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爱的力量
1
11月初举行了区霍采夫的葬礼,几天之后由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接替了
科长职务。作为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的遗产,玛丽娜得到了两处办公室,一
处在卢布雅卡大街,是间宽敞、明亮,带有闪光的镶木地板和空调的大办公室,用
于正式接待的场合;另一处就是小砖胡同这边的办公室,可以舒舒服服地工作。不
知为什么,这儿经过爆炸之后并没有进行修理,以致她不得不自己把一些玻璃碎片
从墙上抠下来。
她同时也继承了区霍采夫私下的仇敌,而实际上却没有掌握他私下的任何关系。
这也可算是一件憾事吧。安全局各科室之间一向存有芥蒂,区霍采夫死后,彼此的
恶意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变得更加公开化了。
有关区霍采夫死亡的一些异常情况,玛丽娜写了一份书面报告,这份报告不知
以什么方式竟然一下子就被越级转到某个上层部门去了。于是她在荣获晋升的同时,
也受到了第一次警告。
她在书面报告里冒着被审查的危险,叙述了种种事实真相。诸如:未经检察院
批准的侦查行动,对安全局指挥所的盗窃以及擅自处决匪徒……等等。然而她的一
片赤诚换来的却是冷漠的非议。这比那个警告更为使她震惊。
据说,各科室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敌对情绪,既没有任何杀人事件,也没有不
经检察院批准的行动。在对该问题的摘录中还附有技术鉴定,确认“伏加”超级电
脑不可能因程序的错误而爆炸。只有工厂制造方面的毛病才能导致爆炸。由于该电
脑的配套组装是在韩国进行的,技术方面避开了有效的监督,未取得许可证明,因
而事故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这样意想不到的结果使得玛丽娜火冒三丈。她作为一个有经验的侦查员,习惯
于对事情一抓到底,弄个水落石出,而今却处处受制,无法施展身手。一方面,朱
可夫当众扮演着老同志的角色,而暗中对她严密监视,尽力抑制她的行动。凭他的
关系,自然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另一方面,区霍采夫原来掌握的情报她却无法利用。
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一贯把自己的工作储存在电脑之中,机器爆炸后,所有
的资料都化为灰烬,什么也没能弄出来。虽说区霍采夫还有一台私人电脑,但由于
被密码锁住,破译需要时间,而时间,一如既往,永远不够用。
在给区霍采夫举行葬礼的那天,太阳特别好,天气晴朗。干燥,完全不像深秋
季节。当时她戴上了墨镜,从此似乎就没有摘下来。对生活的爱好和对工作的热情
曾经是她精神的支柱,而今都已不知去向,心中剩下的只是一片怨恨。她不想挖掘
自己,但情绪消沉的原因却一清二楚,何况这原因已突破潜意识的控制,反映到自
己的言行举止上,对自己是无法欺骗的。
玛丽娜无法忍受生性快活的科沙业已远离人世这一事实。作为职业杀手,她对
完成自己的任务毫无内疚之感,更谈不上良心的谴责。只不过偶尔觉得自己总想倾
听那熟悉的声音,那蹩脚的法语笑话。工作之余,回到家中,能看一眼那强盗淘气、
闪亮的大眼睛该有多好!
她向有关部门查询了有关茹德涅夫(即科沙)的事。想不到其答复会使她如此
激动,完全打乱了她的日常工作。回信是通过传真送到卢布雅卡大街办公室的。玛
丽娜撕下传真纸,先粗略看了一眼,顿觉浑身发软,勉强走了一步,就坐到困椅之
中。
“就是说,还活着!”她忍不住自言自语,“还活着,这强盗!”
“我怎么会没有打中要害呢?”她强忍住眼泪,又自己问自己,“还是职业杀
手呢!这样的射击是会被取消资格的!”
