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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歌是献给新娘的,”他说。
接着他一面踢踢踏踏地跺着脚,一面反复哼唱一支猥亵的西西里情歌。他在唱
,尼诺用他的身子按照歌词的含义做示意性的动作,新娘难为情地脸红了,却又显
出得意洋洋的神态;客人们齐声欢呼,表示赞成。在歌唱过程中,他们大伙儿都一
面踢踢踏踏地跺脚,一面高声吼出每段歌词结尾的一行双关妙语。唱完了,他们又
不断地喝彩,直到约翰呢清清嗓子又接着唱另一支歌。
他们都因他而感到自豪。他们把他看作自己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名歌唱家,
一个电影明垦,又同世界上最吃香的女人睡过觉。尽管如此,他还是对他的教父表
现了恰如其分的敬意,不惜跋涉三千英里专程赶来参加这个婚礼。他仍然很爱像尼
诺·华伦提这样的老朋友。人群中有根多人都曾看到过约翰呢和尼诺还是小娃娃的
时候就在一起唱歌,那时谁也不曾想过约翰呢·方檀长大后会把五千万妇女的心握
在乎中。
约翰呢·方檀伸手朝下拉住新娘康妮,把她拽到音乐台上,让她站在他和尼诺
之间。两个男子汉都蹲了下来,面对面,尼诺挥手弹起曼陀林琴,要来几支刺耳的
三重唱了。这是他们的家常便饭,是一种求婚的模拟战。他们的声音就是剑,合唱
就是每人轮流吼一会儿。约翰呢表现出了最微妙的礼貌,他让尼诺的声音压过他本
人的声音,让尼诺把新娘从他自己怀里夺过去,又让尼诺过渡到表示胜利的最后一
段歌词,而他自己的声音却渐渐低下去了。消失了。宴会上爆发起一阵阵喝彩声,
他们三个人在未了互相拥抱在一起。客人们请求再来一支歌。
只有站在房子门口的考利昂老头子感到有点什么不妥当。他轻松愉快地以坦率
而友好的幽默,井千方百计地设法不惹恼自己的客人,大声喊道:
“我的教子从三千英里以外赶来贺喜,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给他润润嗓子?
”
话音刚落,就有十来个斟满葡萄酒的玻璃杯给约翰呢·方檀递了过来。他从每
个杯子里都呷了一口,然后就扑过去拥抱他的教父。当他拥抱教父的时候,他对着
这位长辈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老头子把他领进房子里去。
当约翰呢走进房子的时候,汤姆·黑根同他握手。约翰呢握着汤姆伸过来的手
,说:
“你好,汤姆!”
语气里却没有他平时那股真挚热情的魅力。这种冷淡的表现。使黑根感到自尊
心受到伤害,但也只耸耸肩就了事。
约翰呢·方檀对老头子说:“当我接到请帖时,我就对自己说:
‘我的教父再也不生我的气了。,我离婚后给你打过五次电话,而汤姆每次都对我
说,你出去了或忙得很,所以我就觉得你仍在生我的飞。
考利昂老头子从装酒的黄色皮篓里给几个玻璃杯里斟满了酒。
“过去的事早就忘光了,问题是目前,我还能力你做些什么吗?该不会是你大
有名了,大有钱了,以致连我也无能为力给你帮忙了吧?”
约翰呢把那杯黄橙橙的又有点红艳艳的酒一饮而尽,又把杯子伸过来让人家再
给他斟一杯。他开始说话了,拼命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随便。
“我并不算有钱,教父啊!我如今在走下坡路。你原来的话是对的,当年我真
不该丢下自己的妻子儿女去踉那个臭婊子结婚。你生我的气,可我并不怪你。”
老头子耸耸肩:“我原来是为你担心,因为你是我的教子,如此而已,岂有它
哉!”
约翰呢在屋子里迈着方步,踱来踱去。
“当年我给这个臭母狗迷住了,好莱坞最大的明星,她看上去像夭使,你知道
她在拍完一部电影之后干些什么吗?如果一个男化妆师把她的脸化妆得很出色,她
就让人家随便摆弄她。如果一个男摄影师把她照得特别好看,她就把人家领到她的
单人化妆室,让人家奸污。随便什么男的都行,她看待她的肉体就像我看待我衣袋
里准备开小费的零钱一样,真是活见鬼的娼妓。”
考利昂老头子直截了当地插了一句:“你原来的妻子儿女怎么佯?”
约翰呢叹了一口气:“我操心着他们。离婚后,我交给琪妮和几个孩子的钱比
法院规定的还要多,我每星期都去看她们一次,很想念她们。有时候,我党得我快
要疯了。”
他又喝了一杯:“如今,我第二房妻子老是嘲笑我。我要求妻子听丈夫,她根
本不理解,说我是老脑筋。我唱歌,她也取笑我。我在动身之前把她狠狠揍了一顿
,不过没有打脸,因为她正在参加拍一部电影。我把她打得浑身疼痛,用拳头在她
的胳膊、腿上乱捶,像打小孩一样,她却对我一个劲地笑。”
他点着一支香烟抽起来:“教父啊,活下去没有意义了。”
考利昂老头子直截了当他说:“这些困难,我帮不了你的忙啊!”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你的嗓子怎么样了?”
