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来客
蓝玛
一 神秘的谋杀
有关私生活的话题——那人死了——干茄子似的小老头——穿红风衣
的女人——精神病患者——杭州 晴
拉面的大老黑已经累得比案头上那块面团还软了。他哼哼着,又在宣称“下个
月打死也不干了”,——他这话迄今为止已念叨了十个月。而明天第一个上班的依
然是他,他强调:别人和的面他不放心。
的确够呛,一天十多个钟头的力气活儿,生是把七十多公斤面拉成米粒粗的细
丝,除去技术不说,光力气也不是每个人都吃得消的。大老黑不止一次和经理吵架,
每次都强调:“平阳路拉面馆没有你照样开张,没有老子就得关门。”把经理气得
要死,发誓把他“炒”了。可是,大老黑至今安如泰山,月薪还在不断上涨。
老实说,平阳路拉面馆没有这个“大拿”还真保不住垮台。
去年的这个时候,街对面开了一家美国加州牛肉面馆,大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架
式。大老黑笑笑,道:“别忙,鸡公民屎头截硬,有种的三个月以后见。”
结果,不到三个月,加州就卷了铺盖四“加州”了。大老黑为穆斯林争了一回
脸,进进出出眼睛始终长在头顶上。只有在他打着赤膊哗叭干活的时候,你才会感
到,这老兄仍旧是位彻头彻尾的劳动人民。
他指出:老子每天都要从古城至黑山口跑个来回儿!
古城到黑山口一百四十多公里,他拉的面要跑个来回。有人计算过,果然能用
个来回,还有富余。
大老黑是这个拉面馆的摇钱树。
此刻,他老兄正斜倒在凉椅上喘气,肚皮上的肉棱子一疙瘩一疙瘩的都是肥肉,
肚脐眼儿上摆着个紫砂茶壶。时近初秋,又是晚十点,打店门处吹进的夜风穿堂而
过,颇有些凉意,可这位大爷还在一个劲刚热。
“猴子,该关板了,叫那几位赶快走!”他朝店堂里喊。从这儿望出去,店堂
里至少有三位顾客。
猴子是个q吩进来的待业青年,正处在那种听哈喝时期。几位师哥师姐都在后灶
上忙活,店铺里的“糙活儿”全归他和小邱。
听了大老黑的吩咐,他心里骂了句“老狗日的”,便朝门口那对小夫妻走过去。
“喂,二位,你们聊得差不多了吧?”
这对小夫妻已经在那里聊了快两个钟头了,弯着身子,头对头地小声说话,不
时地放出一阵阵大笑,旁若无人一般。很显然,吃面并不是主要的。那男”的好像
在说某个大款的事,和私生活有关,具体又牵扯到该人的生理缺陷,好像是性器官。
猴子多少听到几句。
他闹不懂,一个性器官值得没完没了地聊么?而且那女的听得似乎很投入。
见猴子如此不客气,那男的也只有不客气了!“你叫唤什么,不就是钱吗?”
大老黑在里边搭茬儿了:“猴子,你告诉他们,不是钱,是制度!”
猴子道:“不是钱,是制度。”
那男的抠着鼻子旁边的一个小包,问:“什么制度?”
“猴子,告诉他们,是作息制度。老子已经该下班了。”
猴子用大拇哥前后指指,对那男人道:“听见没有,是作息制度。老子已经该
下班了。”
“你他妈是谁老子!”那男的跳了起来。
猴子跳开一步,摩拳擦掌准备上。一天到晚干跑堂的,他还憋着一肚子邪火儿
没处释放呢。在店堂里于上一架,大约和许多中外影片里的镜头差不多。
倒是那女的有眼色,拉着丈夫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还朝地上唾了一口。
猴子感到十分扫兴。便喝着牙朝墙角儿那位“独行侠”去了。
这人似乎睡着了,长着一头长发的脑袋耷拉在胸前,看不见脸。两个肩膀支棱
着,相当瘦。穿的是一件质地一般又十分不干净的灰面装,从半用的衣领处,露出
半截深红色的领带,桌子下面,是一双棕色带网眼儿的皮鞋。由于角落光线很暗,
他很难引起旁人的注意。桌上的面还剩下半碗,撒了不少汤,另有一碗面尚未动筷
子。
猴子踢了踢椅子:“喂,醒醒!这儿不是火车站。”
他料定对方是个赶火车的外地人。
对方毫无动静。
“喂,说你呢!”猴子推了对方一把。
那人的身子歪了一些,仍然没有反应。
猴子的头皮突然有些发毛,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忽然有些激动,说不清为什么。总而言之,店堂突然冒出个死人,这对于处
在毫无趣味、千篇一律、名声又不怎么响亮的日常工作中的他来说,无疑是个刺激。
他呆望了一会儿,直待大老黑又一次吆喝起来,他才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在
那人的瘦肩膀上捅了一下。
只见那人身子慢慢地倾斜了,姿势没有多大变化,慢慢地、慢慢地,如同电影
中的慢镜头似地倒了下去。身体和地板接触的一霎那,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大腿
碰在桌腿上,桌子摇晃了一下。
那是一种镀克罗米的折叠式餐桌。
“咳!干什么呢?闹地震呢?”大老黑粗声粗气地吼道。
猴子搓搓手,慢慢地向后退着。真怪,他头一次碰见这种事情,居然没有什么
紧张感。
“喂,黑师傅,你来一下。”猴子歪头冲里边扬了扬手,“情况好像不太妙!”
大老黑正在系着外衣的衣扣,听见这声音,便歪了歪头,嘴角儿的烟卷一翘一
翘的,“怎么啦?死人啦?”
“您说对了,黑师傅,那人八成真的死了。”
大老黑哆嗦了一下,嘴角儿的烟卷掉在了地上,随即骂骂咧咧地走出来:“狗
日的,你别吓唬老子!”
话音刚落,他蓦地怔住了。他看见了倒在餐桌下的那个死人,此刻那人像只大
虾似地躬在地上,头倒贴着地面,半张着嘴,一对死眼睁得很开,好像在注视着两
个人的脚。
大老黑的后背上冒汗了,冒出的是冷汗。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捅捅猴子,声音
颤抖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妈的臭脚,快去报警哇!”
猴子哎了一声,飞窜而去,又回头叫道:“黑师傅,是119还是110?”
“110,匪警!”大老黑用凳子把现场圈了起来。
他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个。
桑楚有些低热,他很紧张。高热他不怕,那很容易查出病因。低热就不同了,
也许什么毛病也没有,也许隐藏着大毛病,没准儿!
要不是因为这莫名奇妙的低热,他很可能直接去杭州了,绝不会在古城下车。
老般说明天送他到医院去查查血相。
此刻,殷培兴正蜷在沙发里,满有兴致地在看那部十分叫响的电视剧《北京人
在纽约》,嘴里还在哼哼叽叽地跟着唱。桑楚躺在老殷他闺女临时腾出来的那间小
屋里,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女孩子的卧室里有一股叫人受不了的怪味。老殷很伤心
地说:“谁让我没儿子呢。”
堂堂一位公安局局长,也会为没有儿子而悲哀,这不能不使桑楚对此兄的言行
产生怀疑。当然,同情是另一码事。
电视的声音放得很大,那位大卫正在和王起明斗法,为了争在同一女人,两个
文化差异很大的男子汉,正在用不同的方式刺激着对方的神经。桑楚觉得,男人都
他妈是残骨头。他对这部戏的评价不算很高,因为在同一部剧里来回使用两种语言,
会使很多人挠头。另外,他们把美国纽约拍得太漂亮了,桑楚去过那个城市,知道
那里有许多破败的角落。
这时,电话铃响了。
殷培兴把电视的音量放小些,顺手抓起了话筒。电话是刑侦处打来的,说是平
阳路口的那家牛肉面馆发生了命案,问他去不去看看现场。殷培兴望望电视屏幕,
挥手道:“算啦,你们先干着,我明天听汇报。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咱们还可以
请桑楚参谋参谋。”
电话那端突然没动静了,好半天才诈唬起来:“什么?桑楚在古城?”
