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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出现的镜头也实在令人恶心。桑儿一面用拳头打这个缩头缩脑的卡罗,一
面用他那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沙哑的声音咒骂。卡罗呢,别看他个子很大,却一点
也不敢反抗,也没有叫喊着求饶。寇奇和萨里两个人都不敢拉架。他们以为桑儿要
把她妹夫打死,不想陪他去见上帝。那些玩儿童棒球的孩子们刚才还咒骂那个把他
们吓散了的司机,这时也在旁边看热闹,觉得又怕又有趣。他们都是些倔强的孩子
,但是看到桑儿那种杀气腾腾的样子,都吓得鸦雀无产了。同时,另一辆汽车停在
桑儿的汽车后面,从车里跳出了他的两个保镖。他们两个看到此情景,也不敢拉架
。他们机警地站在那儿;要是哪个旁观者竟蠢得去帮卡罗的忙,他们就准备为保卫
他们的首领而战。
这个镜头之所以令人感到恶心,就是卡罗那彻底屈服的可怜相,但是也许就是
因为这一点他才保住了性命。他用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杆,因此桑儿无法把他拽到大
街上去。尽管论体力,他同桑儿不相上下,他仍然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听任
桑儿的拳头冰雹似的落在他的光脑壳上和脖子上,直到桑儿的怒气渐渐消下去。桑
儿低头望着他,骂道:
“你这个杂种,你再敢打我妹妹,下次我就宰了你。”
这些话使紧张的气氛松缓下来。因为如果桑儿真想宰了这个人,他就不会发出
这种威胁了。他无可奈何的威胁,正好说明他不会这样做。卡罗不敢正视桑儿,仍
然埋着头紧抱着铁栏杆。他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直到桑儿坐上汽车呼啸而去,他听
到寇奇用他那奇特的父亲般的声音说:
“好啦,卡罗,还是回糖果店里去吧,别让人家再看咱们的笑话了。”
直到这个时候,卡罗才敢从他那靠着石台阶的蹲伏姿势中解脱出来,双手从铁
栏杆上松开,站起身。他可以看到孩子们在端详他,这些孩子脸上的表情,就像人
们在目击一个不顾人格而忍气吞声的人的丑恶表演时,脸上呈现的那种凝视而厌恶
的表情。他晕头晕脑,与其说是由于挨打,还不如说是由于惊恐。令人毛骨谏然的
恐惧使他浑身不由自主了。尽管大拳头像冰雹一样,他受的伤并不很重。他听任寇
奇领着他走进糖果店的后屋,给他脸上放了些冰。他的脸虽然没有伤,也没有流血
,但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疙瘩。恐惧情绪这时减退了,而他遭到的屈辱使他的胸口
感到恶心,所以他忍不住呕吐起来。寇奇扶着他的头,让他往洗涤槽里吐,他好像
醉得不省人事了,然后又扶他上楼,到一间卧室里让他躺下。卡罗一直没有注意到
萨里·拉各斯己无影无踪了。
萨里·拉各斯步行到第三路,用电话向罗科·拉朋汇报这里发生的事情。罗科
平心静气地听完了这个消息,然后他又打电话向他的司令彼得,克莱门扎汇报,克
莱门扎像猪一样哼了一声,说:“哦,该死的桑儿,该死的脾气。”但他的手指早
已喀嚓一下按住了架电话机的叉簧,这样罗科也就绝对听不到他的牢骚话了。
克莱门扎打电话给长滩镇找汤姆·黑根接电话。黑根沉默了一会儿说:
“赶快派你手下的几个人坐汽车到通住长滩镇的路上巡逻,以防桑儿给来往的
车辆阻住或遇到什么事故。当他气得发疯的时候,他就昏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干的
什么鬼事。也许咱们在那一边的朋友会听到他进城了。但这根本说不准。
克莱门扎疑虑他说:“等我派出的人到达那一条路上,桑儿可能早已回到家里
了。塔塔格里亚家族派出的人也准会扑个空。”“这我知道,”黑根耐心他说,“
要是发生不寻常的事故,桑儿可能受阻,你还是尽量想办法吧,彼得。”
克莱门扎勉强地打电话给罗科·拉朋,要他组织一些人和汽车,把通向长滩镇
的路监视起来。他也亲自出马,还从驻扎在他家的警卫排中挑选了三十人,一同出
发,过了“大西洋海滩桥”直奔纽约市。
在糖果店前游来游去的赌徒中,有一个是塔塔格里亚家族雇佣的密探,马上打
电话同他的交通员联系,但是,塔塔格里亚家族还没有作好战争准备,而那个交通
员只得通过一个个绝缘层,最后才能到达同塔塔格里亚有联系的兵团司令。等到上
下联系通时,桑儿·考利昂早已安全返回长滩镇,返回林荫道,就要面对他父亲的
勃然大怒了。
第十七节
1947年考利昂家族同五大家族之间的战争,对双方来说都是耗费很大的。加上
警察方面想解决警官麦克罗斯基一案而向各方施加压力,这就使问题更复杂化了。
警察局的执行官蔑视那些保护赌博和其他罪恶活动的政治上的实权人物,这种现象
是罕见的,但在这个案件中政治家也束手无策,就像对军官不执行上级命令的一支
横冲直撞的、到处洗劫的军队,参谋部也柬手无策一样。
这种无保护状态,对考利昂家族的伤害并不大。考利昂帮的大部分收入是主办
赌博,而在这个帮控制之下的彩票赌博,遭受的打击特别惨重。经营这类活动的接
待员、收款员给警察一网打尽了。照例受到中等程度的打击,然后再记人档案。甚
至有些庄家的秘密地点也被查了出来,也都遭到袭击。钱财损失惨重,那些庄家在
他们自己的权限内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都纷纷向司令诉苦;司令把他们的怨言带
到家族会议桌上。但是,仍然无能为力。赌博庄家得到的答复是要他们转业。当地
男。人中有单干的猛士得到许可,可以接管哈莱姆地区的摆赌活动。哈莱姆是这一
行中最能赚钱的地区,他们摆赌场不是集中在一处,而是分散在各处,到处流动,
因此警察想要抓他们也困难。
自从警官麦克罗斯基死后,有些报纸就登载他同索洛佐牵涉在一起的故事。报
纸公布证据,证明他在死前曾收到了几大笔现款。这些故事全是黑根编造的,情况
也是他提供的。对这些故事,警察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很见效。警察当局从
密告者们那里,从接受考利昂家族定期津贴的警察那里得到情报,说麦克罗斯基本
来就是个流氓警察。问题不是他接受了钱或正当的贿赂,而是他接受了最脏的赃款
,接受了坑害人命的钱和贩卖毒品的钱,就警察道德来说,这是不可宽恕的。
黑根知道:警察相信法律和秩序达到了可笑的天真的程度。他们对法律和秩序
的信任胜过民众对法律和秩序的信任。法律和秩序归根到底是警察汲取权力的魔泉
,汲取个人权力的压泉。他们对个人权力的珍惜,同所有的人对个人权力的珍惜是
一样的。可是,他们对民众,始终有一种郁积的愤怒。民众是他们保护的对象,同
时又是他们掠夺的对象。作为接受保护的对象,民众就显得忘恩负义,不安分守已
,还没完没了地提出各种要求;作为被掠夺对象,民众却又显得滑溜溜的,而且很
危险,诡计多端。一旦有人被警察抓住,警察所保护的社会机构就会发挥其全部威
力,企图把他们捕获的人骗出来。这里,幕后操纵的是政客。对罪大恶极的强盗,
法官总是宽大地给以缓期执行的判决。各州州长,甚至美国总统本人,因为认定受
尊敬的律师们没有力罪犯争取到无罪释放的宣判,所以经常发布大赦令。这样过了
一段时间警察也就学乖了,为什么他就不应该接受流氓递过来的钱?他更需要钱呀
。还有他的孩子,为什么他的孩子就不应该上大学?为什么他老婆就不应该到物品
贵重的商店去买东西?为什么在寒假时他本人就不应该到佛罗里达去晒晒太阳?总
而言之,当警察就是玩命的,这种说法并非开玩笑。
但是,警察一般是绝不会接受肮脏的贿赂的。他可以接受些钱,让赌注登记人
去营业。他也可以从一个不愿意事前买好停车票和超速票的人那里接受些钱。他可
以允许打个电话就去的妓女和等客上门的妓女揽生意,当然要拿一定的报酬。这类
恶习是人的本性。但是,通常他不会接受赃款而放纵贩毒、武装抢劫、强奸、谋杀