实际上,对于这次射击她记忆犹新。在最后一刹那,她已拿起了枕头,但却没
有扔向科沙的头部,而是盖住了他的背。她不想毁了他的脸,不料子弹居然没有触
及心脏。
玛丽娜闭住双眼,就这样坐了足有半个小时。后来她伸手拿过那页传真纸,细
细读了一遍:
“对于您的查询,回答如下:康斯坦丁·阿索托维奇·茹德涅夫涉及‘光谱’
公司一案,在拘留时,被内务部工作人员击伤。现安置在彼罗高夫克医院治疗……
子弹从近距离射击,所幸未触及心脏,无生命危险。”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一下子振作起来,她好像大梦初醒。这梦从葬礼时
开始,直到此刻。
“就是说,我没有打死他……”她的思想又回到这一焦点,“所幸,没有打死
他。”
2
玛丽娜深知,谁也不会允许她这么随随便便地到医院专设的隔离室里探视一个
刑事犯。即使为了获取情报,没有特殊的客观原因,也是非常冒险的。为了急于见
到科沙,她不得不重新插手“光谱”公司的案子。早在区霍采夫还活着的时候,她
就弄到了该公司大批量运输海洛因的全部情报,但一直没有采取行动。现在正好加
以利用。她明确地告诫自己,这不是为了事业,而是为了能看见那桀骜不驯而又善
解人意的强盗。她想念他,想看着他的眼睛,亲吻他的嘴——这就是她的欲望。
起初她觉得一切很简单,但一小时后,通过与检察院办案人员的联系,她明白
了:这世界上就没有简单易办的事。自打区霍采夫死后,所有的材料都转交给中央
区检察院了。过去常有这样的情况:检察院一旦掌握了足够的材料,就根本不愿别
人去过问他们的工作。
受到正式拒绝后,玛丽娜知道此路不通,再在这儿绞尽脑汁已毫无意义。一般
来说,前景可观的案子,也就是能产生重大影响、引起轰动效应的案子,谁也不会
拱手还给安全局。
剩下了最后一线希望,玛丽娜正式要求登记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谢尔盖·瓦列
里耶维奇·乌拉里斯基将军。她的行为自然很符合逻辑,但不符合安全局科级首脑
的行为准则,哪有死气白赖,自己去攀高门坎的人哪!
两天后确定了接见的时间。这是个星期一,一周的开始,上午整10点钟,玛丽
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推开了高大、沉重的将军办公室大门。
寒冷的11月份的太阳射进了巨大的窗户,但屋子很暖和。看不见的空调轻轻地
低吟着,显然,厚重的地毯不仅吸收了人的脚步声,也减轻了空调声。
“请!”将军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大桌子后面,穿着便服,“请坐,我听您认。”
将军的声音不大,好像在谈家常似的。他不带表情的脸上,睡眼惺松,半睁半闭,
“应当说,您比我快了一步,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其实,我正要邀请您,
不过,我们还是谈正题吧。”他话讲得很慢,但玛丽娜休想插进嘴去,“我知道,
您想申请对‘光谱’公司的案子作补充调查。目前它已经由中央地区的检察院接手
了。”他浑浊的眼睛略略睁大了些,“我要先说一句,如果您有足够分量的论据,
我们就把它拿回来。现在,我听您讲。”
玛丽娜心平气和、十分镇静,为了改变一下对方那迟钝而毫无热情的声音,才
满怀激情地陈述起来。她说,此案本来是由区霍采夫负责的,假如他不死,什么检
察院也不可能接管。本部门对侦破此案的前景很乐观,可以说早已成竹在胸,现在
被迫放弃,简直令人感到委屈,而且该案有关情报全是本部门派遣专门的谍报人员
打人公司内部才弄到手的,当然有绝对的权利加以充分利用。
“此外,”她稍稍加重语气说,“可惜的是,他们接管后不会有任何成就。马
到成功纯粹是一种错觉。一旦我们的特工撤离‘光谱’公司,就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他们也就没什么机会了。”
“就是说,他们没有什么名利双收的机会喽?”坐在大橡木桌后面的人问话的
声调很平淡,但是他那坚定的灰色眼睛却眨也不眨地打量着玛丽娜,“其实,大批
量的毒品运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总而言之,我们与检察院有同样的权利去侦破这
个案子。为什么露脸的事非得让他们干,好处让他们得呢!?这样吧,投挑报李嘛,”
他用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毫无声息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没有标号的灰色公文夹
说,“在‘光谱’公司的案子上,我助您一臂之力,而您呢,玛丽娜·弗拉基斯拉
沃芙娜,代表我和这个人保持联系,”他把公文夹递给玛丽娜,又说,“我真不知
道他们为什么正好选中了您,老实讲,这不是我的主意。”
玛丽娜接过公文夹,将它打开。
“国际刑警组织?”她诧异地问,“他们找我们干什么?”
“有一个关于共同协作的国际条约!”将军叹了一口气,刹那间浑浊的睡眼变
得锐利而冷酷了,“整个材料都在这个夹子里,别的我什么也没有了。正式函询直
接提到了您的名字。措词的表达不太明确。老实说,假如您不来,我也要派人去找
您。”
“到底是什么样的措词呢?”