殷培兴用眼皮翻了翻溜达进来的桑楚,琢磨着为什么桑楚这家伙走到哪儿都这
么令人惊喜,他尽可能把口气放得很随便,对话筒道:“他是来了,中午到的,现
在正在我旁边打哈欠呢。我说,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也只不过是个干茄子似的小
老头儿!”
“那就对了,桑楚就是那副长相!”话筒那头兴奋地说。
殷培兴朝桑楚苦笑了一下,冲话筒叫道:“废话,这还用你说么,我认识他的
时候你还在吃奶呢!好了,干活儿去吧,有话明天说。”
刚要放话筒,桑楚说话了:“叫他们带我去看看现场,现在就来,我在你这烦
得慌。”
“这又何必,你在发低烧。”殷培兴显得很为难,“不一定是大案。”
“小案也成,干干活儿低烧就好了。”
殷培兴只得举起了话筒:“喂,把车拐到我这儿来一下,桑楚想去看看。”
他听见那头儿嗷地一声怪叫。
“性格很奔放,是否有外国血统。”桑楚觉得那声怪则非常有意思。
殷培兴眼睛直了,他简直无法相信,桑楚这家伙仅仅凭一声怪叫,就格出对方
有外国血统,而且让他猜对了。
“见鬼!他的确是个二毛子,刑侦处副处长,现年二十八岁,未婚。桑楚,你
是不是见过他?”
桑楚换上他那双旅游鞋,笑道:“我很想见见他,一般的来说,中外杂交的品
种都很优秀。”
“不错,这个小伙子很聪明,母亲是白俄的后代,父亲是中国人。你知道,古
城当年是白俄的避难之地。不过,你只能叫他二毛,千万别叫二毛子。不管什么人,
只要叫他二毛子,他准跟你急。”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殷培兴站起来,小声对桑楚说:“注意他的头发和眼睛,还有那两个腮帮子,
非常像伊凡诺维奇或者瓦西里什么的。”
公安局长作了个鬼脸。
出现在桑楚面前的年轻人的确很精干,头发是黑色的,但卷得非常别致,皮肤
是黄色的,但眼睛略微不同,深棕色;大个子,宽肩膀,两腮果然有些像瓦西里。
桑楚很想像列宁同志那样把两个大拇指插在坎肩儿里试试。
“走吧,二毛。桑楚有几百个朋友,唯独缺少个混血儿,这趟古城没有白来。”
他拥着二毛走出门去,甩下殷培兴在那儿发呆。
二毛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桑楚竟如此随和,连个敬礼的机会都没给他。两个人快
步下了楼,桑楚觉得低烧没有了。他大概其比划了一下,发现二毛足足比他高出一
头,至少一米八几。二毛耸耸肩,告诉桑楚:个头儿太大其实弊多利少,他宁愿像
桑楚那样,小个儿,一脑袋智慧。
桑楚发觉二毛子在吹捧人方面不亚于纯种的中国人。
二毛还告诉桑楚,他母亲也不是纯粹的俄国人,外祖父是个荷兰富商。桑楚叫
他别说了,再说就说到比利时去了。
警车鸣叫着开到出事地点时,已是夜晚十点半,路上行人稀少,银色的街灯家
珠串般伸延远去。十几年没来了,桑楚对这座滨海的古城只剩下些十分朦胧的记忆。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正在批“两个凡是”。
“二毛,你去过俄国老家么?”桑楚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估计自己的
低烧是感冒引起的,因为凡是抽烟不香,十有八九是感冒了。
二毛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道:“没机会。按说像我这种混血儿,去老家
看看是应该的,可是母亲不让,她自己也不想回去。”
“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有什么不想叫我知道的原因。”
桑楚对此表示理解,人活在世上,多多少少总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这时,出
事现场到了。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警车。
走进店门的时候,二毛的人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勘查。尸体依然侧卧在桌子底下,
桑楚断定死者大约是四十一二岁,死亡特征显示是氰化物中毒,身上没有什么可资
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一小包药值得注意,药袋很新,显然是刚开的,药品名称是
丙咪嗪,属于精神病或神经官能症专用药物。
“食物取证。”桑楚吩咐道,“不,所有的食物,包括那碗没动过的,还有桌
上的汤。”
然后他便把目光转向背后那些店员。
此刻,那些人全都像有病似地望着警察们的动作,绿头绿脸的,十分晦气。
桑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顾点上一支烟,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问道:“谁是
头儿?”
右边那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扭过头来:“我是这儿的副经理。”
“正经理呢?”
“去宁夏了,下个礼拜才回来。”副经理无奈地摇摇头,一脸的旧社会。
桑楚叫二毛过来听听,然后对副经理道:“请谈谈发案前后的情况。”
副经理转向大老黑和猴子,对桑楚说:“具体情况我一无所知。出事的时候,
我正在楼上做报表。直到他来打电话,我才吓了一跳。”
桑楚对猴子抬抬下巴:“你说说看。”
猴子依然没有什么紧张感。他似乎很有经验地思索了一会儿,又回头看看地上
的死者,慢声道:“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店十点钟关门,我像往常那样往外撵人,
撵到这位的时候,发现情况有点儿反常,推了他两下,他就倒下去了。毫无疑河,
他死了好一阵儿了。然后我就报了案。”
“只有这些么?”二毛问道,“你应该尽可能地把知道的情况提供给我们。”
猴子摊摊手:“这个我懂,可是,确实只知道这些。我是个跑堂的,要照顾二
十多张桌子,哪有功夫注意每个人?”
“他的面是你送的么?”桑楚小声道。
“别忙,让我想想——”猴子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对
了!想起来了!我怎么把那个女的忽略了?”
“女的?”桑楚来了兴趣。
“对,一个穿红风衣的女人!”猴子的眼睛亮了,“黑师傅,您注意到没有?”
大老黑摇摇头:“没看见,我忙得屁股朝天,哪有功夫往外看。”
二毛敲敲桌子:“请谈谈那女人的外表。”
猴子比划了一下:“不矮,在女人堆里绝对属于高的那种,挺有气派,带着副
白手套,圆乎脸,走起路来目不斜视。”
“年龄?”
“说不准,单从脸上是看不出来的。若说气度和举止,好像应该不小了。”
桑楚一笑:“此话怎讲?”
“这是我的感觉,因为街上那些疯丫头都没有这种气质。这女人很……怎么说
呢?看上去很老练。”
“谁要的面?”
“那个女的。”猴子十分肯定地说,“她要的两碗,但看得出来,她本人并不
想吃。”
这个情况显然很重要,二毛望了桑楚一眼,想从老头子的脸上看出些反应。遗
憾的是,桑楚毫无反映。
“估计一下,尽可能准确些,”桑楚朝猴子眨眨眼,“他们进来的时候大约是
几点?”
“总归是天黑以后,大约是八点多吧?不,可能还要早些。”
“那女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真的,我一点儿也没注意这个。这么说吧,就连这个女人,
我也是刚才才想到的。”
桑楚朝猴子点点头,又转向大老黑:“您呢?看得出,除了他以外,你最有可
能知道些什么?”
大老黑对着壶嘴儿啜了口凉茶,而后抹抹下巴道:“我要是看见就好了。当然
了,我那个案子正对着那个墙角儿,可惜我后背上没长眼。而且我也没功夫回头,
七十多公斤面全是我一个人拉出来的。”
桑楚不吭气了,二毛也不知再问什么。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桑楚起来,
重新回到尸体前,从死者的嘴唇和瞳孔状况看,氰化物中毒已基本可以确认。这种
毒物作用快,动静小,指证为谋杀是有根据的。不过,桑楚一向不喜欢过早地下结
论。
“运走吧。”他挥挥手,“抓紧时间,验尸报告明天一早必须拿出来!”