以及其他各种大逆不过的罪行。在他们看来,纵容这类罪行有损于个人威信,因而
是不能允许的。
谋杀一个警官商直等于弑君之罪。但是,当麦克罗斯基是同臭名昭著的麻醉剂
贩子在一起时遭谋杀的这一事实传得满城风雨之后,当麦克罗斯基是谋杀罪的共谋
嫌疑犯这一事实变得满城风雨之后,警方想采取报复行动的情绪也减退下来了。还
有,要是没有流氓强盗送来的“赎罪”钱,警察们就得省吃俭用才能勉强做到收支
相抵,没有执照的摊贩正好可以送些午饭钱。在停车票价上分点赃也能积少成多。
有些更加肆无忌惮的警察,在管区警察集合厅里,甚至在嫌疑犯身上搜钱(搞同性
恋的和打入的罪犯)。最后,高级警官终于发了善心,他们抬高了要价,让各个家
族恢复营业,的金名单由管区内的贿赂牵线人用打字机打出来。把属于本管区的每
个警察都列在名单上,名字后面就是每人每月应分得的钱数。这样,社会程序才稍
稍有所恢复。
雇用私人侦探来警卫考利昂老头子的病房,是黑根的主张。这些私人侦探的实
力又得到了忒希奥兵团士兵的补充和加强,但桑儿对这样的措施还不放心。到二月
中旬,老头子可以搬动而又不会出危险时,就由救护车送回了林荫道的家中。那栋
房子事先改装了一下:他原来的卧室如今成了设备齐全的病房。护士是经过专门挑
选、审核之后才录用的,昼夜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肯尼迪医生经过好说歹说,又
加上高薪的吸引力,才同意到这里当家庭医生,期限是要等到老头子病情好转,只
需护士护理就可以的时候。
整个林道加强了防御,固若金汤了。武工队员搬进了另外几栋房子,原来的住
户全被送到了意大利的老家去度假,一切费用实报实销。
弗烈特·考利昂受命到韦加斯去了,一来让他去疗养,二来也为了开辟一个地
盘,好让考利昂家族也能在那里日益兴隆的豪华旅馆与赌博的联合企业里开展活动
。
韦加斯是中立的西海岸帝国的一部分,这个帝国的太上皇保证弗烈特的安全。
纽约五大家族也无意到韦加斯来搜寻弗烈特而到处树敌。他们要对付在纽约遇到的
麻烦也够他们手忙脚乱的了。
肯尼迪医生严禁在老头子面前讨论业务问题。但这条禁令被一股脑儿忽略了。
老头子坚持会议就在他屋子里举行,就在老头子搬回家的当天晚上,桑儿、汤姆·
黑根、彼得·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几员大将都聚集在他的屋子里。
考利昂老头子还太虚弱,话不能说得大多,但他希望听一听,行使一下否决权
。当他听到弗烈特被派到韦加斯去了解那里的赌博业务时,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当他听到市鲁诺·塔塔格里亚已被考利昂家族的武工队员干掉了时,他又是摇头又
是叹气,但最使他烦恼的是迈克尔干掉了索洛佐和警官麦克罗斯基而被迫逃亡到西
西里。当他听完后,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全部都出去;他们几个又在收藏着法律书
的楼角房间继续开会。
桑儿·考利昂轻松地坐在办公室后面的大扶手椅里。
“我看咱们最好还是让他老人家轻松愉快地过上一两个星期,等到大夫说他可
以恢复工作时再说。”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在他好转之前,让生意重新开张
。咱们已经得到警方点头,同意咱们先营业。首先要解决的是哈莱姆地区的彩票赌
博庄家。那些黑人冒失鬼正在那里干得起劲,咱们得把庄家的权夺过来。他们靠诈
骗捞钱,但是也好,正像他们办任何事情总要诈骗一样,他们有很多办事员不付钱
给中彩者。我不喜欢他们在赌客面前显得很有钱;我不喜欢他们穿得大漂亮;我也
不容欢他们有新汽车坐;我也不喜欢他们对中彩者赖帐;我也不希望单千的庄家继
续这种营主,他们把我们的名声搞坏了。汤姆,咱们得设法让这种事业马上开张。
只要你放出话,说盖子打开了,别的一切都会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黑根说:“哈莱姆那儿有几个非常不好对付的小子,他们尝到了赚大钱的甜头
,不愿意退回去,重新去当跑腿或附属庄家。”
桑儿耸耸肩。
“把这种人的名字只消交给克莱门扎就行了,那就是他的任务,教训教训他们
。”克莱门扎对黑根说:“不成问题。”
忒希奥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一旦咱们开始营业,五大家族就会袭击,
他们会打击我们在哈莱姆地区的赌博庄家以及东边的赌注登记站。他们甚至也会把
我们保护的服装中心全体人员弄得日子不好过。这场战争看来要花很多钱。”
“也许不会,”桑儿说,“他们知道我们是会以牙还牙的。我已经派出和平使者
探听消息去了,也许咱们只消为塔塔格里亚家那个小子付一笔抚恤金就可以解决一
切问题。”
黑根说:“目前在这类谈判中,人家对咱们的态度很冷淡。在最近几个月里,
人家损失的钱可多哪。他们为此而责怪咱们,责任得有道理。我认为他们要求的是
,要咱们同意参与麻醉剂生意,同意在政治方面发挥咱们家族的影响。换句话说,
就是没有索洛佐的索洛佐交易。但是,除非他们想用某种形式伤害咱们,不然人家
也不会提出这个问题来讨论,等咱们变软了,他们就会认为咱们认真考虑有关麻醉
剂买卖的时候到了。”
桑儿斩钉截铁他说:“不干毒品交易。老头子说过不于,不于就是不干,除非
老头子自己改变主意。”
黑根爽爽快快他说:“那咱们就面临着一个战术问题。咱们的钱是在明处。赌
注登记和彩票赌博都容易受到打击。但是塔塔格里亚家族掌握的是等客上门的妓女
和接到电话就去的妓女以及码头工会,咱们究竟怎样才能打中他们的要害呢?别的
家族也经营赌博,但大都经营的是建筑和放债,还有就是控制工会,取得政府合同
。他们凭巧取豪夺和别的敲诈方式榨取钱财,所涉及的全是些无辜的民众。塔塔格
里亚的夜总会大有名了,不便于碰它,硬要去碰的话,会弄得自己臭不可闻。当前
,老头子仍然动弹不得,人家的政治影响同咱们的政治影响旗鼓相当了。这就是咱
们目前碰到的真正问题。”
“汤姆,这问题落到我的肩上了,”桑儿说,“我有责任找出答案,一方面继
续谈判,另一方面继续准备采取别的对策。咱们还是回头经营生意,然后再看看动
静。咱们随时随地准备应战。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员大将有的是兵。咱们可以对
付五大家族,如果他们硬要这样于的话。”
让那些单干的黑人庄家撒手不千,这并没有什么困难。警察接到告密就迅速去
镇压,他们干这类事格外地起劲。因为在当时,一个黑人要进行这类活动,还不可
能给高级警官或政府大员定期塞包袱。其中的原因就是种族偏见和种族猜忌。哈莱
姆地区的问题一向被认为是小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也是预料之中的。
五大家族向考利昂家族开刀了。服装工会里两个强有力的官员被子掉了。这两
个官员都是考利昂家族的成员。考利昂家族的放债者,就象考利昂家族的赌注登记
庄家一样,都被禁止进入海岸码头。码头搬运工会各地方分会纷纷倒向五人家族。
考利昂派的赌注登记庄家都受到了威胁,劝他们改变效忠对象。哈莱姆地区最大的
彩票赌博庄家,是考利昂的者朋友和老盟友,被残酷地谋杀了。再也没有选择的余
地了,桑儿告诉他的兵团司令说,要马上总动员。
在市内确定了两幢公寓大楼作为兵营,里面铺满了床垫,还有个保存食品的冷
藏室。此外,枪支弹药也都准备好了。克莱门扎的兵占一幢楼,忒希奥的兵占另一
幢楼。所有的考利昂家族和赌注登记庄家,都配备了保镖队。不过,哈莱姆地区的
彩票赌博庄家,也都纷纷倒向敌人,这在当前情况下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这一切
,都使考利昂家族丢掉了很多很多的钱,而进来的钱却很少很少。又过了几个月,
别的方面的失算也看得清楚了,其中最重要的是考利昂家族陷于强敌包围之中。