“派来的人是要和您联系,让我们共同整治大批量的贩毒问题。这要求倒是与
您一致的。我看,这很合乎逻辑。”
玛丽娜站起身来,采用军人的姿态,鞋跟一碰,立正致意。将军严肃地说:
“我希望您及时向我汇报事情的进展情况。”
“要书面的吗?”玛丽娜问。
“不,由您直接向我汇报,严格保密。”
3
玛丽娜拿回来的灰色公文夹里只有一张正式邀请书,吸收安全局的工作人员一
同工作。用俄语和英语两种文字打好的履历表上,在“安全局联系人员”一栏里写
着她的名字。
首先得与比利时大使馆联系。玛丽娜在电话旁边等了好久,直到女电话员通知
她说:“我给您接上了。”紧接着话筒里响起了一个柔和的男中音,带着很强的口
音。
“您好,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男中音很吃力地说,“我叫格尔木特
·什都姆普,是大使馆的三秘。”
“您好,您可以用英语或者法语讲话。”玛丽娜建议说。
“谢谢。”男中音很乐意改用法语对话,不料他的法语所带的口音更为可怕,
“我这儿有给您的机密任务,我应当现在就告诉您联系电话。我已经打开了保密装
置。”
“请等一等。”玛丽娜挂上话筒,拿起另一部电话,说:“请讲,我已接上保
密装置。”
“太好了……您应当记下电话号码。就在这里,莫斯科,特工人员叫作彼得·
彼得洛维奇。”
“这人姓什么?”玛丽娜显然很激动,她用极纯正的法语问。
“您不需要他的姓,只有名字。彼得·彼得洛维奇。我已经给您交待完了。请
您拿笔记下电话号码,您必须在本周的任何一大从13点到14点与他联系。”
挂上电话,玛丽娜看了看表,时间指到下午1点20分,她不加思索,立刻拨通了
电话。
“请讲话。”传来毫无口音的俄语。
“是彼得·彼得洛维奇吗?”玛丽娜问。
“对,我就是。”电话里愉快地回答,“我有幸在和谁说话呀?”
“我叫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您的电话是我们共同的熟人给我的……”
“哦,明白了,明白了!”快活的声音打断了她,“我们需要见见面。”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今天,您怎么样,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
“4点整,行吗?”
“完全可以!”
“我们在哪儿见?找个办事处?”
“天哪,不用。就在城里找个地方。”
“我要去医院,假如现在动身,15分钟后就能到彼罗高夫克医院。”玛丽娜仔
细考虑着,“应当约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见。”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对他说
些什么呢?老天爷,我是多么想看见他!”
“再早一点吧,”她对着话筒说,“3点半,我们就在‘体育场’地铁入口处见
面,您看行吗?”
4
区霍采夫的葬礼时,天气还相当暖和,仅仅过了一个星期,11月份的冬天就来
临了。干燥、无雪、狂风呼啸,煤烟。尘土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上空飞扬、盘旋,
把所有喜欢逛街的人都驱回屋子里。夜里一上冻,到处都结了薄冰,道路上的车祸
与日俱增。
跟所有当官的一样,玛丽娜的职务一提升,她的交通工具也随之上了一个台阶。
表面看来,这是一辆普通的旧“达拉”车,白色的车漆已经有一点脱落,左翼有凹
陷,车座也不太好了,黄色的皮座上有些斑点。总之,这车并不豪华。但是车身主
要部位的钢板、特制的车架,以及大马力的发动机却保证了它的坚固、快捷。在必
要时,这辆车可以赶上一流的“梅塞德斯”警车。
与彼得·彼得洛维奇讲好会面地点后,玛丽娜马上离开了卢布雅卡大楼的办公
室,从停车处取了车,驶往医院。将军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从检察院要回了“光谱”
公司的案卷,发还安全局作补充侦查。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妨碍她去看她的强盗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玛丽娜沉思着,故意提高了速度。11月的寒风迎面扑来,
钻进车窗,刺痛了她的双颊。“我跟他说什么呢?他知道我在搞什么工作,他知道
是我给了他一枪。即使他记不住,也能猜得出来。我想正式吸收他做情报员!可是,
万一他不同意呢?他会直接向我脸上吐一口唾沫吗?”
玛丽娜在医院大楼旁的停车场停好车,穿过后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迅
速登上电梯,直奔四层。这儿一边是复苏病房,另一边是去年才设置的隔离室,是
为特别危险的犯人准备的。
她在入口处向岗哨出示了证件,便置身于将监狱和医院联结在一起的地方。这
儿很暖和,经过一路奔波,玛丽娜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静悄悄的水族馆。周围充满
了低声细语和轻柔的脚步声,四周一片洁白,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气味。擦拭得闪光
发亮的玻璃,辉映着昏暗的毛玻璃灯泡。那寂静,好像是用棉花堵住了耳朵。突然
间响起了钥匙的叮当声和拉开铁栅栏门的咯吱声。
值班警察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制帽,勉强忍住一个呵欠。他那刚刮过的脸显得苍
白、傻气。可能这孩子头天晚上熬了夜,没有睡觉。
“请出示证件!”他伸过手来拿了玛丽娜的通行证,“找茹德涅夫?”