说这话时,他朝二毛笑笑:“我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二毛慌了:“哪儿的话,有您指点,我烧香还求不来呢。”
桑楚笑道:“看情况吧。凭我的感觉,杭州那边儿不会让我久留于此。”
果然叫桑楚猜中了,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当桑楚和二毛从第二康复医院赶回
来的时候,殷培兴告诉他,杭州来电话了,希望桑楚一定要去,不然的话,组织者
很难向学员解释。
“看见没有,桑楚是个没有自由的人。”小老头一边吸烟一边发牢骚,显得非
常无可奈何。
严格地说,杭州那个讲习班完全是可去可不去的,安排给他的只有一个课时,
内容也无啥新意。之所以请他,完全是为了壮壮门面。桑楚觉得,名人有些时候是
非常没劲的。他当初之所以答应下来,主要是想到杭州散散心,痛痛快快玩儿上十
天半月。
而现在不同了,他已经对古城这桩谋杀案产生了兴趣。各种迹象表明,此案绝
非殷培兴所谓的只是一般小案子,道理很简单,死者的胃中残留物化验证明,食物
里并没有毒。有毒的是撒在桌上的汤。至于那半碗剩面,他现在就敢端起来吃。
总而言之,非常古怪而神秘。
每每碰到这类伤脑筋的案子,桑楚都会像豹子发现猎物一样来情绪。
难办的是,杭州那边显然是推不掉了。
“能不能这么办?”万般无奈之下,二毛想出了馊主意,“给他们回个电话,
就说桑楚先生胆有问题,胆结石,或者……胆囊炎。”
“你不如说我有癌症。”桑楚大笑。
“不好不好,”殷培兴摆摆手,“这么做不合适。桑楚,杭州看来还是要去的。
只不过你不要耽误得太久,讲完课就回来,最多三五天也就足够了。”
“妈的!”桑楚从椅子上跳起来,“要知道,我去杭州主要是想玩玩儿的。”
殷培兴叫了起来:“你就不能少玩一回么!”
桑楚捶了老殷一拳,道:“这样好不好?我看情况行事,讲完课后,天晴我就
回来,下雨则多玩儿两天。”
“你他娘的是个怪物。”殷培兴递给他一支烟,“就这么说定了,中午一点四
十火车,你马上给我滚出古城。”
然后扭头对二毛道:“争口气,赶在他回来之前把案破了,让这老小子看看,
古城有得是人才!”
二毛却显得非常不那个,他挠着头皮道:“我不是人才。所以我必须提出如下
问题:一、胃中没有毒物,致死原因何在?二、根据药袋认定,他的确是第二康复
医院的固定患者,但除了得知他叫田朝外,医院提供不出其他线索,甚至连个单位
也没有。我得不到侦查方向。”
桑楚掐灭烟蒂,拍拍手上的灰,道:“他本来就没有单位,连医疗统筹都没有,
因此,你只能根据他的家庭住址向所在街道了解情况。至于第一个问题,结论就更
简单了,胃粘膜上无毒,就只剩下血液了。进一步验尸,看看死者身上有没有针眼
或者诸如此类的痕迹。最后,还可以借助宣传媒介,扩大寻找途径。”
殷培兴嗯了一声:“看来只有这样了。”
二毛尚有一点疑惑:“问题是,那汤里为什么有毒呢?”
桑楚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这个问题我眼下还无法回答,但是
我敢肯定地说,你点中了问题的要害。”
吃罢午饭,桑楚去赶火车。二毛驱车相送,问了些中毒方面的问题,桑楚想的
却不是这个。这方面法医更内行,他研究的对象是活人。那一刻,盘旋在他脸海里
的总是那个穿红风衣的神秘女人。
“了解一下田朝的致病原因!”进站时他叮瞩二毛。
“不是氰化物中毒么?”
“不,那是致死原因。我说的是致病,也就是说,要弄清楚田朝的精神病是怎
么得的。”
“放心吧,这不难。”二毛把小提包递给了桑楚。
出乎意料的是,事情远远不像二毛想的那么简单。整整花去了两天的时间,调
查了不下三十人,结果却十分令人失望,谁也说不清田朝那病是怎么得的。
迫害型妄想症,病龄四年。这是康复医院的结论。
问题是,凡被调查者,都想不起田朝什么时候遭到过迫害。人们一致认为,田
朝属于那种性格内向、心理怯懦、并且与世无争的人。他的履历不算复杂:现年四
十四岁,六八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5月赴黑龙江建设兵团,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老
三届”。1979年返城,被分配到印染厂当质检员。所以,大多数被调查对象都是这
个厂的工人。至于田朝为什么突然于五年前辞职,众人的看法不大一致:有人认为
田朝那时已经感到自己有病了;另一部分人则强调田朝那时是情绪最好的一个时期,
正在雄心勃勃地准备托福考试,之所以辞职,是因为他有十足的信心考出去。
二毛基本同意后一种说法,因为医院建立田朝的病历档案是在他辞职一年以后。
如果田朝因病辞职,他不会拖过一年多才去看病。另外,如果真为了看病,他恰恰
不应该辞职,谁都明白,有个单位总比没有好。
“他考得怎么样?”二毛提出了这个问题,他怀疑田朝的病因和考托福有关。
久考不中而发病的情况早已不是新闻了。
“据说他考砸了。”有人十分没把握地说:“仅仅是听说。照理田朝不应该考
砸,他这人是个才学出众的人,听说英语连老外都佩服。而且还发表过诗。”
二毛也喜欢诗,但眼下诗并不重要,关键要弄清他是否真的没考好。
除此之外,二毛还了解到:田朝一直没考虑结婚,女朋友倒是有一个,叫许萌。
“你是找我么?”
“嗯,您就是许萌?”
“是的,请坐。”那女子拉过一把椅子请二毛坐,又转身推开了窗户。
从这里望出去,刚好可以看见胜利碑那锥形的尖顶。有些雾,所有的建筑都显
得很朦胧。这已是桑楚走后的第三天了,二毛希望杭州不要出现这样的天气。他至
今闹不明白,那老头子为什么喜欢阴雨天。
“来,喝茶。”许萌把一杯新茶递给二毛,并且格外地瞟了一眼他那张不太像
中国人的面孔。
“我母亲是俄国人。”二毛笑笑,他记不清这是第几百几十几次向别人作解释
了。现在的俄国,多少有些使人气短。于是他又把话岔开,“你们教委地理位置不
错,闹中取静。”
许萌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拿起一支圆珠笔玩儿着:“位置是不错,但房子太
旧了。那楼梯还是解放前的东西。”
这样的谈话是轻松的,但不可能继续下去。对方显然很明白,警察的到来绝不
会无缘无故。她起身关了房门,又把一沓报纸理了理,这才坐回原处。
“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是的,我是为田朝的事来的。”二毛已经毫不犹豫地把许萌从嫌疑者的名单
上勾掉了(假如有这样一个名单的话)。这女人偏矮,很瘦弱,脸也不是圆的,至
于年龄,可能比猴子见到的那位小得多。他估计许萌也就是三十岁至三十二岁上下。
“田朝!他怎么啦?”
“他死了!”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格外压抑。
许萌并没有太大的震惊,但表情十分痛苦。二毛觉得,她的感情非常真实,既
不夸张,也不掩饰。看得出,她和田朝的确有一段不同寻常的关系,而且至今没有
泯灭。
“他是不是自杀?”许萌终于抬起了头。
二毛望着杯中飘浮的茶叶,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患他这种病的人,自杀的企图是随时可能出现的。”
“他过去有过此类念头么?”
“有过,有过许多次。”
“哦,明白了。”二毛点点头。他越发想不通了,面对这样一个心理不健全的
人,凶手何以非杀掉他不可呢?他会对谁构成威胁?或者……他真是自杀?
他觉得自己想偏了。不,这是不可能的,现场没有任何可以使毒剂进入体内的
遗留物,比如针头针管什么的。尸检报告证明,死者血样中确实含有氰化物,桑楚
的判断完全正确。问题是,田朝就算有自杀的打算,也不会选择此种手段,在一个
公众场合进行。不,他绝不是自杀。
“是这样,田朝的死因目前尚未确定。”他不想把太多的情况端出来,便顺嘴
避开了这个话题,“我想尽可能地多知道一些田朝的情况,您能详细讲讲么?比如,
你们认识多久?”