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老头子仍然很虚弱,不能参加活动,所以原来倾向于考
利昂家族的政治势力如今大部中立起来了。还有,十年来的和平生活,严重地腐蚀
了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个兵团司令的战斗意志。克来门扎虽然仍然是一个称职的
刽子手和行政官员,但却不再具有率领军队的精力和青春活力了。忒希奥呢,因为
上了年纪,也变得温和了,心肠不够硬了。汤姆·黑根,虽然有才干,但在战时当
参谋却不怎么合适,他的主要弱点就是他不是西西里人。
桑儿·考利昂意识到了本家族战时领导阵容的弱点,但也拿不出任何补救办法
,原因是他还没有当上老头子。只有当上了老头子;才有资格撤换司令和参谋。如
果撤换就会使局势更加复杂化,也很可能发生叛变。起初,桑儿只想固守阵地,等
到老头子恢复健康、可以挑起战争重任的时候再另作打算。但是,彩票赌博庄家背
叛了,赌注登记庄家受到了暴力威胁,考利昂家族的地位越来越虚弱。他决定马上
反击。
他决定直接打击敌人的心脏。他拟定了一个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计划,要把五大
家族的头头统统于掉。为达此目的,他建立了一套监视这些人物行踪的严密组织体
系。但一周之后,敌方的首领突然潜入地下,在公开场合再也不露面了。
五大家族和考利昂帝国双方处于相持状态。
第十八节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住的地方离他的殡仪馆只隔几个街区,因此他经常回家吃
饭。吃过晚饭,又回到殡仪馆,同送葬者一起向躺在他那昏暗的停尸房里的死者告
别。
他一向憎恨那些拿他的职业所开的玩笑和那些拿他给死人整形的技术的细节所
开的玩笑。他自己的朋友,家人或邻居,当然没有一个人会开这种玩笑。千百年来
,只要凭卖力气、流汗水换饭吃,任何职业都是值得尊敬的。
现在,勃纳瑟拉同他老婆正在他们那布置得很朴实的家里吃晚饭,餐具柜上放
着几尊童贞玛丽亚的镀金塑像。还有红玻璃筒罩着的几根闪闪烁烁的蜡烛。勃纳瑟
拉点着了一支骆驼牌香烟,还饮了一杯使人轻松的美国威士忌。他老婆把热气腾腾
的汤端到餐桌上来。现在家里就他们老两口子,他把女儿送到波士顿姨妈家去了,
为了使她忘却在那两个流氓手中遭到的骇人听闻的暴行和创伤。那两个流氓早受到
了惩罚。
老两口在喝汤的时候,老婆问丈夫:“你今天晚上还要去上班吗?”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点了点头。老婆尊重他的工作,但却不理解他的工作。他
的职业的技术其实是最不足挂齿的,这一点她是不理解的。像大多数人一样,她也
认为他赚钱凭的就是他能够使死者在棺村里看上去像活人一样。说实在的,他在这
方面的技术的确是名不虚传的。但是他职业中更重要的,甚至更必要的一面,乃是
他守灵时全神贯注的表情。当死者的家属夜间在死者的棺材旁边接待他们的亲戚朋
友时,他们很需要亚美利哥·勃纳瑟拉陪着他们。原因就是他能很认真地陪伴死人
。
他的面容一直很庄重、很坚强、很能安慰人。他的声音很平稳;很低沉。他的
情绪控制着整个追悼会的气氛。他能够把过分的悲伤情绪缓和下来。当父母没有心
思教训小孩子的时候,他能够把不守规矩的小孩子加以约束。他吊唁时绝不悲哀过
度,但是也绝不表现得吊儿郎当。一旦一个家庭使用过亚美利哥·勃纳瑟拉的殡仪
馆,下次他们家死了人,一定还要来找他。而他呢,绝不会丢下那个在人间过最后
一夜的“顾客”不管。
他通常在晚饭后要小睡一会儿,醒来,就洗一洗,刮一刮脸,然后往脸上擦大
量的爽身粉,想把他那刚刮的但仍然乌黑的胡子盖住。他每次都要用漱口剂漱漱口
,慢条斯理地换上新衣服:白得发亮的衬衫、黑领带、刚烫过的黑服装、暗黑色的
鞋袜。但是,总的效果是使人感到安慰,而不是使人感到忧郁。另外,他经常把自
己的头发染得黑黑的,这种爱俏的轻浮习惯,在他那一代意大利男子中是绝无仅有
的。但他染头发可不是出于虚荣。原因很简单,他的头发黑白相间面呈现灰色,这
种颜色显得活泼,但同他的职业有点不相称。
他喝完了汤,他老婆在他面前放了一小块牛排,还有几根流着黄油的菠菜。他
饭量不大,当吃完了那些东西之后,又喝了一杯咖啡,抽了一支骆驼牌香烟。他一
面喝咖啡,一面想着他那可怜的女儿,她绝对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她的外部美
已恢复了原状,但是她的眼睛里还留着那种受惊的小动物的恐惧神态。她的这种神
态使他目不忍睹,因此,他们老两口把她送到彼士顿去住一段时间,时间会治愈她
的创伤。疼痛和恐惧并不像死那么绝对,这他是很明白的。他的职业使他成了个乐
观主义者。
他刚一喝完咖啡.起居室里的电话铃就响了。他在家,老婆是绝对不接电话的
。于是,他站起身,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灭了香烟。他一面走,一面松开领带,
接着又动手解衬衫钮扣,准备去小睡。他抓起电话筒,平静而礼貌他说:
“喂。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又沙哑又紧张。
“我是汤姆·黑根,”那个声音说,“我这是在替考利昂老头子打电话,是他
要我给你打的。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感到刚喝下去的咖啡在胃里胡乱翻腾,有点想吐,因为老
头子替他女儿报了仇,自己有义务为老头子效劳。此事离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在这
期间,他心中此恩必报的意识渐渐地淡薄了。当时,他看到那两个流氓的血淋淋的
脸,心中是非常感激的,他简直愿意为老头子赴汤蹈火。但是,时间对感激之情的
腐蚀比对美的腐蚀要快得多。勃纳瑟拉像一个大难临头的人那样,感到浑身瘫软。
他吞吞吐吐地回答说:
“对,我明白了。我在听着。”
他对黑根那种冷淡的语气感到吃惊。参谋一向是彬彬有礼的,他虽然不是个意
大利大老粗,但此刻却表现得横蛮无礼。
“老头子对你有恩,你还没有根答,”黑根说,“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你是愿
意报恩的,你有了这个报恩的机会也会感到高兴。一小时之后,不会提前,也许会
晚一些,他本人就会到你的殡仪馆去要求你帮忙。到时候,你就在那儿等着招呼他
,别让你的任何助手在跟前,打发他们各自回家去。如果你对这个要求有任何反对
意见,现在就说吧,我马上就转告老头子,他另外还有许多朋友可以给他帮这个忙
。”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吓得差点惊叫起来。
“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会拒绝教父的要求?我愿意干他要我干的任何事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嘛。我一直没有忘记我受的恩惠,我马上就到我的殡仪馆去,我
这就动身。”
黑根的声音变得比较温和了,但是仍有点阴阳怪气。
“谢谢你,”他说。“老头子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问题是我对你有点不放心。
今天晚上你就满足他的要求吧,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好了。只要你满足他的
要求,你就会赢得我的友谊。”
这几句话甚至把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吓得更厉害了。他结结巴巴他说:“老头
子今天晚上就要亲自来找我吗?”
