻女孩儿,他们反正会把她脱光的,与
其这样不如自己动手。
另一个小伙子露出“嘻嘻”的窃笑,对大个子说:“米尔内,医生也分好几种,
你没给她讲清楚,她是在哪种医生的诊室里……如果只是看内科大夫,她可不用脱
内裤!”
“说得对。”大汉一边赞同地说,一边又转向丽达,“请您像在妇科诊室里一
样,要一丝不挂。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丽达的手抖了一下,她吃力地站起身,解开纽扣。
“听着!”彼得·彼得洛维奇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但仍保留着一
贯的调侃腔调,“你们太过分了,这儿根本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甭管是钱还是毒
品。”
“我听到了什么呀!”米尔内慢慢地转过身,用他那双困惑的大眼睛盯住彼得
·彼得洛维奇。
“我是说,在我们的包厢里根本没有海洛因。我是看见过一个纸袋,里面有一
些钱和毒品,但是在列车到达奥列尔之前康斯坦丁拿着它出去了几分钟,一定是把
它藏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那些钱和海洛因?”
“是啊!”一直握着刀,蹲在瓦基姆旁边的小伙子挺直身体,兴奋地说。
“他离开了不足三分钟。”彼得·彼得洛维奇好像没听见对方的话,继续说,
“虽然那时我在看小说,但我对时间的判断一向很准,这么短的时间,他不可能把
东西藏到这节车厢以外的什么地方,除非是从窗口扔出去,不过,我想这种可能性
不大。”
彼得·彼得洛维奇侧了侧身,把手伸向铺位上方放杂物的小架子,架子上规规
矩矩地叠放着一件西装上衣。他用两根手指提起熨烫平整的衣领,窗外射进的光线
被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很耀眼。丽达隐约看见一朵银色的百合花一闪而没。
“如果我向您提些物质方面的小请求,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请求,后果
却可能是相当重大的。”彼得·彼得洛维奇说完,又把西服重新叠好。
“真是太有意思了!”米尔内说着,在彼得·彼得洛维奇对面的铺位上坐下来,
“你们都出去!”他喊着,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彼得·彼得洛维奇,“都给我
滚出去!”
蹲在地上的小伙子甚至没来得及直起腰,就手脚并用,敏捷地逃了出去。好奇
心促使丽达想在包厢里多留一会儿,她继续装出一副受惊吓过度的样子,把目光投
向彼得·彼得洛维奇的西装,衣领上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银胸针,正是它把这个凶
恶的大个子震住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丽达解开袖口,脱下衬衣,依旧保持着那
副茫然的表情,又把手伸向背后,解开了胸衣。
“滚出去!你这婊子!”米尔内咆哮着。
丽达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防护林带,终于出了口气。她抓过黄窗
帘,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犹豫了一下,随后把窗帘拽下来,缠在胸上。当她把窗
帘在胸前打了一个小结,抬起头来时,看到蹲在旁边的光头少年正伸着舌头,贪婪
地望着自己。
“就像在脱衣俱乐部。”
“在脱衣俱乐部即使穿着衣服也不应该是这么个穿法。”丽达恨恨地说,嘴角
却漾起一丝异样的笑容,“你可能还不懂这些事。”
14
关于“银百合”的事米尔内已经有所耳闻,可亲眼目睹却还是第一次。他听到
过各种有关这枚银胸针的传说,这不仅仅是一枚胸针,它是一种神秘力量的象征。
“银百合”的突然出现使米尔内感到恐惧——一种信徒对神灵的敬畏。他知道,
因胸针而遭受劫难的不只是一些商店的售货员。
米尔内拉上包厢门。丽达抬起手,想去敲门,但想了想,打消了这念头,重又
回到窗前。
“有烟吗?”她问那个光头少年。
“这就对了!这个时候可不应该去打搅他们。”少年说着站起身来,他几乎和
丽达一样高,“对不起,小姐,我不抽烟,抽烟有害健康。”
“阿廖沙在几号包厢?”望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丽达努力回忆着,“一点印
象也没有了!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大约过了五分钟,丽达听见自己包厢里传出阵阵含混不清的谈话声,声音不很
响,听不清他们在谈些什么。随后门被打开了,米尔内倒退着走了出来,一边退,
一边俯身对彼得·彼得洛维奇说:
“请原谅,打扰了,请原谅……这是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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