约翰昵·方檀脸上的往力和自我嘲弄的神态一下子消失了,他简直有点诅丧他
说:
“教父呀,我再也不能唱歌了。我嗓子出了毛病,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黑根和老头子惊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当年方檀一直是挺健壮的嘛。
方檀接着说:“我参加拍的两部影片赚了很大一笔钱,我成了大名鼎鼎的明垦
。可现在人家把我扔出来了,制片厂主任对我恨之入骨,他正在打算付给我些钱就
算把我开销了。”
考利昂老头子站在他的教子面前,严厉地问道:“这个人干吗不喜欢你哪?”
“过去我曾给自由派组织唱些歌。这些歌,你知道,全是些你绝对不喜欢我唱
的货色。嗨,杰克·乌尔茨也不喜欢我唱那些歌。他把我叫做共产党,不过他并没
有让这个称号固定在我的头上。后来,我就把他保留下来的一个姑娘抓到了手用下
也仅仅是一夜的感情而已,过后她却追我。我,他妈的,那时候有什么办法呢?后
来,我那个第二房妻子就害得我好苦。淇妮和孩子们也不要我再回去了。而且我再
也不能唱歌了。教父呀,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考利昂老头子的脸变得冷冰冰的,连一丝同情也没有。他轻蔑他说:
“你应该像个大丈夫一样,重新做人。
突然,愤怒使他的脸变形了。他高声怒吼起来:“像一个——大——丈——夫
!”
他把身子扑过桌子,伸手抓住约翰呢·方檀的头发,动作在猛烈中充满着爱怜
:“你在我的跟前待了这么久,结果竟是这个样子,这合道理吗?一个好莱坞红人
竟哭哭啼啼,哀求怜悯,像话吗?而且哭得像个女人——‘我该怎么办哪?嗅,我
该怎么办哪?,”
老头子的摹拟表演是那样超乎寻常,那么意想不到,黑根和约翰呢都大力吃惊
,继而又放声大笑起来。考利昂老头子也感到沾沾自喜。这会儿,他在思考他是多
么爱他的这位教子啊!对这样的申诉,他自己的三个儿子将有什么反应?桑迪诺会
好几个星期板着脸;弗烈杜,总是给吓得发愣;迈克尔呢?会对他冷笑一番,跨出
门,几个月不露面。但是,约翰呢,他是多么乖的一个小子啊,如今仍然笑咪咪的
,正在打起精神,他已经明白了教父的真实意图。
考利昂老头子接着说:“你把你上司的女人夺过来了。他是个比你有势力的人
呀!然后你又埋怨他不肯帮你的忙。真荒谬:你遗弃了自己的妻子儿女,去同一个
娼妇结婚,害得儿女没有爸爸;人家不伸手欢迎你,你又哭哭啼啼。那个娼妇,你
念她正在参加拍摄一部电影而下打她的脸,然后,当她对你笑的时候,你又给迷住
了。你生活得像个傻瓜,到头来也落个傻瓜的结局。”
考利昂老头子停下来,以一种很耐心的语气问道:“这次你愿意接受我的忠告
吗?”
约翰呢·方檀耸耸肩。“我无法同琪妮复婚了,不能按她所要求的方式复婚。
我戒不了赌,戒不了酒,也不能不同男娃娃出去玩玩。漂亮的下流女人老是追我,
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她们。这样,当我国到琪妮面前的时候,我总是感到自己像个
小偷。上帝啊!我这是两头失算了,要我再经受一次这样的折磨,我实在受不了啦
。”
考利昂老头子破天荒第一次表现出了恼怒的神色:
“我并没有说要你复婚。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希望继续给你女儿当爸爸
,这很好。一个男子汉在自己子女面前不拿出当爸爸的气度来,绝对不可能是一个
真正的男子汉。但另一方面,你也得设法让他们的妈妈谅解你,谁说你不能每天去
看看她们?谁说你们不能住在一个屋子里?谁说你不该严格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自
己的生活?”
约翰呢·方檀放声大笑起来:“教父呀,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老式的意大利
妻子。琪妮不会容忍这一套。”
老头子又在说挖苦话了:“只怪你原先装得像个财神。你交给她的钱比法院规
定的还要多。在对待另一个女人方面,只因为她正在参加一部电影,你就不打她的
脸,你让女人左右你的行为。而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这样的资格,尽管可以肯
定她们会上天堂当圣人,而男人要下地狱,受火烧。另外,这几年我一直在注视着
你。”
老头子语气变得严肃了:
“你一直是个好教子。你对我表现出了最大的尊敬。但你是怎样对待别的老朋
友的?今年踉这个人在一起厮混,明年又跟另外一个在一起厮混。那个意大利小伙
子在银幕上是那样的有趣,但他有点倒霉。你却因为自己更为出名而从来不去看看
他。你又是怎样对待那个当年与你一起上学一起唱歌的伙伴呢?我说的是尼诺。他
由于失望而经常喝酒过量,但他向来不埋怨。他卖苦力、开卡车拉石子,为了赚几
块钱,每逢周未都要去唱歌。他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你不能帮他一把?为什
么不这样做呢?他的歌唱得很好嘛。
约翰昵·方檀以耐心的语气说:“教父呀,他就是没有足够的天赋。他很好,
但不突出。”
考利昂老头子耷拉着眼皮,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说:
“而你,教子啊,就是你,恰恰就是你没有足够的天赋。要不要我给你也在装
运石子的卡车上找个工作,跟尼诺一样地干?”