“是的,”黑根说。
“那么他的伤好了,健康完全恢复了,感谢上帝。”勃纳瑟拉说。
他说话的语调,使这个陈述句听上去就像疑问句。
电话那边稍停了一会儿,又听到黑根非常平静他说:“好吧。”
电话挂断了。
勃纳瑟拉浑身冒汗,回到卧室,换了衬杉,漱了漱口,但是他没有刮脸,也没
有换上新领带,还是用白天用过的那条领带。他打电话到殡仪馆,告诉他的助手同
死者家属一起待在前厅。他本人将在整容实验室工作。当助手发出疑问时,勃纳瑟
拉果断地打断他的话,要他严格地执行命令。
他穿了上衣,老婆还在吃饭,诧异地抬头望望他。
“我有些工作要做,”他说。
她看到他那种神色,也不敢再问什么。勃纳瑟拉出了家门,走过了几个街区,
就到了他的殡仪馆。
殡仪馆的房子孤零零地耸立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围有白色栅栏。从大街到
这座房子后面,有一条很狭窄的车道。只能通过救护车和灵车。勃纳瑟拉把大门上
的锁打开,把门开得大大的,然后,他走到房子后面,从宽大的后门进了屋子。当
他向房子后面走去的时候,他看到许多吊唁的人正在从前门进入殡仪馆,向亲友的
遗体告别。
许多年以前,勃纳瑟拉从一个退休的殡仪馆老板那里购买了这座房子,那时门
前的一段台阶有十来个阶梯,吊唁的人要爬十来个梯级才能进入殡仪馆,这就产生
了一个问题:吊唁者中的老弱病残者有心同死者见最后一面,但却爬不上去。原来
的老板就给这类吊唁者使用行李吊车。所谓行李吊车,就是一个小小的铁板平台,
设在房子旁边,同地面一样高,能够升起来。这个行李吊车本来是专门运送棺材和
尸体的:先是降到地下,然后上升,就到吊唁厅里面了。这样,病残的吊唁者就会
发现自己从棺材旁边的地板下面钻了上来。当这些吊唁者向死者告别之后,吊车又
接他们下去。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认为这不像话,像是舍不得花钱。因此。他把房子前院整
修了一下,台阶去掉了,改修成坡度很小的人行道。但吊车仍然保留着,专门用于
运送棺材和尸体。房子后半部同前半部的吊唁厅与接待室是隔开的,中间有个很大
的门,是隔音的;业务办公室、给尸体涂防腐剂的屋子、棺材仓库、锁得很牢的贮
藏化学药品和可怕的整容器械的密室,都在后半部。勃纳瑟拉走进办公室,坐在办
公桌旁,点着一支香烟。他难得在这栋房子里抽一次香烟。他在等候考利昂老头子
的到来。
他等待着,心里沮丧极了。他将接受什么任务,这他心中是有数的。最近一年
来,考利昂家族一直同纽约五大家族打仗,具体照片和说明充满了报纸,双方都有
许多人遭到了屠杀。可以肯定,这次考利昂家族一定是失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他们想隐瞒他的尸体,销毁他的尸体:除了把尸体由殡仪馆按照正常手续埋掉,
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对他所承担的任务并不抱任何不切实
际的幻想。他会成为谋杀案的从犯,万一走漏了消息,他肯定要坐几年牢。他的女
儿,他的老婆都会丢脸。他的名字,亚美利哥·勃纳瑟拉这个受人尊敬的名字,也
将被拖进黑帮战争的血污之中。
他放纵自己,又抽一支香烟。他还想到了更可怕的后果;别的黑帮家族一旦发
现他帮助考利昂家族,也会谋杀他。想到这里,他悔不该当初去找教父,求他为自
己报仇。他悔不该当初让自己的老婆同考利昂老头于的老婆交朋友。他悔恨女儿的
遭遇,美国的社会风气,以及自己生意的兴隆。想着想着,他又乐观起来了,一切
也可能平安无事。考利昂老头子是一个聪明人,肯定为了保密,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他只要保持镇静就行了。因为有一种风险比任何别的风险都更能致人于死地,那
就是,得罪老头子。
他听到了汽车轮胎在石子路上的沙沙声。他那有经验的耳朵告诉他,有一辆汽
车从狭窄的车道开来了,停在后院。他打开后门,让他们进来。他见克莱门扎先进
来,后面跟着两个看上去非常毛躁的小伙子。他们没有同勃纳瑟拉打招呼,就把一
个个房间搜查了一番,然后克莱门扎退了出去,那两个年轻人待在殡仪馆老板身边
。
几分钟后,勃纳瑟拉听出从狭窄的车道开过来的汽车是一辆沉重的救护车。接
着克莱门扎又出现在门口,后面有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亚美利哥·勃纳瑟拉的预
感变成了现实。担架上有一具用灰毯子裹着的尸体,发黄的脚从担架的一端露了出
来。
克莱门扎给抬担架的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把担架抬进那间给尸体涂防腐剂的
屋子,接着,另一个人从黑暗的院子走进了灯光明亮的办公室。这个人就是考利昂
老头子。
老头子变瘦了,动作很僵硬,不那么自然。他用双手拿着自己的帽子,他那大
脑壳上的头发显得很稀薄,同勃纳瑟拉在他女儿婚礼上看到的模样比较起来,显得
老多了。但是他的身上仍然散发着威力。他把帽子按在胸口上,对勃纳瑟拉说:“
哎,老朋友,你愿意给我帮帮这个忙吗?”
勃纳瑟拉点点头。老头子跟着担架走进了那间涂防腐剂的屋子,勃纳瑟拉紧跟
在他后面。尸体放在了一张有沟槽的桌子上,考利昂老头子拿着他的帽子轻轻地摆
了一下,别的人就退了出去。
勃纳瑟拉小声他说:“你想要我干些什么?