玛丽娜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他转身向过道深处一扇敞开的毛玻璃门走去,同时喊了一声:
“达姬雅娜·米哈依罗芙娜,完全局的人找茹德涅夫。”
四个保安人员身着迷彩防护服,毫不掩饰地在玩一种纸牌。他们的武器——一
种短枪管的自动枪就放在桌子上,纸牌的旁边。
“您呆的时间长吗?”一个穿着白长衫的妇女问,长衫里面不太自然地显露出
警服。她没有得到回答,就又唠叨起来:
“他已经准备转走了。这人的心脏棒极了,伤口恢复得很快,就像狗身上的伤
一样。肺被打穿了一个洞,可他要求抽烟已经一个星期啦。”
玛丽娜怎么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激动情绪,默默无言地盯视着这位妇女。与门卫
不同的是,达姬雅娜·米哈依罗芙娜看起来并不困倦。她个子不高,胖胖的,圆圆
的玫瑰色脸蛋,一绺深棕色头发从护士帽下钻了出来,嘴唇涂得红红的,眼睛是咖
啡色,带着笑意。
“怎么样,您让他抽烟了吗?”玛丽娜突然不由自主地转身问她。
“这样的人你能不给他吗?!”对方笑了笑,“非常可爱的小伙子,告诉你,
即便是强盗也如此!不碍事。”
“对,我明白!”她坐到桌旁,一边在递过来的表格上签字,一边说,“非常
可爱的人!像这样的人你们这儿多吗?”
“躺在这儿的就这么一个!不过昨天白天又送来一个。”对方一面回答,一面
做手势让玛丽娜跟着她走,“听说,大概叫哈里弗吧,这是外号。伤在头部。”
“袭击中央营业所的?”
“是。我们的安静日子结束喽。”
“对不起……”玛丽娜想弄清对方的含意,甚至皱起了眉头,“我没有听明白,
‘结束喽’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生活在双重压力之下。”达姬雅娜·米哈依罗芙娜随手拉开另一扇
吱吱作响的铁栅栏门。
“怎么呢?”
“从内部讲,我们是警察,负责保卫工作。从外部讲,我们是这个哈里弗的侍
卫,昼夜24小时值班守卫。”她推了推一扇病房的门,那门毫无声息地被打开了,
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如果需要什么,可以按铃叫护士,”她那咖啡色的眼
睛闪着怀疑的光,接着问,“您需要多少时间?”
“半个小时!”玛丽娜冷冷地回答着,伫立在病房门口,要跨进屋去,还得做
一番努力,控制自己、聚集勇气,“我知道,有事按铃叫护士!”
除了用粗铁栅栏紧紧围住的窗户外,这病房与杰出病人的特护病房毫无区别。
玛丽娜一年前曾因受伤住过这样的房间。屋内安装着一台不大的彩电,另外有一张
大床和为探视者预备的安乐椅,电话机虽然拿走了,但墙上的插座依然存在。
她带上身后的门,发现屋内的电视正无声地放映着。科沙坐在床上,专心致志
地按动着遥控开关。
他赤裸着上半身,左手按着开关,放在被褥上的右手插着吊针。药水正源源地
从床上方的吊瓶里通过导管滴到他的血管里去。
“嗨,总算来了!”科沙说着,立即按了一下按钮,关了电视。“枪,你就尽
管打吧,可是总得上医院来看看心爱的人吧!栅栅来迟,怎么盼也盼不到。”
“对不起,被事情拖住了……”玛丽娜说着,小心地跨了一步,坐到安乐椅上,
环视一下四周,“你在这里怎么样?”
“瞧,很好!”科沙拿遥控器敲了一下床头柜,“我们谈点什么呀,首长?”
他那玩世不恭的腔调又回来了,一边问,一边在床上挪动了一下。
“我本没打算这么办!”玛丽娜终于说出了口,“结果却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怎么,以后你不再向我开枪了?心疼了?不过我很喜欢,结果我们好像做了
爱,真是叫人终生难忘,难道你不喜欢?”
“唉,你算了吧……”玛丽娜抬起眼睛,目光和科沙快活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全明白了。”
“我,当然明白了!但不完全。”他小心地伸手去摸她的脸,“我不明白,你
还想要我干什么?你想招募我吗?”他抓住玛丽娜的头发,将她拉向自己,让她的
脸靠着自己的脸,“也许,你来是为了告诉我永不变心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无法割
断,包括在爱火中的射击,隔着枕头抵近射击!”科沙的眼睛渐渐地充满了疯狂,
“老实说,这完全是非职业性的行动,姑娘。你为什么要对着胸部开枪?你想击中
心脏?真是多此一举,我的心早已被伤透了!”
“我……”玛丽娜尽最大努力,终于说出下面的话:“我爱你!”
“是吗?!真的?”科沙放开她的头发,瘫坐在枕头上,“我们的爱情多有意
思!”他闭上眼睛。室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水的滴哒声。“你要什么?”