“大约八年了。”许萌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然后又戴上,“到年底整八年。”
“那时候他已经在印染厂工作了,是吗?”
“是的。”
“对不起,我能否问一句: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那时已经分在了教委,大学毕业分配来的,负责业余教育。我是在职工夜
校认识田朝的。”许萌又取下了眼镜,她确实很伤心。
二毛喝了口茶,又望望窗外。雾已经淡去了许多,但愿杭州是个好天气。
过了一会儿,许萌又开口了:“田朝不是个好工人,但他很老实厚道,之所以
工作态度一般,是因为他一门心思地念书,差不多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是我后来才
发现的。”
“你是否发现他有病?”
“不,那时候他根本就没病。当然,他的心理素质很差,承受打击的能力更是
差到了极点。好在他很博学,英文和文学功底都很深厚,他写的诗都发表了,还翻
译了一本小说,也没怎么费事就出版了。所以,他几乎没受过什么打击。”
“他是不是用笔名?”二毛问道。因为他也爱诗,但没见过田朝这名字。
“是的,他的笔名叫叶朗。”
“什么?叶朗就是他?”二毛一下子激动起来。真没想到,他最崇拜的诗人原
来是个没有工作的、心理不健全的人。他不知这是他娘的怎么回事?偶像一旦走出
迷雾,其魅力顿时没了一多半。
“他的诗写得很好。”许萌没有在意二毛的表情,“他曾经想靠写作吃饭,我
反对这样做,可是他很固执,并且果断地办了辞职手续。”
“嗯,这是五年前的事了。”二毛把去印染厂调查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然
后切人主题,“你们就是那时开始好的,对吗?”
许萌点点头:“对,我很崇拜他。而且不像当今的追星族那么盲目。我认为我
是很冷静的,况且他当时根本就不是什么星。但是我相信,如果有一块适合他生存
的土壤,田朝很快就能大放异彩。”
“你指的土壤是什么?”二毛觉得谈话就要接触到实质了。
“公平、干净、友善的社会环境。”许萌的声音提高了,目光也变得犀利。
二毛没有接这句话。他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管他是
否产生过同样的想法,客观现实却残酷地告诉他:不光中国,只要是有人生存的地
方,就永远找不到许萌所说的这种土壤。
人们不能要求社会来适应自己,真正的强者,首先要学会适应社会。在这方面,
田朝无疑是个弱者。二毛觉得自己已经捉住了桑楚所说的那个致病原因。但是他很
悲哀地发现:在这个社会中,真正的强者毕竟是极少数。
由此看来,许萌提出的问题仍然有意义。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田朝无疑经受了一次相当沉重的打击?”
“你说对了。”许萌点头道,“那个打击对别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可对于
田朝这种心理素质极差的人,它却是致命的。”
“能详细谈谈经过么?”
“当然,”许萌把眼镜戴好,“那是在他辞职以后。由于不用天天上班了,他
有了充足的时间。他写诗,搞翻译,同时又拼命地苦读英语,打算通过托福考试出
国。我不只一次提醒他,西方的竞争是很残酷的,言下之意是希望他考虑自己的心
理承受力。但是他却格外自信,宣称一定能成功。现在看来,他当时的心态已经开
始有问题了。遗憾的是,我们都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
“随即,那个打击就出现了。”二毛趋身上前。
“对,那是由我引起的。”许萌难过地摇摇头,“你知道,我们教委要主管部
门,各方面信息很多,包括传闻。就在进行托福考试前不久,我听到一个消息,说
是市里一位高层领导的女儿正在打通各方面关节,想通过这次考试出国。事实上,
那人的英文水平极其一般。但据说很有把握。按说,诸如此类的情况并不是什么新
鲜事,相信你也会经常听到。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传闻竟会给田朝造成了那
么大的心理冲击。在相当关键的那些日子,他一反常态,显得异常焦躁,愤感懑几
乎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思想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我带他去看过几次病,仍然无效。
结果,那次考试失败了。不久,便被确诊为迫害妄想型精神病症。直到现在。好端
端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毁了。”
“你不该把那个传闻告诉他。”二毛叹息道。
“这是明摆着的。可是谁会想到田朝这么脆弱?”许萌有苦说不出来,“不过
是个传闻。而且那位有大背景的女人根本没有参加托福考试,人家通过其他途径去
了意大利。这原本和田朝没有什么关系呀!”
二毛无声地点了点头。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恶劣起来,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
西在撞击着他的心。是的,田朝和那个背景深厚的女人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关系。
且不说法律上,甚至在道德上,对方也可以不负任何责任。田朝的致病完全是他自
己的事。像他那种心理素质的人,变成精神病患者似乎是无法避免的,这是田朝自
身的悲剧。但是二毛相信,这个故事如果讲给公众听听,十个人里至少有九个会激
愤。特权,狗日的特权!它导致的社会心态的倾斜,恰恰不是田朝个人的悲剧,而
是整个社会的悲剧。
“你怎么了?”许萌发现二毛有些激动。
“哦,没什么。”二毛急忙喝了几口茶,用来压住心头的愤懑,“后来呢?我
是说田朝发病以后。”
许萌痛苦地摇摇头:“那你还想不出来吗?一个精神病人还有什么指望?他的
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正常人无异,能看书和写东西,一旦犯病,就不好形容了。
我之所以怀疑他可能自杀,正是因为他有好几次这样的经历。有一回他是被扳道工
从铁道上拖下来的,当时,一列特快已经开过来了。”
“他服过毒么?”二毛提出这个问题。
“服毒?”许萌抬起头来,“没有,他母亲把他看得很严,连安眠药一类的东
西都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二毛尚未和死者的母亲见面,他担心老太太受不了。尸解签字是田朝的姐姐去
的,她从印染厂得到了弟弟的死讯。不过,他觉得自己仍然有必要去见见那个老人,
顺便看看田朝写了些什么东西,或许那里会有线索。
毫无疑问,田朝从未采取过服毒手段,这个情况是值得重视的。
他问许萌:“你最近和他接触过吗?”
“我才从北京出差回来不久,只去看了他一次。”许萌动了动身子。
“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四,五天前。”
“他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似乎焦躁得很,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噢。”二毛看了看表。眨眼谈了近一个小时了,窗外的雾气早已散去,胜利
碑顶的那个红星清晰可辨。
他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坐下了。
“许萌小姐,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许萌并不回避这个问题:“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在他没得病之前,我甚至考
虑过嫁给他。得了精神病后,婚姻问题显然不可能了,但我们仍旧是很好的朋友。”
“他是否有过比较、比较……近乎的女人?”
许萌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这我很清楚。”
二毛这才起身告辞:“谢谢你,你谈的这些对我很有帮助。希望你不要太伤心,
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虽然我知道安慰是没有用的。”
许萌表示感谢。然后送他下楼,两个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分手后,二毛望了望
天上的那个太阳,真希望杭州也是晴天。
下午,二毛去见田朝的老母亲。为此他准备了一大堆谈话方法,虽然他明白所
有的方法都不一定管用,但准备总比不准备好。
结果,他撞了锁。
邻居告诉他,老太太已经得到消息了,当场昏死过去,现在正在医院抢救。二
毛无话可说,只好打道回府。
他心里非常的不舒服。
他去验尸房了解了一下情况,桑楚叮嘱他寻找一下尸体上有否针眼儿一类的痕
迹,他认为只有这一步棋了。设想凶手乘田朝不备将毒针刺进他的皮下组织,完事
后将凶器带走,可能性是存在的。当然,十分牵强。既然是谋杀,她大可不必在那
种场合作案,这不符合一般逻辑。
没办法,这是桑楚的嘱咐。
法医老胡对二毛的到来大为不满,他声明这是对他的不信任。二毛说不是那个
意思。
“老胡,你何必这么想,咱们俩谁跟谁呀!”