约翰呢没有回答。老头子又继续说:“友谊就是一切,它比天赋更重要,朋友
比政府还重要。朋友简直等于自家人,千万别忘记这一点。如果你用朋友的友谊筑
起了一道防线,你也就不会要求我帮忙了。现在请告诉我,你怎么唱不成歌了。你
刚才在花园里唱得蛮好嘛,跟尼诺唱得一样好嘛。”
听到这种巧妙的讥讽,黑根和约翰呢都笑了。现在该轮到约翰呢来表示善于委
屈自己而抬高别人的涵养了:
“我的嗓子很脆弱,唱一两支歌之后,就一连几小时或几天唱不成了。就连彩
排或重摄,我都不能够从头到尾坚持。我的嗓子不行了,像是有什么病。”
“你有女人引起的纠纷,有嗓子的毛病。现在告诉我,你同那位好莱坞大亨正
闹什么纠纷,他竟不让你工作。”老头子现在要接触正题了。
“他比你所说的大亨还要大,”约翰呢说,“他是制片厂的主人。在推进战争
的电影宣传方面,他给总统当顾问。就在一个月之前,他买到了今年最佳小说的制
片权。那是一本畅销书,里面的主角刚好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甚至用不着做戏
,拿出我平时的作风就行了。我甚至用不着特别下功夫唱,就可以获得“学会奖”
。大家都知道,那对我来说是很理想的,我也会作为演员又一次红起来。但是那个
狗杂种杰克·乌尔茨正打算把我踢开。他硬是不把主角分配给我。我主动提出愿意
白干,或多少给一点也行,而他还是不肯答应:他放出后,说什么我如果到电影制
片厂的午餐食堂吻吻他的屁股,那他才有可能考虑这个问题。”
考利昂老头子把手一挥,不让再说个人感情方面的废话。在懂道理的人之间,
事务上的问题可以解决的。他拍拍教子的肩膀。 “你泄气啦!你认为,没有入
关心你?你瘦多了,酒喝得多了。嗯?你睡不着,常吃安眠药?他一面说,一面摇
摇头,表示不赞成。
“如今,我要你服从我的命令,”老头子说,“我要你在我家里待一个月,要
吃得好,能休息,能睡,我要你陪着我。我喜欢同你在一起,也许你可以从你教父
这里学一点处世为人的道理,对你在偌大的好莱坞也是会有帮助的。但是,不要唱
歌,不要喝酒,不要玩女人。到月底,你就回好莱坞去,那个大亨,那个九十公分
粗的大炮弹,就会把你想要的任务交给你。一言为定,怎么样?”
约翰呢·方檀不能完全相信老头子会有这样大的权力。但是他的教父从来也没
有说过到头来办不到的事。“这个家伙同约·埃德加·胡佛私人之间很有交情,”
约翰呢说,“你对他说话甚至都不能高声大气。”
“他是个很讲究实际的人,”老头子温和他说,“我要向他提出一项交易,他
是不会谢绝的。”
“来不及了,”约翰呢说,“所有的合同都签订好了,一周后就要开拍,要改
变是绝对不可能的。”
考利昂老头子说:“去,回去参加宴会,你的朋友都正在等着你。一切包在我
身上。”说罢,他把约翰昵·方桓从屋子里推了出去。
黑根坐在办公桌那边写纪要。老头子长叹了一口气,问道:
“还有别的事吗?”
“索洛佐要找你,现在不能再推托了。本周内你得见见他。”
黑根一面说,一面拿笔指着日历。
老头子耸耸肩:“婚礼已经结束了,你随便安排什么时间吧。”
这个回答向黑根说明了两件事,首要的一点,对维吉尔·索洛佐的回答将是一
个“不”字;第二点,考利昂老头子之所以下愿意在他女儿婚礼之前作出任何答复
,是因为他预料到他自己的“不”字会引起麻烦。
黑根谨慎他说:“要不要我转告克莱门扎,让他把他手下的人找来往在这栋房
子里?”
老头子不耐烦他说:“为什么?我之所以在婚礼之前不愿意答复,就是因为我
不容许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出现阴云,哪怕是远方的阴云。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他想
讲些什么。如今你明白了吧,他打算提出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
黑根问道:“那么你打算拒绝喽?”
老头子点点头。黑根又说:
“我想,在你给他答复之前,我们大家来一道讨论讨论——全家都来。”
老头子笑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好,我们就讨论讨论吧。等你从加利福尼亚完成一项任务
回来之后再说。我要你明天坐飞机到那儿去,给约翰呢办一件事,去看看那个电影
界的大亨。告诉索洛佐,等你从加利福尼亚回来之后,我就见他。还有别的什么事
吗?