考利昂老头子凝视着那张桌子。
“你全心全意地爱我,眼下我希望你一如既往,为我使出你的全部本事、全部
技术,”他说。“我不希望他妈妈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走到桌子跟前,掀开毯子。亚美利哥·勃纳瑟拉违背自己的全部意志,违背
自己多年来的全部锻炼和经验,下由自主地惊叹了一声。在桌子上躺着的就是面孔
给予弹打得稀烂的桑儿·考利昂。左眼简直是泡在血里,眼球晶体上有一块星状伤
痕。他的鼻梁骨和左颊骨也都给打得稀巴烂。
一瞬间,老头子感到头昏眼花。他伸手抓住勃纳瑟拉,免得晕倒。
“看,人家把我的儿子打成什么样子了,”他说。
第十九节
也许因为战局僵持,桑儿·考利昂才踏上以他自己的死亡为终结的消耗战的血
路。也许因为他那狂暴的性格失去了约束,他才落到了这个地步。总之,那年春夏
,他向敌人附同人员发动了毫无意义的袭击。哈莱姆地区为塔塔格里亚家族摇旗呐
喊的人一个个给打死了。破坏码头工人罢工的暴徒给成批地屠杀了。五大家族的工
会官员受到了警告:要他们保持中立。当考利昂派的赌注登记庄家和放债者仍然被
禁止进入码头区的时候,桑儿派遣克莱门扎率领他的部队在狭长的沿岸地区杀得鸡
飞狗跳墙。
这种乱砍乱杀是毫无意义的,出为这种做法不能影响战争的结局。桑儿是个出
色的战术家,也赢得了一个个出色的胜利。但是他却缺少考利昂老头子所具有的那
种战略天才,整个局势陷于一场你死我活的游击战,双方都感到得不偿失,也觉得
这样下去毫无意义。考利昂家族最后被迫关闭了自己的一些最赚钱的赌注登记站,
包括送给女婿卡罗·瑞泽的那个赌注登记站。卡罗从此沉面于酒色,整天同歌舞合
唱队的女郎们跑来跑去,弄得康妮的日子很不好过。自从他遭到桑儿的一顿毒打之
后,他再也不敢打老婆了,但也不同她睡觉了。康妮甘拜下风,跪倒在他的脚下;
而他呢,按他的想法,就像一个古罗马大人物,竟一脚把她踢开了。他轻蔑地讥笑
她说。
“去,回去喊你哥哥去,你就告诉他说,我不愿意要你,也许他会来打我,一
直打得我的这个家伙硬起来。”
但是,他怕桑儿真怕得要命,尽管他俩在表面上冷冰冰地以礼相待。卡罗头脑
是清醒的,他明白,桑儿会干掉他。桑儿这个人在杀人时,就像猫抓老鼠那样自然
,而他要谋杀别人的话,就得把全部勇气鼓起来,把全部意志振奋起来。卡罗从来
都不认为,因为这一点,他就比桑儿·考利昂好一些,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他其
实很羡慕桑儿那种令人生畏的野蛮作风。
汤姆·黑根作为参谋,并不同意桑儿的战术,然而他没有向老头子反映,因为
这种战术在某种程度上还起了点好作用。五大家族似乎给吓倒了。随着消耗越来越
大,他们的反击也软弱无力了,最终彻底停止反击。黑根认为,敌人这种表面的平
静一定有鬼,但桑儿却兴奋得忘乎所以。
“我豁出去了,”他对黑根说,“这样,那些王八蛋就会来求饶。”
桑儿却有另一些烦恼的事情。他老婆在家里造反,使他不得安宁,原因是她已
经听到风声,说璐西·曼琪妮把她大夫迷住了。虽然她在公开场台笑话过她的桑儿
的房事技巧,但是当他晚上不同她在一起的日子太久了之后,她也会想念他,白天
故意唠唠叨叨地找他的岔子,使他感到很痛苦。
此外,桑儿经常处于一种受盯梢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极度紧张状态。他的一切行
动都得格外小心。他知道他对璐西·曼琪妮的访问早已被敌人记录下来了,因为这
是他长期以来的致命弱点,所以他在这方面也防范得很严密。虽然璐西一点也没有
觉察,但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受到了桑迪诺兵团的监护。一旦她那层楼有一套房间
空出来了,马上就由桑迪诺兵团最可靠的士兵租用下来。
老头子在恢复健康,很快就会重新掌权,到那时候,战局肯定会发生有利于考
利昂家族的变化。对这一点,桑儿是有把握的。另外,在他捍卫他的家族帝国的同
时,他还要赢得他父亲对他的赏识,因为家族帝国的地位并不一定是长子继承,他
还得巩固自己对考利昂帝国的继承权。
但是,敌人也在分析局势,并得出了结论:避免彻底失败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掉
桑儿·考利昂,他们这时对形势的理解更进了一步,认为同老头子谈判解决问题还
是可能的,因为老头子一贯通情达理的作风是人所共知的。他们开始痛恨桑儿那种
嗜血成性的作风,认为这种作风实在野蛮,而且还缺乏生意人的敏锐的嗅觉,谁也
不愿意再出现那种兵荒马乱的局面了。
一天傍晚,康妮·考利昂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听声音,打电话的人是一个女
郎,是打给卡罗的。
“你是谁呀?”康妮问。
电话里的女郎格格地笑了起来,说:“我呀,我是卡罗的女朋友。我想要给他
说,今天晚上不能见他了,我有事情要出城去。”
“你这个臭母狗,”康妮·考利昂对着电话大声骂起来,“你个臭婊子,烂母
狗。”
卡罗那天下午到田径场参加赌博去了,当他回到家时,因为赌输了,心情很烦
躁。另外,他因为经常随身捎带着酒瓶,随时都在喝酒,这时也喝得半醉了。他刚
一踏进门,康妮就冲着他尖声怪叫地骂起来。他没有理她,进了洗澡间想洗个淋浴
。他从洗澡间出来,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自己擦呀擦的,准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再出门去。
康妮站在那儿,双手按着臀部,气得嗝嘴瞪眼的,脸也发白了。
“你哪儿也去不成了,”她说,“你那个姘头打来了电话,说她今天晚上不能
陪你了。你这个臭杂种,你居然厚着脸皮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给你的那些臭婊子,
我要卡死你,你这个小杂种。”说罢,她向他猛扑过去,又是脚踢,又是手抓。
他用一条肌肉发达的胳膊挡着她,使她无法挨近他的身子。
“你发疯啦,”他冷静他说。
但是她看得出来:他优虑起来了,好像他早知道那个他近来一直抱着睡觉的、
发了疯的女郎真的会耍这么一个花招。
“她到处捉弄人,真够呛,”卡罗说。
她闪过他的胳膊,扑上去抓他的脸。她用指甲抓破了他的脸,他以令人叹服的
耐心轻轻地把她推开了。她看透了,因为她怀孕,他才对她如此忍让。这一下,她
可就更有胆量了,觉得可以痛痛快快出出闷气了。
她看出他的胆怯,这使她充满了傲慢的喜悦。
“你就给我待在家里,”她说,“你不要再想出去了。”
“行,行,”他说。
他还没有穿好,身上只有一条短裤。他喜欢就这样在家里走来走去,他对自己
V字体形和长满金黄色茸毛的皮肤感到很自豪。康妮如饥似渴地打量着他。他勉强
地大笑起来。
“你至少先给我吃点什么嘛,嗯?