经过一段时间的停顿,科沙问,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你说吧,说了就
走。玩笑归玩笑,爱情可是严肃的。我,你瞧见了吗,也非常爱你,你是我的欢乐。
我是全心全意的,正如俗话所讲,魂牵梦索,舍死忘生。在这方面你最好不要折磨
我。否则,我在法庭上也会谈我们的爱情。你知道吧,记者们是最喜欢这种新闻的。
就像是俄国的罗米欧与朱丽叶……”他开始喃喃自语,显然,是剧烈的疼痛不让他
再说下去,“也许我将来会在狱中写一本书……”
“我明天再来!”玛丽娜站起身来说。
“来吧……”传来的是悄悄耳语,“我对你有个要求……”玛丽娜迅速转过身
来。
“好,什么要求?”
“给我带个橙子来!我一生都幻想着躺在医院里大嚼橙子。给我带一个大橙子,
要金黄色的……”
玛丽娜带上了身后的门,没有发现科沙的头一下子向后仰去,眼睛紧紧闭上,
失去了知觉。
5
当玛丽娜通过正面出口的大玻璃门走出来时,已是寒流滚滚,狂风劲吹,她身
上的风衣被刮得鼓了起来。玛丽娜只好微弯着腰,走向自己的车,用一只冻僵了的
手把钥匙插到锁孔里,拉开了车门。假如这时她回一下头,便能看见,离大楼不远
处有个穿绿色夹克衫的人,正注视着她这个方向。但她没有回头,跳上车便启动了
马达。
这人绕过大楼,也坐到一辆汽车的驾驶座上,紧随玛丽娜而去。还有一个人正
通过正门的玻璃监视着他们的行踪。等到两辆汽车都已消失不见,那人才返回暖和
的大厅,走到一部自动电话机前。
“喂,”他对着话筒说,“还是我,我报告,她出来后坐上汽车开走了。”
“跟着她!”话筒里传出回答的声音。
“已经这么做了,要么,我们去把她抓住?”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然后又响起了刚才的说话声。
“把她抓住!你那儿有多少人?”
“这儿有四个人。”
“我再派三个人来。主要是你们别把她跟丢了!”
玛丽娜把车停在地铁车站附近,仍然没有注意到跟踪而来的黑色小货车。这辆
车几乎就停在旁边,司机始终没有下车。在她等候彼得·彼得洛维奇的整个时间里,
他就坐在方向盘后面。
玛丽娜想猜一下国际刑警代表的外貌如何,等到对方突然出现在身边时,不禁
大吃一惊。这人完全与自己想像的模样不同。一个毫不起眼、四十多岁、大腹便便
的中年人。便宜的灰色外套,一顶灰色便帽拿在手上,夹着公文包。快活的眼睛倒
有一点像科沙。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自我介绍说。
“彼得·彼得洛维奇。”他微微一笑问,“您知道后面有尾巴吗?”
“尾巴?”玛丽娜颇为惊讶。
“我在这儿已经20分钟了。对不起,职业习惯,总要先检查一下地点周围的情
况,然后再来见面。他一下子就停在了你后边,看见了吗,那辆黑色小货车?”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走过来?”
“那怎么办?”彼得·彼得洛维奇仍然笑嘻嘻地回答,同时抓住她的手,“我
们是受时间限制的,这是第一;第二,我看他不会有什么先进的设备。假如我们找
个咖啡馆,他未见得能偷听我们说话。他可以就这样盯着我们,至于我个人,完全
没有什么可怕的。”
不大的私营咖啡馆里,一个顾客也没有。桌上换的新桌布白得耀眼。头顶上的
大吊扇毫无意义地缓缓转动着。他们将外套挂到衣架上,坐下来透过玻璃监视着街
面上的动静。
“真的,有人在跟踪!”玛丽娜注意到,那辆黑色小货车启动后,在广场上转
了一大圈,又停在另一个地方,“谁需要我呢?真有意思!”
透过玻璃看得见,那个司机下了车,伸展了一下左腿,接着便向一个自动电话
亭走去。
“为什么这么神秘?”玛丽娜问,她的目光从粉红色的菜单上转到彼得·彼得
洛维奇的脸上,“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办事处见面?为什么非要找我不可?安全局有
经验的军官多的是。”
“问题太多啦!”彼得·彼得洛维奇说着,从她手中接过菜单,微微一笑。玛
丽娜觉得,自打见面以来,他一直在微笑。“还是一件件顺序答复吧。我们不能在
您的办事处见面,因为那里耳目太多,防不胜防。”他对站在另一个角落的服务员
做了个召唤的手势,“至于选定了您,那纯粹是根据技术鉴定。意志坚强,有首创
精神……”
“如果说实话呢?”
“说实话,您过去的上级,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区霍采夫近几个月来
一直在侦破电脑犯罪的案子,您大概心中有数吧?”玛丽娜点了点头,“国际刑警
组织也在侦破这方面的案子。现在都一清二楚啦?”
服务员拿着订餐本走了过来,彼得·彼得洛维奇要了两个人的饮料,玛丽娜看
见广场那边,那个腿有点瘸的司机离开了电话亭,回到自己的车里。
“大概这次跟踪也和区霍采夫有关。”她思索着,“再也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
释了。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真给我留下了一份好遗产呀!”