黑根一本正经他说:“医院里来过电后了,说阿班旦杜顾问快断气了,不出今
天晚上。已经通知他家里的人士守临终了。”
自从癌症把劲科·阿班旦杜禁锢在医院病床上以来,黑根在过去一年中一直代
理着顾问职务。现在他等待着考利昂老头子说一句“这个职位永远是你的了”。但
情况是不利的。从传统上来说,这样高的职位向来只给父母都是意大利人的男子汉
。围绕着他临时代理执行任务,已经引起了一些麻烦。再说,他也只有三十五岁,
据认为年龄还不够,还没有作为称职的顾问所必不可少的经验和手腕。
但老头子并没有说什么话,使他在这方面感到鼓舞。他问道:
“我女儿什么时候同她新郎离开这儿?”
黑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再过几分钟就要切结婚蛋糕了,再过半小时吧。
”这使他想到了别的事情:
“要不要给你的新女婿一个什么重要职务,在家庭事务方面?”
老头子斩钉截铁的回答使他大力吃惊。
“绝对不给。”
老头子用手掌在办公桌上“啪”地一拍。
“绝对不给,只能给他个什么工作,让他维持生活,富裕的生活。但是,绝对
不可让他了解家庭事务的内幕。给别人都说说,给桑儿、弗烈杜、克菜门扎。”
老头子停了一会儿。
“告诉我的儿子,他们三个一起,准备陪我到医院去看望可怜的劲科。我要他
们向他致以最后的敬意。告诉弗烈特把大车开上,问间约翰呢愿不愿意看在我的分
上,也同我们一块儿去。”
他发现黑根在看他,像要问什么的样子。
“我要你今天晚上就到加利福尼亚去。你没有功夫去看望劲科了。但你要等我
从医院回来再动身。我要同你谈谈,明白了吗?”
“明白了,”黑根说,“要弗烈杜什么时候把车子准备好?”
“等客人都离开了之后,”考利昂老头子说,“劲科会等着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的。”
“参议员打来了电话,”黑根说,“说他没有亲自来,感到很抱歉,原因你是
明白的。他可能指的是记录牌照号码的那两个联邦调查局人员。但是他通过特殊通
讯员把礼物送来了。”
老头子点了点头。他觉得没有必要指明,说是他本人事前警告过参议员,让他
别来。
“他送来的礼物很不错吗?”
在黑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赞同的神情,这种意大利式的神情在他那日尔曼——
爱尔兰型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奇特。
“古银器,非常宝贵。要卖的话,至少可以卖一千美元。参议员花了好多时间
才搞到了这件合心的东西。对那种人来说,更为重要的不在于东西值多少钱,而在
于东西所表示的情分。”
考利昂老头子没有掩饰自己喜悦的感情:像参议员这样的大人物,也向他表示
了如此非凡的敬意。这位堂堂正正的参议员,像杀人不眨眼的路加·市拉西一样,
也是老头子权力结构中的巨大柱石之一;他也用这个礼物重申了自己的赤胆忠心。
当约翰呢·方檀出现在花园的时候,恺·亚当姆斯马上认出了他。她实实在在
地感到惊奇。
“您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你家里认识约翰呢·方檀,”她说,“现在我肯定要同
您结婚了。
“你要去见见他吗?”迈克尔问道。
“现在不,”恺说。她叹了一口气。“我爱他爱了三年。每逢他在纽约大都会
剧院演唱,我都要专程南下来到这里欣赏一番,还要发了疯似的尖声怪叫地喝彩。
他唱得真棒。”“咱俩等一会儿去见见他,”迈克尔说。
当约翰昵唱完了,并同考利昂老头儿走进了屋子之后,悄对迈克尔调皮他说:
“您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你家里认识约翰呢·方檀,”她说,“现在我肯定要同
您结婚了。
“你要去见见他吗?”迈克尔问道。
“现在不,”恺说。她叹了一口气。“我爱他爱了三年。每逢他在纽约大都会
剧院演唱,我都要专程南下来到这里欣赏一番,还要发了疯似的尖声怪叫地喝彩。
他唱得真棒。”“咱俩等一会儿去见见他,”迈克尔说。
当约翰昵唱完了,并同考利昂老头儿走进了屋子之后,悄对迈克尔调皮他说:
“敢情像约翰呢·方檀这样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也有求于你爸爸。
“他是我爸爸的教子,”迈克尔说,“要不是我爸爸,他今天也成不了大名鼎
鼎的电影明星。”
恺·亚当姆斯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又是一个奇妙的故事。
迈克尔摇摇头。
“这故事,我不能讲,”他说。
“相信我吗?我不会给别人乱讲的,”她说。
他给她讲了,语气平淡无奇,态度上也没有显出自豪的样子。他就事论事,没