她气消了。他要求她尽尽义务,至少是要求她尽一种她应尽的义务。做菜,她
是一把好手,这是她从妈妈那里学未的。她先做的一道菜是青椒煎小牛肉,趁着锅
还在火上偎着的机会,又做了一道拼盘。与此同时,卡罗躺在床上读着第二天的赛
跑预报单。他旁边放着满满一杯威士忌,他一面读预报单,一面呷威士忌。
康妮进了卧室,但是她站在门口,好像没有受到邀请不便来到床边似的。
“饭菜摆在桌子上了,”她说。
“我这会儿不想吃,”他说,仍然在读预报单。
“饭菜摆在桌子上了,”康妮坚定他说。
“滚你的蛋,”卡罗说。
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接着又往玻璃杯里倒酒,根本不理她。
康妮回到厨房,抓起装满菜看的盘子,砰砰啪啪地扔进洗涤槽里。卡罗来到厨
房。他望着油腻腻的小牛肉和溅得满墙都是的青椒,他那讲究整洁的僻性受到了刺
激,便勃然大怒。
“你这个娇生惯养的臭婆娘,”他凶神恶煞似的说,“快给我打扫干净,要不
,我要把你踢得屁滚尿流。”
“我不打扫,死也不,”康妮说。
她伸出双手,像虎爪子一样,恨不得一下子把他那赤裸裸的胸膛扯成碎片。
卡罗回到卧室,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皮带,皮带是对折起来握在手中的
。
“快给我打扫干净。”话语里的威胁是一清二楚的。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他抡起皮带,朝着她那软垫似的臀部猛抽一下。皮带抽在身上,有点刺痛,但并没
有真的伤着什么。康妮向着橱柜退去。她把手伸进抽屉,抽出一把长长的大面包刀
,握在乎中准备迎战。
卡罗哈哈大笑起来。
“考利昂家的女流也是杀人犯啊!”他说。
他把皮带放在餐桌上,赤手空拳向她走会。她拼命用刀乱砍,但是她那怀孕的
身子冲杀起来不方便,他闪开了。她对准他的腹股沟猛刺过来,真想要他的命。他
轻而易举地解除了她的武装。接着,他就开始掴她的耳光,他的动作慢吞吞的,打
得不轻不重,为的是让她痛,但不打破她的脸皮。她围着餐桌步步退却,企图逃脱
。他追打她,一直追到卧室,她拼命想咬他的手,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
提得高高的,他又掴她的耳光,打得她又痛又屈辱,终于像个小姑娘似的呜呜咽咽
地哭起来。后来,他就把她轻蔑地一扔,扔到床上,一边从床头柜上放着的威士忌
酒瓶里倒酒喝。这时,他醉得厉害了,他那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古怪的光芒,
康妮终于怕起来了。
卡罗叉开腿坐着,继续倒酒喝。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那发胖的腿上的一大块
肉,用力一拧,她大叫着求饶。
“你胖得像肥猪,”他以厌恶的语气说。他说罢就拂袖而去,走出了卧室。
她完全给吓瘫了,惊呆了;躺在床上不敢去看她丈夫在另一间屋子里于些什么
。最后她起来了,走到门口向起居室里凝视。卡罗又打开一瓶威士忌、懒洋洋地伸
开四肢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他就不省人事,昏昏沉沉地睡去。她偷偷溜到厨房
,给长滩镇娘家打电话,她想要母亲派人来接她回去。她希望接电话的不是桑儿,
最好是汤姆·黑根或者是母亲。
晚上差不多十点钟光景,考利昂家厨房的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是老头了的一
个保镖,他恭恭敬敬地把电话递过来,交给康妮的母亲,但是考利昂夫人简直听不
清她女儿在说些什么,因为康妮一方面紧张而激动,另一方面却故意压低声音,为
的是不让她丈夫听到,还有个原因就是她的脸给打肿了,她那肿胀的嘴唇也使她口
齿不清。考利昂夫人向那个保镖做个手势,让他去叫桑儿。这时,桑儿同黑根正在
起居室。
桑儿来到厨房,从他母亲手中接过电话。“是我,康妮,”他说。
康妮怕丈夫,也怕哥哥可能作出的反应,因此她的声音更含糊不清”。她咦咦
哑哑他说:“桑儿,派一辆汽车米接我回家就得了,到时候再当面给你讲。其实也
没有什么,桑儿,你可别来,请把汤姆派来就得了。桑儿,其实没有什么,只是我
想回娘家。”
这时,黑根也进来了。老头子在楼上卧室里刚服过镇静剂,已经入睡了。这样
、黑根就有必要对桑儿严加注意,以防万一出问题。那两个室内保镖也到厨房里来
了,桑儿在听电话,大伙儿在注视着他。
毫无疑问,桑儿本性中的残暴性从一种深邃的神秘的情绪之泉里升起来了。大
伙注视着,真切地看到热血涌向了他那青筋鼓胀的脖子,真切地看到了仇恨蒙住了
他的眼睛。他脸上的各个部位都在抽搐、收缩,接着他的脸色发灰了,恰似一个同
死亡搏斗的病人的脸色,只不过肾上腺素还在他全身冲动着,使他的双手在颤抖。
但是,当他对妹妹说话时,他把声音控制得很好,语调很低。他说:
“你在那儿等着吧,就在那儿等着吧!”说罢,他挂断了电话。
他站了一会,然后说:“该死的狗娘养的,该死的狗娘养的。说着,他跑出去
了。
黑根知道桑儿脸上的神色表明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性。在此刻,桑儿什么事情也
干得出来。黑根还知道坐汽车到城里逛一逛会使桑儿冷静下来,变得理智一些。但
是,也可能促使他变得对别人甚至更加危险,虽然理智也会促使他保护自己,免于
自己的狂怒可能造成的恶果。黑根听到汽车轰轰隆隆地发动起来了,就对那两个保
镖说:“快去跟在他后面。”
然后,他打了几个电话。他安排桑儿兵团中往在城里的几个将士快到卡罗·瑞
泽家里去,设法让卡罗不要待在家里。另外几个将士守在康妮跟前,等待桑儿到达
。黑根想抢先一步,让桑儿扑个空,他知道老头子是会支持他的。他担心的是桑儿
可能打死卡罗。他预计敌人是不会制造什么麻烦的。五大家族已经好久不见有什么
行动厂,显然是在寻求某种和平。
桑儿开着他的比尤克牌汽车,轰轰隆隆地冲出了林荫道,这时他已经恢复了或
部分恢复了他的理智。他看到那两个保膘上了一辆汽车,跟随在后面,他也默许他
们跟随在后面。他预料下去出什么危险,五大家族早已不再进行反击,不再认真打
仗了。汽车仪表后面的秘密小柜里有一支小手枪;这辆汽车足登记在桑儿兵团的一
个成员名下的,因此在法律上他个人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但是,照他的预计,并
不需要什么武器。他甚至也不知道他将如何处置卡罗·瑞泽。
这时,他有机会好好想一想了:他知道不能去杀死一个未出世婴儿的父亲,尤
其因为这个父亲就是他妹妹的丈夫。他更不应该因为两口子吵架就杀人。卡罗是个
坏蛋,桑儿感到自己也有责任,因为妹妹是通过他才认识这个小杂种的。
桑儿残暴的性格中的另一面乃是他不忍心打击女人,也真的从来没有打击过女
人;他不忍心伤害儿童或其他软弱无力的人或动物。卡罗那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这才使桑儿不忍心打死他,彻底卑恭屈膝的可怜相解除了桑儿的武装。小时候,
他原来也是心慈手软的。长大成人,他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于手,这完全是他的命
运后来决定的。
但是,桑儿一面开车,一面想,这次他打算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问题。他开着
比尤克牌汽车直奔海峡堤道;上了堤道,他就可以直达对岸琼斯海滩大路了。他每
次到纽约去,都走这条路,原因是这条路的车辆不多。
他决定,到达之后,他就派那两个保镖护送康妮回娘家,他自己留下同她妹夫
举行一次单独会谈。会谈之后怎么办,他心中无数。如果那个小杂种真的打伤了康
妮,那他就要把那个小杂种打成残废。但是,吹过堤道的风,带来了大海的新鲜空
气,使他那狂热的怒气凉了下来。他一路上都是把窗子放下去的。
他已经上了琼斯海滩堤道。因为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在晚上的这个时候,这
条路通常早没有车子来往了,所以就像以往一样,他把汽车开得飞快,一直高速行
驶到对岸的大路。甚至在对岸的大路上,未往车辆也还是很少的。他先把汽车开得