“你听着,俄国佬,我已经把那具尸首折腾了好几遍了!那可不是有意思的游
戏!”老胡挥舞着那双被消毒水泡得发白的手。
二毛表示理解,但毫不退让。他叫老胡给他双手套,打算自己干。老胡说算了,
老子已经把死者身上的每一颗痣都记住了,针眼绝对没有。伤倒是有几块,这是精
神病人的普遍特征。
“都是些什么伤?”
“左腿上有块撞伤,左臂上有块擦伤,右腕上有两道抓伤。此外,嘴里还有一
块溃疡,阴囊处有些红肿。”
听老胡这么一说,二毛也只好作罢了。然后,他陪老胡到附近酒馆喝了二两白
酒。这老兄的酒量和他的职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他心情十分郁闷。一种难以名状的烦恼拂之不
去。夕阳很好,很瑰丽,所有的建筑物全沐在桔红色的光晕里,城市莫名奇妙地多
出些庄严感。
这就是社会,他想。尽管他至今也不曾对“社会”二字有过一个准确而全面的
概括,可是他知道,社会是个十分复杂、十分说不清楚,十分“他妈的”的东西。
好人在社会里不一定都有好果子吃。就拿精神病患者来说,大多都是些本分人,或
者说:弱者。
田朝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自己呢?他不知应该归于哪一类。他相信自己的神经很强健,但其他方面就不
一定了。还有老胡,他们这些人究竟属于哪一类?谁能说得清楚。
第一没权,第二没钱,手头儿这点知识又恰恰是变不成经济效益的那一种。剩
下的就只有奉献精神了。
他一口把杯里的酒干了。
“俄国佬,悠着点儿喝。”老胡拨弄着盘子里的酱牛肉,看出里边有半数以上
是杂碎。“喂,最近俄罗斯又热闹了,那个什么杜马……”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可是你的祖国呀!”
“放你妈的屁!我的祖国是中国。”二毛有些愤怒。
恰巧这时有个没眼色的混混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儿地碰碰他的大腿:“喂,有
美金么?”
“有你妈的×!”二毛一声怒喝,吓得对方鼠窜而去。
老胡嘿嘿一笑:“俄国佬,你喝多了。”
他没搭理老胡,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酒馆儿,又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殷培兴的家,
提出要在这儿吃晚饭。殷培兴叫他到阳台上把那只鸡杀杀,结果他一刀就把鸡脑袋
剩下来了。
奇怪的是,直到煺毛的时候,那只鸡还在扑腾。
殷培兴料定是案子卡住了,但他没问。他不习惯吃饭之前谈工作。
饭后,上茶,直到把这位二毛子们俟得服服贴贴,他才请他谈谈情况。
二毛这时已经过了酒劲儿,他没想到那白酒这么上头,说不定掺了酒精。他把
侦破的情况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就这些,总而言之,案子卡壳了。”
“你真叫我失望。我实指望你能在桑楚回来之前把案子破了。”殷培兴蜷在沙
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二毛急了:“古城有四百多万人,你叫我到哪儿去找一个穿红风衣的女人?”
殷培兴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都把凶手找到了。小伙子,伸长你那
个俄国鼻子,我相信你能闻到猎物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二毛还想分辩,突然指着电视屏幕叫起来,“快看,
杭州,晴!”
殷培兴在他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笑道:“这回又该叫桑楚那老家伙得意一阵
子了!他肯定会白拣个便宜。”
二 佛罗伦萨归来
喜欢刺激的女人——恐怖的阴影——一支古老的童谣——四海公司总
经理——讹诈与杀手锏
楼下传来了汽车喇叭声,穆维维放下手中那份内部参考,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
壁钟,八点半,英杰来得很准时。
她站起身来,迅速地穿上那件红色的风衣。想了想,又脱掉这件,换成了那件
米黄的。她站在门镜前整理了一番略有些褶皱的领口,顺便欣赏着自己的身姿。是
的,很令人满意,四十多岁了,身材依然挺拔健美。在因斯布鲁克滑雪的时候,她
的身姿曾使数以千计的西方男人为之倾倒。她爱佛罗伦萨,更爱因斯布鲁克,这个
位于奥地利西北部的小城,因了它那著名的滑雪场,使穆维维整整三个冬天消磨在
了那里。佛罗伦萨的生意统统扔给了那个蓝眼睛的保罗。现在已是十月中旬了,她
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月底之前赶回欧洲。说穿了,就是为了因斯布鲁克的高山
雪场。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这个过去很少与雪打交道的人,竟在短短的四年里爱
上了滑雪,并且到了着迷的程度。当她顺着长长的滑雪道飞速疾下的时候,整个身
心全都体验到一种无可名状的快感,很亢奋,非常亢奋。
她不否认意大利的优越,也不否认佛罗伦萨的那些无与伦比的艺术氛围,尤其
是当她的公司在那座名城中崛起、壮大后,她从经营中看到自身的存在价值,没想
到自己竟是个天才的生意人。连保罗都感到吃惊:“天呀,你们中国人都是天才!”
她很喜欢这个意大利的小伙子,尤其是那对迷人的蓝眼睛。
不过,穆维维从来也不把自己当成个纯粹的生意人。她认为生意仅仅是一种冒
险,在创业之初,你可以在无情的商战中体验到一种冒险的快感,而当实力与财富
都不再成问题的时候,这种愉悦也就渐渐变得乏味。远不如高山滑雪来得强烈,那
是一种真正的冒险,每一次都会得到不同寻常的感受。中国人管这叫作“来点儿刺
激”。
这些年的确很刺激,欧洲毕竟是欧洲,她充分感受到了东西文化的巨大差异。
相比之下,中国眼下的那些所谓的竞争,其实只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玩艺儿。这
儿讲究的是关系和背景,尽管她是靠这个“起来”的,但是说实话,她一点儿也不
喜欢这一套。
这次从佛罗伦萨回国,除了那笔丝绸生意以外,她主要是想休息一下,踏踏实
实地睡上一觉,借以体味体味儿时的那些温馨的梦。
在欧洲,这一切都是感受不到的。有许多回,当她从孤独的睡梦中惊醒,忽然
是那么渴望回家看看。中国毕竟是中国,就像欧洲有许多中国没有的东西一样,中
国的许多东西欧洲也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
她认为自己的人格很矛盾。
就拿眼下和四海公司的这个小小的交锋而言,若放在佛罗伦萨,也许几句话就
完事儿了。可在中国却不行,要多费许多唇舌。她明白,眼下必须服从中国的……
特色。
好在,她从本质上讲仍然是个中国人。
戴好手套,取出墨镜,然后拎起鳄鱼皮小包,她匆匆地下了楼。保姆刘嫂正在
院子里铲着石缝中的杂草,她告诉她中午回来吃饭,便快步出了院门。
“英杰,你很守时!”她朝小司机扬扬手,随即拉开了车门。
在钻进汽车那一瞬,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那根电线杆下瞟了一眼。
英杰也朝那里望了望,然后轰着了油门儿。他发现穆维维目光有些游移。
“这几天他没来。”他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穆维维没说话,抬手把墨镜戴好,钻进了小汽车。英杰又咕哝了一句:“他可
能不会来了。”
“也许吧。”穆维维拍拍椅背,“走吧,想他干嘛。”
汽车缓缓地向前滑去,颤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是的,想他干嘛?穆维维
任凭身体随着车身有节奏地颤动着,懒懒地闭上了眼睛。可是,前几天酒会上那一
幕却在脑海中浮现,是那么地清晰……
当那个面色阴郁的男人走进来的时候,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就连门口那位
穿红制服的男侍,也只是机械性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那时候,人们正沉浸在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那优美的旋律中,整个宴会厅
都荡漾在音乐和美酒里,显得有些飘飘然。他们像西方人那样,很随意地端着酒杯,
一群一伙地闲聊着。大多是关于市场走向、股市行情、以及入关后的前景等内容。
作为实业界人士,这是他们最关心的话题。
谁也没有往门口看。
但是穆维维看见那人了。作为酒会的主角,她此刻正被几个颇有实力的人物包
围着,但是,她看见他了。
她的心颤抖了一下。
也许是出于本能,也许是出于其他什么说不清的原因,那个不祥之感始终尾随
着她。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从回到古城的第二天起,她就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头,
似乎有个神秘可怖的阴影在笼罩着她,而且一天比一天明显。最后她确认,所有的
不安都来自这个面色阴郁的男人。
问题的关键是,她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莫非是黑手党?她曾下意识地想。四年的西方生活,产生这种想法是很自然的
事。佛罗伦萨,那个位于意大利中部的名城,那个曾于十五、十六世纪名噪一时的
西欧艺术中心,又恰恰和臭名昭著的西西里岛隔海相望。而那个位于地中海怀抱的
半岛,一向以盛产黑手党著称。
穆维维的公司总部,就不止一次地受到过当地人的骚扰。蓝眼睛的保罗告诉她:
这是黑手党干的!