有额外增加任何解释。他说在八年前他父亲比现在急躁得多,还说因为事情牵涉到
他的教子,老头子就认为牵涉到他个人荣誉。
故事很快就讲完了。八年前,约翰呢·方檀在一个群众性的歌舞团唱得特别成
功,他成了无线电广播里最吸引人的歌手了。不幸得很,那个歌舞团的领班,一个
名叫莱斯·霍勒的,是个在表演艺术界很有点名气的人物,他同约翰呢签了一个为
期五年的服务合同。这是个普通的商业性的表演玩艺。莱斯·霍勒凭一纸合同就可
以把约翰呢转借出去,而把得到的大部分钱装进他个人的腰包。
考利昂老头子亲自出马,进行谈判,为了使约翰呢从那张合同中解脱出来,他
主动提出给莱斯·霍勒送两万美元。霍勒主动提出他只能拿约翰呢赚来钱的百分之
五十。考利昂老头子感到这个提法很有意思,就把自己提出的给价从两万美元降低
到一万美元。那位歌舞团领班,显然是个除表演艺术外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家伙,
压根不懂这种降低给价的真实含义,他断然拒绝了。
第二天,考利昂老头子又亲自去见那位歌舞团的领班。他带着自己最亲密的两
个助手,一个是他的顾问劲科·阿班旦社,另一个就是路加·布拉西,没有别的任
何证人在场。考利昂老头子说服莱斯·霍勒在一个文件上签字,同意接受一张有银
行保证的一万美元的支票,放弃要求约翰呢·方檀个人服务的一切权利。考利昂老
头子、面劝说,一面把手枪对着歌舞团领班的前额,用极其严肃的态度使他确信:
要么签字,要么他的脑浆在一分钟内洒满那份文件。莱斯·霍勒签了字,考利昂老
头子把手枪插进口袋,并把那张有银行保证的支票递了过去。
其余部分都属于正吏。约翰呢·方檀继续上升为轰动全国的最杰出的歌唱家。
他参加拍摄的好莱坞音乐喜剧片,使他的制片厂发了大财,他灌制的音乐唱片赚来
的钱,要以百万美元计算。这样一来,他就抛弃了他那个从儿童时代起就在一块儿
相亲相爱的妻子,抛弃了他的两个孩子,去同电影里常看到的那个最妖烧的明星结
婚了。事后不久,他就发觉她是个“妓女”。这样一来,酒他是喝上瘾了,赌他也
来,别的女人他也乱追。他天生的歌喉出了毛病。他的唱片也推销不出去了。他同
制片厂签订的合同期一满,制片厂就不再同他签订新的合同。于是,他就来央求他
的教父。
悄沉思他说:“你真的觉得你有这样的爸爸是值得羡慕的吗?你给我讲的关于
他的每一件事都表明,他经常在为别人做好事。他心地一定很好。”
她笑了,面部肌肉在扭动。
“当然罗,他的方式方法在细节上并不那么正规。”
迈克尔叹了一口气。
“我党得,听上去是这样的,但是我要提醒你想一想这样一个问题,你知道北
极探险家在去北极的路上,沿途总要把食物在地窖里埋起来吗?就是为了预防有一
天走到那儿可能需要食物,是不是?这就是我爸爸为别人做好事的道理。他有一天
也可能有事,要登门拜访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人。他们着先过来一下,那就更好一些
。
差不多快到黄昏时分,结婚蛋糕才端出来,大伙儿一面说,一面赞不绝口。尤
其是纳佐林亲手烘出来的那一块,上面巧夺天工地点缀着用奶油做的一个个贝壳,
吃起来香得要命,使人感到飘飘然。新娘贪馋地攫了几片蛋糕,就飞也似地同她那
个新郎去度蜜月了。考利昂老头子注意到那辆联邦调查局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便很礼貌地催促他的客人趁机离开。
未了,停车道上只剩下一辆汽车,那就是长长的黑色“卡迪拉克”牌轿车,弗
烈杜坐在驾驶室。老头子上了车,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就他的年纪和体态来说,他
的动作灵敏而协调。桑儿、迈克尔和约翰呢·方擅坐在后面的座位上。考利昂老头
子同迈克尔:
“你那个女朋友独自回去,一路安全吗?”
迈克尔点点头:“汤姆说他会负责的。”
考利昂老头子点点头,对汤姆·黑根的工作效率表示满意。
因为汽油的定量供应还没有取消,所以从环城大道直到曼哈顿区一路车子很少
。不到一小时,“卡迪拉克”牌轿车已经开进了法国医院大街。在车上,考利昂老
头子问他那个最小的儿子,在学校里是否成绩优良。迈克尔点头说“是”。在后座
坐着的桑儿问他父亲:
“约翰呢说你打算给他了结好莱坞的事情。要不要我也去走一趟,搭个帮手?
”
考利昂老头予的口答很简单。
“汤姆今天晚上就去,用不着人帮忙,事情很简单。”
桑儿·考利昂哈哈大笑起来:
“约翰呢认为这桩事你拿不下来,所以我觉得你可能要我到那儿去一趟。
考利昂老头子转过头来。“你干吗怀疑起我的能力来?”他问约翰呢·方值。
“你教父难道不是向来都完成了他说过他要完成的任何事情吗?有哪一次我被人骗
过,没把事情办成?”