非常快,然后渐渐减速。他把他保镖的汽车远远扔在后面了。
堤道上的灯光照明很糟糕,连一辆汽车也没有。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
有个管理收费站的白色锥形小屋,旁边还有几个收费站的小屋,但这几个小屋只是
在白天来往车辆行人比较多的时候,里面才有人守着。桑儿一面慢慢刹车,一面在
衣袋里摸零钱。他没有零钱,便摸出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大钞票。他把车子开
进了有拱顶的明亮通道。他感到吃惊的是,有一辆汽车堵住了收费姑设置的狭窄通
道,司机显然是向收费员问什么。桑儿按按嗽叭,那辆车乖乖地向前开会了,好让
他的汽车滑进狭窄通道。
桑儿把大钞票递给收费员,等人家补零钱。这时,他趁机急急忙忙关上窗子,
大西洋的夜风,吹得汽车里面也凉飕飕的了。但是,那个收费员把零钱拿在手中摸
来摸去;实际上零钱掉下去了,收费员弯下腰去捡钱时,头和身子都不见了。
此刻,桑儿发现那辆汽车没有一直向前开会,而是停在前面几英尺的地方,仍
然堵着路。同时,他从侧面瞥见了右边没有开灯的收费站小屋里还躲着一个人。但
是,他来不及考虑这个了,说时迟那时快,一辆汽车突如其来地停在他的面前,从
里面下来了两个人朝他走来。那个收费员仍然不见影子。他恍然大悟:自己活不成
了。此刻,他的头脑是清醒的,狂热的残暴性彻底耗尽了,好像最后的、实实在在
地出现在他眼前的危险,使他受到了净化。
即使如此,他那高大的身躯立刻作出了死里逃生的本能反应,迅速向车门冲去
,冲破了锁子。躲在黑暗处的那个人突然开火了,当桑儿·考利昂那高大的身躯刚
要冲出车门的那一刹那,子弹打中了他的头和脖子。这时,前面那两个人也举起了
枪,躲在黑暗小屋里的那个人不再射击。桑儿扑倒在沥青路面上,半截腿还在车间
里面。那两个人又向桑儿的身子开火,然后用脚踢他的脸。他们把他的面孔踢得更
加不像样子,目的就是要留下出于报私仇而蛮干的痕迹。
几秒钟之后,那四个人——三个刺客和那个冒充的收费员——全都上了他们的
那辆汽车,向着对岸的琼斯海滩上的“草溪大路”扬长而去。而从后面追逐凶手的
人给挡住了去路:桑儿的汽车和他的尸体堵住了收费站小屋前狭窄的通道。几分钟
之后,桑儿的保镖赶到现场,发现桑儿的尸体躺在那儿,却无意去追赶凶手。他们
开着汽车兜了个大圈子,回到长滩岛。在离堤道不远的第一个公用电话站,其中一
个跳下来给汤姆·黑根打了个电话。他汇报得非常简短、非常干脆。
“桑儿给打死了,地点在琼斯滩堤道收费站。”
黑根的声音也平静极了。
“知道了,”他说,“到克莱门扎家里去。告诉他马上到这里来,他会给你们
分配任务。”
黑根是在厨房接的电话,考利昂夫人在厨房里忙碌,为她女儿准备快餐。他一
直装得面不改色;老太太根本看不出出了什么祸事。如果她有心的话,本来也是可
以觉察得出来的,但是她同老头子长期在一起生活,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
要多管闲事,不要察颜观色,才是更为明智的态度。如果有什么事情她必须知道,
人家也会及时告诉她;如果有一种事情不让她知道,她不知道也行。不分担家中男
人们的痛苦,她是心安理得的。话又说回来,难道男人又分担女人的痛苦吗?她毫
无表情地煮她的咖啡,给餐桌上摆菜肴。就她的经验来说,精神上的痛苦和恐惧并
不能减弱肉体上的饥饿,吃饭可以减弱痛苦。如果医生想用药品使她镇静下来,那
她就会勃然大怒。这当然是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是比较原始的文化熏陶。
就这样,她让汤姆·黑根溜掉了,溜进他那问楼角会议室。一进会议室,黑根
就全身颤抖起来,颤抖得非常厉害。他只好坐下来,双腿夹得紧紧的,双肩耸起缩
得拢拢的,脑袋在两肩之间像要陷进去似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夹在两膝之间,这
样子仿佛是在向魔鬼祈求什么。
这时,他深知他不配做战争时期的家族参谋。他受骗了,上当了,被五大家族
胆小怕事的外表迷住了心窍。人家长期不声不响,却一直在布置可怕的圈套。人家
在运筹帷幄,等待时机,随便受到什么挑衅,始终不亮出他们的血手。人家在等待
时机,就是要发动一场使你一蹶不振的打击。这样的时机,人家终于等到了。老参
谋劲科·阿班旦杜绝不会吃这样的亏,即使老鼠躲在洞里策划阴谋诡计,他也会及
时发觉,用烟把他们熏出来,同时也会更加倍地提高警惕。想到这,黑根悲伤极了
。桑凡是他的亲兄弟,是他的救命恩人。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桑儿是他心目
中的英雄。桑儿从来没有作践过他,也没有威吓过他,始终对他以爱相待。当索洛
佐把他放出来,桑儿就拥抱他。桑儿对那次重新团聚的喜悦心情是真诚的。桑儿长
大了,变成了一个心狠手毒、杀人不眨眼的人,这在黑根看来,并没有逻辑的必然
性。
他之所以从厨房里溜出来,是因为他绝不能向考利昂夫人吐露他儿子死亡的噩
耗。他从来没有感到她就是他的母亲,而他却感到老头子就是他的父亲,桑儿就是
他的兄弟。他对她的感情,就像他对弗烈特、迈克尔和康妮的感情。这种感情平时
表现得友好,但却缺乏爱怜的人的感情。但是,他还是不忍心向她吐露噩耗。在短
短的几个月里,她把儿子丢光了:弗烈特流亡到内华达州去了;迈克尔为了保命而
躲在西面里;如今桑儿死了。在这三十儿子中她最爱哪一个?她平时表现中根本看
不出来。
仅仅几分钟,黑根就镇静下来,抓起电话筒。他拨了康妮的电话号码,电话铃
响了好久才听到康妮耳语般的声音。
黑很对她温和他说:“康妮,我是汤姆,把你丈夫喊醒,我有话对他说。”
康妮用低微而惊恐的声音说:“汤姆,桑儿要来这里吗?
“不来,”黑根说,“桑儿不到你那里去,你别担心。快把卡罗喊醒,就说我
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康妮说:“汤姆,他刚打了我一顿,我怕。要是他知道我给娘家打电话,他还
会再打我。”
黑根温柔他说:“他不会再打你了,他同我谈谈话,我就会开导他,一切都会
好的。你就告诉他说,他非接电话不可。就这样,可以吗?”
差不多五分钟之后,卡罗的声音才从电话里听到了,这是一种给威士忌和瞌睡
弄得含混下清的声音,黑根语气很严厉,为的是让他集中精力。
“听着,卡罗,”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你现在就得作好
精神准备,因为当我把那个消息告诉你时,我要你用非常随便的语气回答我,好像
并不那么骇人听闻似的。我刚才给康妮说那是非常重要的,因此你必须编一套后来
哄哄她。你就告诉她说,家里决定要你们搬到林荫道来住,而且还要给你安排个重
要的工作。还得说老头子终于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使你俩生活过得好一些。你听懂
了吗?”
卡罗回答“对呀,好啊” 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充满希望的腔调。
黑根接着说:“几分钟之后,我手下的两个人就会来敲你的门,要把你带走。
你就告诉他们,我要他们先给我打个电话,别的什么也不要说。我要指示他们,让
你同康妮一道留在家里。这样好吗?”
“是,是,我懂啦,”卡罗说。他的声音很激动。黑根声音里面的紧张语调,
似乎终于使他精力集中了,他预感到下面要说的消息非常重要。
黑根开门见山他说:“今天晚上人家把桑儿打死了,这要保密。你睡着了的当
儿,康妮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就在上你们那儿去的路上遭到了伏击,但是我不要她
知道这一点,即使她猜到了,我也不要她知道得很确切。她会认为这事全怪她。如
今我要你今天晚上陪着她,但有关这件事,什么也不要告诉她。我要你同她和好,
当一个完美无缺的爱妻子的丈夫。而且我还要你一直当个好丈夫,至少要等到她把
孩子生下来。明天早上再确定一个人给康妮说,她大哥给人家打死了,这个人也许
就是你,也许是老头子,也许是她妈妈。另外,我还要你守在她身边,答应我这个
要求,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你懂了吗?”