6
窗外的广场渐渐被一层白雪笼罩住了。气候如此干燥,天色如此明亮,以致11
月份的这场初雪简直不像雪,倒仿佛是看不见的狙击手在空中画出的白色弹痕。飞
雪扑打着玻璃发出沙沙声,时而又叮咚作响。
“瞧,这场雪?!”玛丽娜不时喝一口厚玻璃杯里的热红酒,悠闲地说。
“我看,更像风沙!我们的时间太少,而我要对您说的事却很多。”彼得·彼
得洛维奇迫不及待地端起他那杯热气腾腾的琥珀色饮料放到嘴边。
“也许,用不着多说?”
“这是我的原则。”彼得·彼得洛维奇说,“既然我们即将为同一件事工作,
那就应当让您经常保持最大的机动灵活性。不掌握各种情报资料,您就失去了机会。”
“好吧,”玛丽娜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监视着广场,那辆小货车仍然停在原处,
司机坐在车厢里,“我听您的!”
“国际刑警组织研究电脑犯罪已经好几年了。我们发现互联网上有个奇怪的程
序设计。”
“病毒?”
“不像病毒。至少这种新程序在上网运行后并不影响其他程序。实际上我们是
来莫斯科以后才发现了所谓的‘银百合’程序。我们在这个程序运转之前,就发现
了它。为了跟踪侦查,还买了那种胸饰,在预定上网运作之前一小时开通了相应的
程序,这样就能找出它的源头。显然,您已故的上级也是这么做的,结果丢了性命。”
玛丽娜点了点头,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开始了下一个程序,它在掌握了大量情报的基础上,利用电脑模拟声音
的技术,挑起黑帮之间的斗争,而那些家伙也就百依百顺地互相残杀。”
“这倒不坏。”玛丽娜说。
“不,正相反,很不好。我们的机构早就研究出了一种类似的程序,为此还配
备和调整了专门的设备。但是,我们想做的东西价值几百万美元,需要一批优秀专
家坚持工作两年以上,成功后可以为我们服务几十年。而现在,一个莫斯科的大学
生搞出来的程序,实际上已经把我们的设计一笔勾销啦。”
“‘黄屋顶’?”
“对。”彼得·彼得洛维奇转过头去,也向广场那边看了一眼,“我认为,这
个小货车司机是冲您来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猜想,匪徒也和国际刑警组织
一样,感兴趣的是您上级的遗产。”
“根本没有什么遗产。”玛丽娜否认说,“再说,您怎么知道他们跟踪的是我?”
“这很简单。您刚刚去过医院,医院里除了您爱上的那个强盗外,还有一个绰
号叫哈里弗的人。这人因被指控组织一系列的故意杀人案而被拘留。他怕得要命,
要求保护。他非常想知道区霍采夫所掌握的情报。我估计,他们就是企图绑架您,
然后对您用刑,迫使您讲出您所知道的一切情况。”
“绑架我?”玛丽娜撤了撇嘴,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您以为这就那么容易?”
“嗯,我看这对他们来说不太复杂。您的上司对您也不太珍惜。”
玛丽娜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请容许我继续说下去,”彼得·彼得洛维奇滔滔不绝地陈述着,“找到了程
序的源头和设计者,本来我们可以直接摆脱他。”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
“因为目前的任务要繁重得多。当前俄国的匪患,就像瘟疫一样,扩散到了全
世界,已经形成这样一种规模,以致任何一种局部治疗都改变不了继续恶化的形势。
简而言之,过去我们只知道有两股势力:一股是传统的俄国土匪,另一股是在国家
改组中崛起的、毫无道德概念的‘新俄国人’。但是现在出现了第三种人。按照我
们的观点,这第三种势力更加危险。”
“请教何所谓第三种人,第三种势力?”
“从历史的角度说,做强盗的人终究会发财致富。到了第三代、第四代,他们
就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公民,自己开始制定法律。美国的民主制度、民主社会就是这
么发展起来的。”彼得·彼得洛维奇谈得眉飞色舞,“但是这里却是一帮年轻的学
者,强有力的大学生组织,基本上都是以高科技的成果为支柱的。老实对您说,他
们全是绝顶聪明的天才。他们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我们需要弄清他们的全部情况。”
“您建议我参与其事?”