当然,就在她如此想的同时,其实并不真的认为对方就是黑手党。不好解释的
是,这个阴郁的男人为什么总像影子似地盯着自己?
从外表看,那个男人有四十几岁了,两个鬓角业已见霜。人很瘦,刀削似的两
腮上几乎刮不下二两肉。头发挺长,没有光泽。但鼻子长得很好。又直又挺,这正
是叫人看一眼就能记住的地方。当穆维维第一次在门对面的电线杆下看到他时,记
住的就是这个鼻子。当时,她并没有想到对方是盯着自己,仅仅把他当成了一个过
路的陌生人。
但是,一连数天,她天天在门外见到他,尤其是那对又阴又冷的眼睛,叫人不
寒而栗。刘嫂说:“这家伙一定不怀好意。”
父亲叫她不必太紧张。
现在,那双眼睛正在不远的地方死死地盯着她,一眨不眨。头顶泻下的彩光,
使对方那身灰色的旧西装变成了一种很不真实的颜色。眼窝处投下两块深深的阴影。
穆维维当然不会让心里的不安流露在脸上,生意人忌讳这个。她努力作出很轻
松的样子,礼貌地向客人们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她发现那男人的目光在追着自己,便动作有些僵硬。是的,刘嫂说对了,这个
人肯定没怀好意。她突然想起了保罗,那蓝眼睛的小伙子长着一副拳击者似的身躯。
女人永远是需要男人保护的,哪怕你是个铁女人。
而现在,她身边一个保镖也没有。也许米克愿意充当这个角色,但她信不过他,
四年不见,这位一度曾使她神魂颠倒的男人,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低俗、市侩、
令人厌恶。他说他一直在等她,可是,生意人的敏感告诉她,米克等的并不是她这
个四十多岁的人,而是她的钱及其经济担保。她似乎有些失望,而后明确地拒绝了
他的要求。
她认为自己和米克之间的那段感情,只不过是个天真的梦丽已。命运让她碰见
了保罗。
但是,她此刻又是那么需要个男人。
她偷偷地朝那陌生人瞟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她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在这四年里,她用自己的目光逼退了许多对手,有生意场上的,有情场上的,甚至
还有赌场上的。她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心里的不安。
那男人似乎比她还倔,久久地和她对视着,毫无退让的意思。
天呀,他到底是谁?几天来,她搜遍了自己的记忆,事实证明,她不曾接触过
这个人。
老爹没来出席这个酒会,只是叮嘱她多加小心,并要求米克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也许,老头子还没有发现她和米克之间的微妙变化。穆维维也不想解释什么。
“不过,你也不必太在意,说不定那是个神经不健全的人。”老头子随便挥了
挥手就转身回去了,暗绿色的大铁门发出咣的一声震响。
作为相当一级的干部,老爹不想出席这类私人性质的聚会。
米克把那双白手套递给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便吩咐英杰开车。
她昨天已经向米克摊牌了,希望结束两个人之间这种十分勉强的感情关系,并
希望对方能够理解。
米克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需要米克。她把目光转向吧台那个角落。此刻,米
克正和英杰一起在摆弄那台摄像机。她朝那里招了招手,叫出的却是英杰的名字。
“英杰,你过来!”
米克瞟了她一眼,便搬起摄像机走开了。
穆维维知道,他的镜头又瞄准了万总经理。现在他是四海公司的帮闲,没有什
么头衔,但很关键。前天晚上他还提出要穆维维把两百五十万美元的出口指标让给
四海公司。她立刻拒绝了。生意场上来不得私人感情,何况她已经和他两讫了。不
过,说到这个出口指标,她多少有些嘴软,因为它是父亲利用私人关系给她搞来的。
英杰快步走了过来。
“穆维姐,出什么事了?”
小伙子发现穆维维的神情有几分紧张。
“听着,英杰。”穆维维朝那男人飞快地瞟了一眼,凑近英杰的耳朵,低声道,
“你替我盯住那个穿灰西装的。对,就是靠在柱子上那个,他不是我请的客人。”
“我马上就可以把他赶走!”小司机跃跃欲试,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不,不要这样,酒会的气氛很重要。”穆维维摆摆手指,涂着寇丹的指尖泛
着珐琅色的光泽,“再说,他也没把我怎么样。”
“那,我……”
“你见机行事,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一定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明白了。”英杰走开去。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天角门了一下,好像要下雨。穆维维真希望酒会早些结束,
她不想在这里多呆了。那个不速之客靠在柱子上,慢慢地抽着烟,似乎没有要走的
意思。
“来,”她叫过一个服务生,“给他送杯酒。”
“谁?”
“那个靠在石柱上的男人。”
服务生应了一声,向那个人走去。对方果然拿了一杯酒,然后叫住服务生,伸
手捏下一只高脚杯杯沿上的一片波萝塞进嘴里。
穆维维皱了皱眉头。转身向歌台走去,那里正有个胖子在唱《涛声依旧》,油
头粉面的,声音格外有味儿。
一只小狗围着她转来转去,狗的女主人涂抹得十分艳丽又十分糟糕。她朝穆维
维笑笑,招呼着那狗:“杜丘过来!杜丘!”
杜丘!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和日本有某种关系。胖子一曲终了,她接过了话筒。
“各位,今天晚上我过得很愉快!真的,非常愉快!”
她发现那阴郁的男人走了过来。
窗外又闪动了一下,果然下雨了。凉凉的夜风扑窗而入,卷进些潮湿的土腥气。
“我想唱一支小时候的歌,请各位不要见笑!”随即她就开始唱了,心中涌出
许多感动。因为这支歌是她身在异域最真实的感情寄托,尽管它已经很“古老”了……
“我们的田野,
是美丽的田野。
青山的背后,
“是那无边的稻田……”
她惊奇地发现,那个男人慢慢地垂下了头,后来又抬了起来,目光不再是凶狠
的,仿佛有两颗亮点在闪动。随即,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却又站住了,背对着歌台,
一直听她把那支歌唱完。
就在他走出门口时,她追上了他。
“等一等。”
那人站住了。
“你倒底是谁?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那人这才动了动身子:“没意思,你最好别问了。”
“不,你一定要说清楚,”穆维维望着那张消瘦和病态的脸,“许多天了,你
一直像影子似地跟着我?”
对方抬起头来,却没有看她:“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
穆维维沉默了片刻,果断地摇摇头,道:“只要愿意,一切都可以说清楚!”
那人蓦地盯住了她的眼睛,双眼习惯似地眯起来,两束可怕的光钻出了眼睛。
穆维维吓惨了,她平生以来头一次见到如此可怕的目光,她咬住指甲,借以控制住
内心的恐惧。
“说不清楚,永远也说不清楚。”那人后退了几步,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身后有响动,穆维维回头看时,原来是米克,他肩上那架摄像机还闪着红色的
亮点儿。
“米克!你在干什么?”
米克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趣。”
“坏蛋!把录像带给我!”穆维维终于咆哮起来,“米克,你真卑鄙!”