卡罗的声音发抖:“照办,汤姆,我照办。你听我说,我同你一直相处得很好
,我很感激你,懂吗?”
“我懂,”黑根说,“没有人会指责你同康妮打架闯下了这场大祸,这你就甭
担心,有我负责。”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温情地、鼓励他说,“眼下要振作精神,
关心康妮。”说罢,他挂断了电话。
他学会了绝不发出威胁的涵养,这是老头子教给他的,但是卡罗正确地领会到
了言外之意,他如今是九死一生。
黑根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忒希奥的,要他马上赶到长滩镇林荫道。他没
有说明理由,忒希奥也没有问。黑根叹了日气,如今他最害怕的一幕就要揭开了。
他必须把老头子从用过药物的昏睡中喊醒,向这个世界上最敬爱的人说明:他
辜负了他的委托,没有保卫好他的国土和他长子的生命,他必须向老头子说明:除
非他带病参加指挥战斗,不然一切都要输个精光。黑根一向不自欺欺人,只有伟大
的老头子本人,才能够从这样的惨败中争取一种对峙局面。黑根嫌麻烦,甚至连医
生的意见也没有征求一下,因为征求医生的意见就等于白费口舌。不管医生有什么
禁令,他也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养父,然后跟他一道去死。至于老头子会怎么
办,这当然是可想而知的,无庸置疑的。必须让老头子知道这个消息,他必须亲自
挂帅去应战,要么命令黑根向五大家族投降,把考利昂家族的大权拱手交给他们。
但是,黑根尽管赤胆忠心,还是感到不寒而粟。他竭力作好精神准备,首先要
镇静,对自己的罪过从各个角度严加检讨。过多的闩我责备也只能增加老头子的悲
伤。他数说自己作为战时参谋的种种缺点,也只能促使老头于责备自己判断失误,
居然挑选了这样一个不称职的人来承担如此重要的职务。
黑根深深感到他自己必须实话实说,提出自己的分析,要怎么办才能转危为安
,然后洗耳恭听。如果老头子要他服罪,他就老老实实服罪;如果老头子欢迎他表
现出的悲哀,他就老老实实地、赤裸裸地把自己的苦衷和盘托出。
黑根一听到发动机的轰隆隆声马上就抬起头来,有几辆汽车向林荫道开来。司
令们快到了,他打算首先向他们简要地介绍一下情况,然后就上楼去叫醒考利昂老
头子。他站起来,走向办公桌旁的酒柜,取出一个玻璃杯和一瓶酒,他站在那儿就
像魂不附体似的,甚至酒也不能倒进玻璃杯了,他摹地听到后面的房门轻轻地关上
了,回头一看,原来是自从遭到枪击以来第一次穿得衣帽整齐的考利昂老头子。
老头子走了个穿堂过,到了他那宽大的皮椅跟前坐下来。他步态有点僵硬,身
上的衣服显得有点宽大,像是松松地挂在身上似的。但是在黑根看来,他同往常一
模一样。他的面容坚定,显示出来的威力和韧性不减当初。他直挺挺地坐在扶手椅
里,对黑根说:
“给我一点茴香酒。”
黑根拿过酒瓶,给他俩各倒一杯火红的、有点甘草味的茴香酒。这是一种农民
爱喝的家庭制作的酒,味道比酒店里卖的要浓烈得多,老头子家里这样的酒是一个
老朋友送来的。这个老朋友每年都要给老头子送来一小卡车这样的酒。
“我老伴入睡以前一直在哭,”考利昂老头子说,“我朝窗外看,看到我的几
个司令部到这栋房子里来了,但现在已是半夜,因此,我的参谋啊,我认为你应该
把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情如实向你的老头子汇报。”
黑根不慌不忙他说:“我对妈妈什么也没有说。我刚要上去叫醒你,把这个消
息直接告诉你,本来再过一分钟我就会去叫醒你的。
考利昂老头子不动声色他说:“不过,你先得喝点酒。”
“是的,”黑根说。
“酒你是喝下去了,”老头子说。“如今你可以给我说了。”
老头子的弦外之音,是对黑根的软弱表示出了极其含蓄的谴责。
“人家在堤道上向桑儿开枪,”黑根说,“他给打死了。
考利昂老头子眨了眨眼睛,约莫一秒钟工夫,他那意志力的围墙崩溃了,他精
力的拈竭明显地表现在他的面容上。接着:他的神态马上复原了。
他的双手交叉着握得紧紧的,搭在自己的前面的桌子上,直视黑根的眼睛。
“把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我,”他说。
他扬起一只手,又说:“别忙,等到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他们两个来了之后再说
,免得你又重复一遍。”
几分钟后,两个司令就进来了。因为老头子站起来迎接他们,他们马上就看出
老头子知道他儿子死了。他们一一拥抱着他,只有老朋友才能拥抱他。黑根给他们
每个人都倒了杯茴香酒,等他们干杯之后,黑根才向他们汇报了当天晚上的变故。
考利昂老头子听完之后提了一个问题:“我儿子真的死了吗?”
克莱门扎回答了这个问题。
“真的死了,”他说,“保镖是桑迪诺兵团的人,但,是我挑选的。事后,他
们来到我家里,我仔细查问了他们。他们是在收费站的灯光下看到他的尸体的,身
上的伤都看清楚了,受了那样的伤,他就不可能还活着。他们用生命担保他们所说
的一切是真实的。”
考利昂老头子听到这个定论,没有流露任何感情,仅仅沉默了几分钟,他又说
:“不许你们任何人关心这件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你们任何人去追杀谋杀我儿
子的凶手。没有我的明确指示,不许再对五大家族采取任何军事行动。在我儿子葬
礼之前,咱们家族要停止一切业务活动,停止对咱们的任何业务提供保护。过后咱
们再到这个地方来开个会,研究决定今后必须怎么办。今天晚上咱们全力为桑迪诺
准备丧事:咱们必须像安葬一个基督教徒那样来安葬他,我自己打算清我的朋友向
警方和其他有关当局交涉一些事情。克莱门扎,你要一直同我在一起,给我当保镖
,你和你兵团里的将十都要同我在一起;忒希奥,你要负责保护我的家庭中的所有
其他成员;汤姆,我要给亚美利哥·勃纳瑟拉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上的什么时
候,我需要他帮帮忙,要他在殡仪馆等着我,也许要等两三个小时。你们大家明白
我的意思吗?”
三个人都点点头。考利昂老头子又说:“准备一些人和汽车等着我,几分钟之
后我就准备好了,汤姆,你做得很对。我要康斯但脂娅明天一早就来陪着她妈妈,
安排一下,就让她同她丈夫搬到林荫道来往。邀请桑德拉的朋友们,我说的是几个
娘儿们,到她家里陪陪她。我老伴也去,等我同她谈谈之后再让她去。由我老伴把
这个不幸的事件告诉她。那几个娘儿们到教堂听弥撤,为了他的灵魂祈祷。”
说罢,老头子从皮椅子上站了起来,别的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克莱门扎和忒
希奥又一次拥抱他。黑根替老头子把门拉开,老头子停下来望了他一会儿,然后伸
手摸了摸他的脸,很快地把他拥抱了一下,然后用意大利语说:“根据长期的表现
看,你是个好儿子,你使我感到安慰。他等于是在说,在这个可怕的时刻,黑根表
现得恰如其分。老头子上楼到卧室去对他老伴说明这件事了。就在这个时候,黑根
向亚美利哥·勃纳瑟拉打电话,要这位殡仪馆老板报答考利昂一家对他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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