约翰呢神经紧张地表示抱歉:
“教父啊,这次遇到的,是个真正九十公分粗的大炮弹。你推不动他,甚至用
钱也不行。他神通广大,到处是后门。他恨我。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能使他回
心转意。”
老头子以充满深情和逗趣的语气说:“我对你说,我保险你如愿以偿。”
他用胳膊时子轻轻地推了一下迈克尔。
“咱们是不会让我的教子失望的,嗯,迈克尔?”
迈克尔对他父亲的能力,从来连一分钟部没有怀疑过。他摇摇头,表示不会让
约翰呢失望。
当他们向医院门口走去的时候,考利昂老头子一把抓住迈克尔的胳膊,好让别
人冲到前面去。“等你念完大学以后,就来找我谈谈,”老头子说。“我给你作了
些安排,你会喜欢的。”
迈克尔一语不发。考利昂老头子冒火了,哼了几声:
“我知道你是怎么个人。我不会硬要你去做你不赞成的任何事情。你总算也长
大成人了,就自谋生路吧。但是,请你在完成学业之后,就作为儿子到我跟前来一
下吧!”
劲科·阿班旦杜全家,他老婆和三个女儿都穿着丧服,像一群鸟鸦拥挤在医院
走廊白瓷砖镶成的地板上。当她们看到考利昂老头子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她们
像是受了本能的冲动,展翅飞离了白色地板,向他扑去要求保护。当妈妈的,穿着
黑色丧服,显得庄严而镇定,女儿们,显得肥胖而朴素。阿班旦杜夫人像啄木鸟一
样在考利昂老头子的脸上吻了又吻,时而抽抽噎噎,时而嚎陶大哭。
“哦,你真是个大圣人,竟在你女儿结婚的大喜日子特意赶到这儿来。”
考利昂老头子把手一摆,像是要把这些感激的言辞甩开似的。
“对这样一个朋友,一个二十年来一直橡是我的右手的朋友,难道我下该表示
敬意?”
他马上明白了:这位即将成为寡妇的女人,还不理解她丈夫今天晚上就要死掉
了。劲科·阿班旦杜害癌症,在这所医院住了差不多快一年了,一直处在死亡的边
缘。当妻子的还以为他这种致命的绝症也是生活中普普通通的现象,今天晚上只不
过又是一次危险罢了。她叽叽咕咕他讲个不停。
“过去看看我那可怜的丈夫吧,”她说,“他总是想见见你。他真可怜,提出
要去参加婚礼,表示一下敬意,只是医生不允许。然后他又说,在这个大喜日子,
你是会来看看他的。但我当时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啊呀,男子汉比我们这些娘儿们
更懂得友谊。进去吧,他见了你会高兴起来的。”
一个护士和一个医生从劲科·阿班旦杜的单人病房出来了。医生是个年轻人,
脸上很严肃,带着一种好像他生下来就是要命令别人似的神情,也就是说,带着一
种好像一生部非常富有的那号人的神情。有一个女儿羞怯地问道:“肯尼迪大夫,
我们这会儿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肯尼迪大夫恼怒地把这一大群人扫视了一番。难道这些人不明白里面的病人正
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地死去,如果大家能让他安静地死去,那才更好。
“要家中的至亲才行,”他用他那特别有礼貌的语气说。
使他感到惊奇的是:病人的妻子女儿一个个都把脸转向那位又矮又胖的男子,
像是要听他的决定似的。这位男子穿着不合身的晚礼服,显得别别扭扭的。那位胖
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极为微弱的意大利腔调。
“亲爱的大夫,”考利昂老头子说,“他真的就要死了吗?”
“真的,”肯尼迪大夫说。
“那,就再没有你干的事了,”考利昂老头子说。“我们承担一切责任。我们
安慰他,给他合上眼睛,我们负责安埋他,在出殡的时候,我们哭,事后我们还要
照看他的妻子和女儿。” 事情说得这么直率,阿班旦杜夫人一听也就明白了,
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肯尼迪大夫耸耸肩。要把问题向这些乡巴佬解释清楚,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时
他也承认,在这个男子的话里面,也还有着某种原始的正义性。他的任务已经结束
了,但仍然保持着非常礼貌的表情,说:
“请等一下,由护士通知你们进去,有些很必要的事情她还要给病人先处理一
下。”他离开他们,向走廊那边走过去了。他的白褂子在哗啦哗啦地摆动着。
护士回到了病房,他们在等待着。她终于又出来了,拉开门让他们进去。她低
声说:
“他由于疼痛和高烧而神志昏迷,尽量不要惊动他。除了他的妻子,别人在这
儿只能待几分钟。”
当约翰呢·方檀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她认出了他,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他对她勉强微笑了一下,她又以欢迎的态度盯着他。他把她当作一分材料一样,
暂归档,留作以后参考,转脸就跟着别人进病房去了。
劲科·阿班旦杜同死亡进行了长期斗争,现在他被征服了。他躺在一头稍稍升