米克耸耸肩,从机子里取出带子扔给她:“也许吧。不过别忘了,当年主动拖
我上床的正是你!”
穆维维冷笑了一声:“听着,米克,你已经是第三次重复这个话题了,好像在
用这个来讹诈我。可是你忘了,我是从西方口来的,那里的男人随便拖一个上床都
比你强!”
她哼了一声,贴着他的身子返回大厅,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雨真大。透过白花花的雨幕,她看到街灯映照下那个快步走去的身影……
汽车终于停在了四海公司门前。
穆维维睁开眼皮,努力拂去记忆中的那一幕。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很
精明的人,必须集中全力和他交锋。她钻出汽车,伸展了一下四肢。
英杰把车子退进停车线,锁上车门陪穆维维向楼上走去,他发现她气色不如前
几天。
“穆维姐,你不舒服么?”
穆维维嘘了一声:“小声点儿,现在忌讳说这一类的话。”
随即,她振作了一下。
四海公司总经理万国权老远就迎了上来,别看此人相貌乎常、个子矮小,手上
的力气却挺大,而且手指很粗很短。穆维维和他握手时心想:人真不可貌相。
就是这位貌不惊人的小个子,手下统辖着一个包括七个子公司和一个驻外办事
处在内的大公司。而那个办事处恰恰也在欧洲,法国里昂。据这位老兄说,去年冬
初他曾专程去佛罗伦萨拜访穆维维,但失之交臂,她去奥地利滑雪去了。
没想到的是,当两个人真正见面的时候,却成了对手。
“穆小姐,你真年轻!”万国权把她让进经理室,“起码比我想像中小十岁。”
“你真会说话,万经理。恭维一个女人年轻,等于在解除她的武装。”穆维维
调侃了一句,转着身子打量着这间装饰不凡的经理室,“万经理,你的这个房间可
比我那间气派多了。”
万国权笑笑,请英杰到休息室去坐,然后传人给客人送饮料,这才耸耸肩道:
“花架子,我这叫随波逐流,生意上连穆小姐的四分之一还比不上。”
“看起来,万经理对我的情况早就下了一番功夫。”穆维维软中带硬地说。
“彼此彼此。”万国权也不含胡。
穆维维取下墨镜和手套,很随意地坐进沙发里,道:“前几天的酒会上怠慢了
万经理,你不会不高兴吧?噢,米克怎么不在?”
万国权也坐了下来:“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他不想掺和进来。另外我听说,
您已经和他分手了,是么?”
“看来一切都瞒不了你。”穆维维慢声道,“分手谈不上,因为我们之间本来
就不存在任何关系。不过,万经理说他不想掺和进来却不太准确,因为他一开始就
掺和进来了,为了咱们俩之间的生意。”
“噢,穆小姐误会了!”万国权打着哈哈,“也许我应该作一下解释。”
“是的,我首先想听听您的解释。米克三次和我谈到那笔丝绸贸易,大概不是
他自作多情吧?”穆维维口气变硬了。
万国权把送来的饮料递给穆维维一杯,然后叫秘书把门关好,这才笑道:“所
以我才说这是个误会。对不起,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恶化了,我只想
利用这种特殊的关系来传递一下我的意思。”
穆维维望着手中乳白色的椰奶,轻笑了一下道:“他有什么资格代表你?他是
你的副手?还是你的公关部主任?都不是,说实话,我很可怜他。”
万国权矜持地笑着,没有回答。
穆维维继续道:“他这个人我自信还是了解的。他不具备作生意的先天素质,
本应该在大学里老老实实地教书,可你却拉他下了海。难道你不明白他有多大本事
么?不,你一清二楚!之所以这么作,完全是因为咱俩之间这笔买卖!”
“穆小姐,请你不要用自己的想法解释一切!”万国权的口气十分强硬。
“问题是,我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解释。”穆维维摊了摊手。
谈话有点儿僵持。
万国权放下杯子,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道:“穆小姐,咱们能不能不谈米克?
我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那笔丝绸生意的事。”
“我不懂,万经理,的确不懂。这笔生意客观上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这本
来就是我的。二百五十万美元,这不是一般的小买卖。有了这笔买卖,我至少可以
轻松地滑上五年雪,也许还要多。”
“滑雪!”万国权说完这两个字,便把目光停在了穆维维的脸上。
不知为什么,穆维维突然有些紧张,她发现万国权始终很强硬。这完全不像有
求于人的架式,不像。莫非他有什么杀手锏?
“穆小姐,”万国权重新坐四沙发里,“我希望你暂时不要考虑滑雪的事。你
应该冷静地思索一下眼前的利害,那笔买卖不一定是一颗很好吃的果子。”
“愿闻其详。”穆维维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穆小姐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清楚我的意思吧。”万国权倾过身子,“这批出
口无论是从申报、审批、质检,还是其他环节,我都在穆小姐之先,甚至货源渠道
也是同一个,你从中横插了一杠子,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实力考察你不如我!”穆维维毫不示弱,一万经理刚才还承认,生意
上仅仅是我的四分之一。现在我告诉你,五分之一,懂么,仅仅是五分之一。”
“这已经足够了,穆小姐!我相信你是清楚的,即使是你所谓的五分之一,也
完全具备了承担这批货出口贸易的资格。”万国权紧紧地盯着对手的眼睛,“可是,
它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你的,我想说的正是这个。”
“请说下去。”穆维维大体明白了,她笑了笑,笑得很随便。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因为你有一个好爸爸,而我却没有。我爸爸现在还是个
农民。”
穆维维知道自己开始进入劣势,但脸上却丝毫未露:“万经理,你好像在有意
把生意和其他问题往一块拉。主管外贸的那人我连见都没见过。”
“可你爸爸却经常见,只要一个电话,那位老兄便招之即来。”万国权把杯子
举到眼前,“而且我还知道,支持你在欧洲站住脚根的那几桩大买卖,都是这老兄
一手帮办的。”
穆维维终于按捺不住了,噌地站了起来。“你……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讹诈我?”
“这不是讹诈,而是事实。”万国权依然不动声色,“我知道,穆小姐在生意
上非常老练,凭你的本事,独闯天下也一定能成功,但绝不会这么快。怎么样,我
的评价还算客观吧?”
穆维维说不出话了。她承认,万国权说中了要害,他对自己的评价的确是客观
的。
万国权继续道:“所以,我才叫米克出面和你谈,用以避免今天这种不愉快。
可是,你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包括你们的婚姻。”
“原来是你使他变成了一个小人。”穆维维望着对面那个其貌不扬的家伙,
“他要是办成了,你给他多少钱?”
“问题是,他没办成。”万国权一口喝干了饮料,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所以,
我必须亲自和您谈谈。”
“对不起,结果是一样的。”穆维维冷笑道。
“不,绝对不一样!”万国权越发强硬,“我始终保留举报的权力!”
像一记勾拳,准准地击中了穆维维最薄弱的部位。虽然她仍旧不相信对方能够
举报成功(她仍然把其视作讹诈),但心理防线确实被打开了一道缺口。她不想使
老爹背这个黑锅,也不想让自己的那个不太过硬的虚荣心受到伤害。
“也就是说,这才是万经理今天要谈的生意?”
“可以这么说,但最好不要用生意这个词。”
她终于明白了,米克的卑鄙嘴脸和这个人比较起来,真不算什么。早知如此,
倒不如给米克个面子,叫他捞点外快。
“能告诉我么,米克要是替你办成了,你给他多少好处?”
“百分之一。”万国权笑了,“纯利润的百分之一。折合成人民币,大约二十
万块。”
“好,你听着,你给他十万,不,十五万。我让一半买卖给你。”
“不,我答应他二十万。”
“什么意思?”
“把生意全部还给我?”
万国权丝毫不退让。
“猪!”穆维维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抓起自己的东西,气愤地向门口走去。
随即又转回身来,“你听着,姓万的,我收回方才的许诺,这笔生意你一分也赚不
到!”
“别生气,穆小姐。”万国权依然笑态可掬,“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想听吗?”