“一点不错,正式建议。如果您乐意,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可以为我
们工作。”
“关于这个大学生的情况,您是否可以谈详细一点?”玛丽娜稍加思索后问。
“当然可以。我和他是9月初在火车上认识的。对了,当时您那可爱的强盗也在
场。国际刑警组织的特别科发现有个很大的车间在生产麻醉剂,就派我去查一查这
件事。它距离莫斯科总共五小时的路程,多少与我原来的行动计划相符合。我一上
火车就碰上了这位大学生,假如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土匪袭击事件,我倒想和他搭
伴一起前往目的地哪。”
“那么,西瓜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文章吗?”玛丽娜想起了那个扣人心弦的细
节,随口问道。
“没什么文章。”彼得·彼得洛维奇回答,“西瓜是最最普通的,很甜。是一
个比利时大使馆的同事临上车时给我买的。不过,结果却出人意料地可笑。不知为
什么,那个大学生竟然认为我的西瓜里有麻醉剂。这也是事出有因,那个傻瓜的脑
子都用在破译国际刑警组织的卡片上了,更何况看到了我伪造的文件。根据假履历,
我应当是化学制剂的大供货商。要是没有那场袭击,本来一切在火车上都可以解释
清楚的。后来,急救车把我拉走时,我就故意把第二个西瓜留在了列车上,估计大
学生一定会来找它。”
“可是后来,半夜里,您又爬到空车厢里去守株待兔了?”玛丽娜再也忍不住
了,笑着问他。
“是的,我总是不走运。”彼得·彼得洛维奇也笑着回答,“又碰到那帮没完
没了的土匪。”
“等一等,”玛丽娜疑惑地问,“好像您在空车厢里已经被打死了!?”
“您真是个天真的女士,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您对所爱的人还有很多
地方不了解哪。科沙射击一般都不致人于死命。而我,不穿防弹背心是不外出的。”
“那您现在也穿着防弹背心喽?”玛丽娜笑着瞟了对方凸出的大肚子一眼。
“哟,干吗提得这么直截了当?!这可是个涉及隐私、不大方便的问题。”
“好吧,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玛丽娜一边问,一边透过沸沸扬扬的飞雪再
次仔细打量了一下广场。
“哦,第一,搞到区霍采夫所有的情报;第二,我想,您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光谱’公司的案子。那边正在准备大批量地……”
“等一等,”玛丽娜拦住他说,“看来,我们要有麻烦了。”
一辆蓝色的“伏尔加”停到小货车旁边,从车上下来四个人。小货车司机也下
了车,并且明目张胆地用手指着这边的咖啡馆。正在这时,又有一辆汽车停了过来。
“有点危险。”彼得·彼得洛维奇转过头去,打量了一下越来越近的匪徒们,
仍然用他那快活的语调说,“也许,我们可以找找警察?”
“您知道莫斯科的警察怎么工作吗?”玛丽娜问他,同时抽出手枪,检查了一
下,又问,“您有手枪吗?”
“老天在上,我从来不带那玩意儿。”
“没关系,”她迅速站起身来,把钱扔到桌上说,“我们走吧,也许,真的不
用枪也可以对付过去!”
7
“他不但知道我的案子,而且还了解我的感情!”玛丽娜想着,啪地一声打开
了车门。
彼得·彼得洛维奇坐到她的身边。玛丽娜转了一下点火装置的钥匙,但是马达
没有发动起来。挡风玻璃上叮叮咚咚地响着小冰雹的敲打声。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那
四个人正在横过广场。他们长长的皮外衣下面,自动枪的轮廓显而易见。小货车启
动后,缓缓地沿着人行道滑行。
“发动不起来!”玛丽娜说。
“也许,还是得去找警察?”
“不,不用!”
匪徒们的皮外套已经在距离2—3米远的地方出现了,发动机突然吼叫起来,白
色的“拉达”一下子冲离了原地。
“您想把他们甩掉吗?”彼得·彼得洛维奇问,“不过从您的发动机看,也许
能成。”
小货车已经绕到广场这半边,玛丽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它的侧面,但她并未将
它放在心上,主要危险来自蓝色“伏尔加”。汽车转了个弯,“伏尔加”打开的前
灯在飞雪中闪光,妨碍了对“伏尔加”里坐着的几个人的辨认。玛丽娜计算了一下
人数,小货车里有个瘸子,广场上有四个刚下车的人,如果“伏尔加”里只剩下司
机的话,那么总共有六个人。
加大马力、飞驰而去的企图无法实现,“伏尔加”挡住了通道;迅速后转也不
行,小货车从后面跟了上来。玛丽娜缓缓移动着车,从侧面的玻璃看出去,黑色的
皮外套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几乎伸手可及。其中一个人的外衣敞开了,枪管在
闪光,令人不寒而栗。
“难道真要开枪吗?”这种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加大了油门。
“我认为不会!”彼得·彼得洛维奇对没有大声提出的问题作了回答,“他们
需要您活着,假如他们把您打死了,他们自己也过不了关。不过,他们可能打伤您。”
近距离向“拉达”车轮的一梭子扫射,决定了事情的发展。玛丽娜以最大速度
对准“伏尔加”微微发光的前灯直冲过去。
“好!”彼得·彼得洛维奇赞赏地叫了一声。
玛丽娜咬紧牙关,但是冲撞没有发生。“伏尔加”一转弯上了人行道,随之传
来一阵叫喊声。嘈杂声中远远地响起了警察的哨声。漏了气的车自然不好驾驶,
“拉达”一下子钻进了一条很窄的街道,现在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再也没有
什么可指望的了。
“您来开车!我试着打几枪。”当医院大楼的玻璃窗在左边闪烁时,玛丽娜要
求说。
“您认为这是最好的出路吗?”