高了的病床上,精疲力竭。他已经枯竭得比一具骷髅强不了多少。当年生机盎然的
一头黑发,现在已经变成一撮一撮像线一样的污秽东西。考利昂老头子快快活活他
说:
“劲科,亲爱的朋友,我把我的儿子都带来了,特向你表示敬意。再瞧,还有
约翰呢,也从好莱坞赶来了。”
快耍死的病人睁开他那由于高烧而发红的眼睛,感激地望着老头子。他让年轻
人把他那皮包骨头的瘦手握在他们有力的手里。病人的妻子、女儿顺床并排站着,
吻他的脸,还轮流着握他另一只手。
现在,老头子紧紧地握着他老朋友的手以安慰的语气说:
“快,赶快好,咱们一道旅行到意大利,到咱们原来的村子去,就像咱们的父
辈一样,在酒店门前玩木球。
快要死的病人摇摇头,示意年轻人和他家里人都离开他的床边;他用另一只瘦
骨鳞峋的手紧紧地抓住老头子,拼命想说什么。老头子把头俯下,尔后就索性坐在
床边的椅子上。劲科·阿班旦杜在讲着他们当孩子的时候的事情。他的眼睛有点儿
鬼鬼祟祟,在悄悄他说着什么。老头子弯着身子,挨得更近了。病房里其余的人,
看到考利昂老头子老泪纵横,还在直摇头,一个个都大吃一惊。颤抖的声音越来越
高,谁都可以听到。阿班旦杜在痛苦中使出非凡的努力,勉强挣扎着抬起头,眼睛
发愣,伸出食指指着老头子。
“教父啊,教父,”他看不见人,只是乱喊,“救救我,免我一死,我求你。
我浑身的肉都烧光了,还感到毛虫在吃我的脑浆。教父啊,给我治治病吧,你有这
种权力,别让我那可怜的妻子老是流泪了。当年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在考利昂村
总是一块儿玩耍,而现在你忍心让我国为有罪,在害怕下地狱的时刻死去吗?”
老头子默默不语。阿班旦杜又说:
“今天是你女儿结婚的日子,你可不能拒绝我啊!”
老头子又开口了,语气沉静而庄重,为的是让言词能够刺进他那亵读神明的昏
迷状态。
“老伙伴,”他说,“这种权力我没有。要是我有,我一定比上帝仁慈一点,
相信我的话吧。但是,我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狱。我要为你的灵魂在每天早晚各做
一次弥撒。你的老伴和你的孩子也都会力你祈祷。有这么多人为你求情,上帝怎能
忍心惩罚你呢?”
在瘦骨鳞峋的脸上泛起了一脉令人厌恶的狡诈的表情。阿班旦杜神秘他说:
“那,早都安排好了?”
老头子在回答他的时候,语气是冷冰冰的,一点也没有安慰的柔情。
“你亵读神明。你还是听天由命吧!”
阿班旦杜把头落下来,放在枕头上。他的眼睛失去了狂妄的希望之光。护士又
回到病房来了,以非常严肃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像吆喝鸟儿一样吆喝他们出去。老
头子站了起来,但阿班旦杜又伸出了自己的手。
“教父啊,”他说,“守在我跟前,陪着我同死神会面吧,也许他看到你在我
跟前,就会吓跑了,不再敢来缠我,我就可以安安静静的了。或者,你也可以说上
一句话,幕后操纵操纵,嗯?”
快要死的人眨眨眼,似乎是在将老头子的军,不过态度并不严肃:
“你同死神反正是亲已弟嘛。”
然后,好像生伯老头子生气似的,他抓住老头子的手,说:
“守在我跟前,让我就这样握着你的手,就像我们在斗智中胜过了别人一样,
我们也会在斗智中胜过死神这个狗杂种。教父啊,千万别把我让给死神。”
老头子做了个手势,让别人离开病房。他们出去了。他用他那双宽大的手,握
住了劲科·阿班旦杜枯萎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老头子一再安慰他的朋友,语气沉
静,反复消除他的顾虑。他俩就这样一道等待死神到来,似乎老头子真能够把劲科
·阿班旦杜的命从人类最凶恶的刑事犯手中夺回来一样。
对康妮·考利昂来说,那夭婚礼结束得很顺利。新郎卡罗·瑞泽也表演得很有
技巧,很有生气;新娘钱包里的两万美元给了他极大的鼓舞。不过,新娘虽乐意放
弃自己处女的纯洁却不乐意放弃钱包。为了钱包,他不得不把她的一只眼睛打青。
潞西·曼琪妮在家里等着桑儿·考利昂来电话,心中满以为他会要求她出去玩
一天的。未了,她自己打电话到他家。当她听到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时,她把
电话挂上了。她没有想到,有几个人当时就注意到她同桑儿为了那要命的半小时而
离开了会场;现在到处都在传播着闲话,说桑迪诺·考利昂已经另找到了一个玩弄
的对象,还说什么他同他妹妹的伴娘已经“干上了”。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做了个可怕的梦。在梦里,他看到考利昂老头子戴着有檐
的帽子,穿着宽大的罩衫,还戴着厚手套,在他的殡仪馆前面,从车上扔下一具被
子弹打穿了的尸体,同时高声大喊:
“注意,亚美利哥,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赶快把这个人埋掉。”
他哼哼起来,哼得那么响,那么久,老伴也给闹醒了。她把他摇醒。
“唉,你这人,真是,”她发牢骚他说,“刚参加婚札就做恶梦。”