“什么事?”穆维维感到后背上掠过一股冷气。
“还记得那个出现在酒会上的陌生男人么?他三天前被人谋杀了!”
三 怪案背后……
一条白纱巾——书签后面的字——疑点——市长的女儿——无标点朦
胧诗——两个世界
桑楚搭乘的那次航班降落在古城机场的时候,已是午后两点。那正是人们一天
中最偷懒的时候,老头子感到很疲劳。这条航线是新开通的。使用的是过去的一个
军用机场,新机场尚未竣工。
桑楚刚走下舷梯,就看见出口处站着的那个大个子,心中暗笑道:二毛子一定
急得够呛。说句老实话,他也挺着急,只不过他不会像那混血儿那么“露骨”而已。
他一接触到那案子,就认定那是个千载难逢的怪案。他的感觉一向很准。
“哦,年轻人,实在对不起,误了四十多分钟。”桑楚把提袋隔着栅栏递给二
毛,迫不及待地点上一支烟。
二毛望着狭窄的出口:“不好降落还是飞机出故障了?”
“主要是云层太厚。”桑楚道,“真见鬼,你们古城的天气是怎么了?”
二毛摇摇头,随即小声说:“快把烟掐掉,有人过来了。”
桑楚顺栅栏把烟送了出来,没掐。二毛只得假模假势地吸了一口。那人疑惑地
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了。二毛捏着烟的手又递了进来,两个人一阵鬼笑。
十分钟后,车子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路很直,但很远,据说有十七八公里。
“也就是说,至今没有目标?”桑楚侧脸望着窗外那一片片正在包心的大白菜,
语调有几分不满。
“嗯,案子僵住了。不过,也不是没有线索。”二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扔
给桑楚,“你看这个有用么?”
桑楚提起那东西抖了抖,原来是一条女人用的白纱巾。
“哪来的?”
“平阳路牛肉面馆送来的。”
“勘察现场时为什么没发现?”
“它被一个女服务员拣走了。出事以后,那位小姐起先还没当回事,直到昨天,
才感到不对头,把它送来了。那孩子姓邱。”
桑楚嗯了一声:“她说没说在哪儿拣到的?”
“在墙角,死者左侧的那个墙角儿。她十分肯定地说,拣到纱巾时,那人还活
得好好的。”
“关于穿红风衣的女人,她有什么印象吗?”
“有,她非常肯定地说,那女人一直和死者在一起,所介绍的外部特征与那个
叫猴子的男服务员完全一致。”
“嗯,”桑楚点点头,“你是否认为这条纱巾和那女人有关?”
二毛道:“从它失落的位置分析,无疑是那女人扔掉的。因为只有那张餐桌位
于那个角落。但令人不解的是,纱巾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很干净,她为什么要把
它扔掉呢?”
“等等,”桑楚敲敲椅背,“你为什么强调它是被扔掉的?难道不会是无意间
失落的么?”
“不,是扔掉的。因为它的落点距餐桌有一米五左右,无意间失落的话,绝不
会落在那里。”
“不对,这里有问题。”桑楚提醒道,“照这个说法,它倒更像田朝扔掉的。
想想看他距离墙角更近。”
“可田朝身上怎么会带着这玩艺儿?”二毛十分不解。
“因为他是个有病的人。”桑楚把纱巾塞进口袋里。
二毛似有所悟地唔了一声。
桑楚没再吭气。
根据二毛介绍的情况,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是相当不错了。也就是说,该达到
的已经达到了,要想有所突破,前题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从田朝的遗物中找到线索。
对此他还是有信心的。根据多年的办案经验,他相信类似于田朝这种善弄文墨又存
在心理障碍的人,绝不会不留下些文字一类的东西。目前最难解释的是,死者身上
没有针眼儿,毒剂是怎么发挥作用的呢?
汽车已接近市区,由于车流量增加,开始堵车。二毛一个劲儿地按嗽叭,仍旧
无济于事。一
“我想,咱们应该直接去死者家。”桑楚说。
“你不想休息一下?”
“当然想,但时间不允许了,我担心死者家属把遗物处理掉。”
“不要紧,死者的母亲昨天还躺在医院里。”
“现在已经不是昨天了。”桑楚强调道,“况且,老太太是最没经验的。”
二毛同意了。
非常值得庆幸,当他们赶到田朝家门口时,一个收废品的小贩正提着杆破秤立
在门外,再晚来一会儿,那三捆东西就可能被田朝的姐姐换成钱了。在她眼里,这
些破纸无疑是废品。
二毛毫不留情地轰走了小贩,而且十分愤怒地冲那女人大叫:“就算卖你也应
该卖给我呀!”
桑楚及时地喝退了他,向一位处在悲痛中的女人发火,良心大大地不好。看得
出,这是个文化不高而且终日操劳的妇女,家境也肯定不怎么好,弟弟的死亡对她
的打击,使那张本来就病快快的脸更加憔悴。也许她没弄懂二毛朝她发火的原因,
怔怔地立在那儿说不出话。桑楚只得作解释。
“噢,这个我懂。”女人说,“有用的东西我全留着呢,这些是废纸。”
“废纸也有用。”桑楚请她到屋里去谈,然后命令二毛老老实实把那三捆东西
清理一遍,一张纸片也不许漏掉。
这是个两个家合用的小院,田朝住西屋。从颓败的墙壁和杂草丛生的瓦楞上可
以看出,这个院子已经很有年头了。可能它曾是某个大宅院的一部分,后来被人为
地分割出来。因此,它不可能有天井一类的东西,只在靠山墙处安了个共同自来水
龙头。田朝的房间紧靠着那龙头。西房有两间,另一间的门半关着,有老年人的哼
哼声。
“老太太接回来了?”桑楚望了那屋门一眼。
女人点点头:“今天早上接回来的,住院太贵了。”
桑楚表示理解。他站在田朝的写字台前,望着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顺手拿起
两个信封看了看,那是两个杂志的公用信封,这和二毛了解到的情况很吻合,田朝
爱写诗。
“田朝经常收到稿费么?”桑楚对搞写作的人一向很有好感。
那女人坐在床沿上,理了理头发:“他就靠这个吃饭,还要买书什么的,那几
个稿费根本不够用。”
“听说他还搞翻译?”
“好像是。”女人翻了翻床头那堆书,拣出一本蓝色封面的递给桑楚。
那是一本波特莱尔的诗集,封面图案很抽象,译者果然是叶朗。
“这本书他拿了两千多块钱稿费,基本上用在看病上了。”女人吸了吸鼻子。
桑楚点点头。看来,田朝的病还没到太严重的程度,假如他连看病都不放在心
头,那就真的没救了。因为严重的精神病人是不知道自己有病的,他们普遍没有自
知力。
在下一步的侦破过程中,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这个情况。
他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着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鼻腔里充斥
着一股霉腐味儿。房间里没有什么陈设,一个两门柜也还是七十年代那种粗笨的样
式。镜子裂了一条缝,隐约可见“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手书体字迹,那是林彪的字。
大柜上堆了两只木箱,柜子里侧有一只红漆书架,上边有不少书。然后便是一桌、
一床、一椅,墙上有一张带日历的外国名画,枕头旁边有一只小录音机和几盘磁带。
桑楚征求了下主人的意见,然后点上一支烟,顺手拿过了写字台上的烟灰缸。
“田朝抽烟很厉害?”他望着烟缸里满满的烟头问。
女人叹口气道:“当知青时学会的。”
“他们这代人很不容易。”
女人伤心地抹抹眼睛。
“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桑楚低声问。
“不知道,他从来不提这个事。问也不说。我一直估摸着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
激。”
“那个叫许萌的女孩子你见过么?”
女人点头道:“见过几次,他们俩好像挺有缘。可是年龄相差那么大,田朝又
没有工作,我们也没往那方面想。”
“嗯,有才华的男人往往会吸引一些崇拜者。”桑楚弹弹烟灰,“他想考托福
出国你们知道么?”
“知道,我弟弟什么不沾边儿的事情都敢想,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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