“不知道!”
后视镜里看得见跟上来的“伏尔加”。匪徒们显然早已知道对方的轮胎被打穿
了,并不加紧进攻,急于求成。
“让我们另想一个办法吧。”彼得·彼得洛维奇建议说,奇怪的是,他脸上仍
然带着微笑,“现在他们并不忙于进攻,可见他们看出来,我们并不打算求援。同
时,他们知道您手里有枪,而他们也愿意活着,不会随便冒险。他们想选择一个比
较僻静的地方动手。我知道,这儿第一个转弯是向左,然后在楼群中间向右转。那
边有个石头门洞和可以通行的院子。所以我们完全有机会隐蔽起来,悄悄走掉。”
在第一个转弯时,由于车轮打偏,侧滑,车身重重地在墙上蹭了一下。但这时
玛丽娜已经掌握了驾驶窍门,刹那间后视镜里的“伏尔加”失去了踪影。又是一个
转弯,接着是新的碰壁。面前出现了一道拱门。
“就在这儿?”玛丽娜透过牙缝问。
下一秒钟,汽车的保险杠响亮地撞在垃圾筒上。他们开进去的院子确实是可以
通行的,但现在路被一道宽宽的沟隔断了。沟旁放着赤褐色的粗铁管。周围有许多
工人汗流满面地忙活着。
“向后退!”有个工人吼了起来,醉醺醺地挥舞着双手,“向后退!这儿没有
通道了!通道给封上啦。”
“现在怎么办?”玛丽娜转过脸问。
“步行试试吧!”彼得·彼得洛维奇说,“您快走,我在这儿拖住他们一小会
儿。”
玛丽娜把手枪递给他。
“绝对不要。您快走吧!”
这院子里有四扇通向房舍的门。玛丽娜选择了一个显然无人居住的入口,推开
那扇业已歪斜的门,跑了进去。她随即听见身后响起了马达的轰鸣和叫喊声。一颗
子弹呼哨着打到铁管上又蹦到一边去了。
“哟,开枪啦!”一个工人清晰地说,“傻瓜,这样会打死人的!”
玛丽娜顺着快散架的楼梯向上爬去,企图根据声音判断一下是否有人来追她,
但枪声已经没有了,院子里乱糟糟的,夹杂着不堪入耳的骂娘声。
她从二层的窗子向外望去,看见了碎玻璃车窗后面的彼得·彼得洛维奇,他把
双手放在车顶上,这位国际刑警的代表看来终于停止了微笑。玛丽娜抽出了手枪。
“你干吗跟人家过不去呀?”下面传来一个醉酒工人的声音,“把他放了!”
一个金属的东西在空中一闪,接着是一声枪响,那穿棉坎肩的工人软软地直接
扑倒在锈铁管上。
“全部站起来!”瘸子从小货车里跳出来,举着自动枪,开始发号施令,“把
手放在后脑勺上!”
“她在哪儿?”一个在彼得·彼得洛维奇身上摸索的匪徒问。
“那边。”一个工人腰了一眼同伴染上血的棉坎肩,用眼睛向那扇门指了指。
玛丽娜举枪瞄准。她只开了两枪,由于不想杀人,所以只往腿上打。瘸子一下
子坐到地上,第二个匪徒也应声摔倒。另一个工人乘机去够那血迹斑斑、倒在泥泞
中的受伤者。但这时又有一辆汽车开到了拱门下。
“他们为什么大白天地开着前灯!”玛丽娜忿忿地想,为了打掉对方猖狂的气
焰,她向“伏尔加”的左前灯打了一枪,“灭掉吧!”
一枪命中。报复性的自动枪连射,顿时把窗上的玻璃打得粉碎。碎玻璃片划破
了玛丽娜的左颊,她已无法继续观察,但是根据下面疯狂的喊叫声以及断断续续的
呻吟声,可以推想到,匪徒们正在策划一次真正的报复,必须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出所料,这扇门里的住户早已搬迁一空,大概这幢房子正在准备大修。她拉
开二层平台上最近的一扇门,顺着腐朽的木板,穿过一套空单元房,打掉一个尚未
完全脱落的旧窗框,站到窗台上,从房屋的另一侧跳了下去。她快步走到这条街的
尽头,坐上了刚刚开来的公共汽车。
“必须给将军打个电话。”她在空位子上坐下后,十分疲倦地琢磨着,“国际
刑警出了不愉快的事……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愿他们没把他打死……至于剩下的
事嘛——不过是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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