恺·亚当姆斯由鲍里·嘎吐和克莱门扎护送,到达她在纽约市区下榻的旅馆。
汽车很大,很豪华,由嘎吐驾驶,克莱门扎坐在后面;紧挨着司机的前座是让给悄
的。她发觉这两个人都有点毛手毛脚,洋里洋气的。他们的谈吐也是电影里常听到
的布鲁克林腔调;他们对她显得过分彬彬有礼。在车上,她同这两个人随便交谈。
使她感到惊奇的是;他俩在谈到迈克尔时,总要流露出明确的爱慕和敬仰之情。迈
克尔总是转弯抹角地让她相信,他在他父亲的肚界里,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而
现在,克莱门扎说出来的店,使她确信那位“老人家”认为迈克尔是他三个儿子中
最出色的一个,是肯定会继承家业的一个。
“家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悄用最自然的语气问道。
鲍里·嘎吐在转方向盘的时候,向她很快地瞟了一眼。在她后面的克莱门扎以
惊讶的语气说:
“迈克尔没有给你讲过?考利昂先生是美国经营意大利橄榄油的最大的进口商
。眼下战争已经结束,这种家业又可以发大财了。他正需要像迈克尔这样精明能干
的小伙子。”
到了旅馆,克莱门扎坚持要陪她到服务台去。当她提出反对时,他简单他说:
“老板吩咐,要把你安全送到。这是我的任务。”
当她拿到了房间钥匙之后,他陪她走到电梯门口,一直等到她进了电梯。她笑
着向他挥挥手;他也笑,笑得那么真挚而得意,使她感到惊奇。她上了电梯,所以
没有看到他又回到旅馆的登记处去问道:
“她登记的是什么名字?”
旅馆登记员冷冰冰地瞧瞧克莱门扎。克莱门扎把他手里揉来揉去的纸团放在柜
台上,向登记员滚了过去;登记员抓起纸团,马上就说:
“迈克尔·考利昂夫妇。
鲍里·嘎吐回到汽车里说:
“姑娘不错。”
克莱门扎哼了一声。
“迈克尔同她已经干起来了。
他认为,干这种事等结婚以后才行。“明天一大早就把车开来接我,”他对鲍
里·嘎吐说。“黑根给咱们搞了些差事,必须马上完成。
星期天晚上,汤姆·黑根才同他妻子吻别,驱车直奔飞机场。持有特字第一号
优先证(这是五角大楼总参谋部的一位军官送来的可喜礼物),他顺顺利利地登上
了一架飞往洛杉矾的飞机。
对汤姆·黑根来说,这一天虽然忙,但忙得痛快。劲科·阿班旦杜在清晨三点
钟已经死了;当考利昂老头子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通知黑根说,他现在就是
正式参谋了。这就意味着,黑根会成为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当然不用说也有权。
这个任命,打破了参谋向来都是纯血统的西西里人这一传统。黑根作为考利昂
家中一个成员的这一事实,也没有能够改变人们对这一问题的传统观念。因为这是
一个血统问题。只有一生下来就经过耳儒目染而习惯于缄默作风,即守口如瓶的准
则,才有资格担当“参谋”这个关键的职务。
在决定政策的考利昂老头子和实际执行命令的工作人员之间,还有三层人员,
或三十缓冲层。有这样的体系,任何问题也不可能追溯到顶层来。除非参谋叛变。
那天早上,考利昂老头子就发出明确的指示,怎样收拾那两个打伤了亚美利哥·勃
纳瑟拉的女儿的年轻人。但是他把命令私下文给汤姆·黑根。当天,黑根也同样是
在私下,没有任何别的人在场,把命令转交给了克莱门扎。接着,克莱门扎又转告
鲍里·嘎吐去执行任务。鲍里·嘎吐就马上纠集人马来执行任务。鲍里·嘎吐和他
手下的人是不去知道为什么要执行这样一项特殊任务,也不会知道是谁下的这道命
令。要把老头子牵涉进去,那就得要使这根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一一背叛老头子才
行;这种事虽然从来没有发生过,但始终是有可能的。预防这种可能性的办法也是
人所共知的。就是把链条上的一个环节搞掉。
“参谋”的任务顾名思义是老头子的顾问,是他的右手,是他的辅助头脑,也
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最亲密的朋友。有重要任务要出差,他给老头子开车;在会谈
中,他就出来给老头子搞些点心、咖啡、三明治、新鲜雪前烟。他会知道或几乎知
道老头子知道的一切,也就是洞察权力结构中所有的细胞。他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置
老头子于死地的人。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参谋背叛了一个老头子。在美国站稳
了脚根的任何一个强大的西西里家族中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因为背叛是没有前
途的。每个当参谋的人都知道:如果他忠诚,他会有钱、有权,还会受人尊敬。如
果遇到不幸,他的妻子儿子会受到保护和照顾,与他活着时一样。如果他保持忠诚。
在某些问题上,参谋就得以较为公开的方式代表他的老头子办事,然而却不能
牵连他的主子。黑根坐飞机到加利福尼亚要解决的正是这样一个问题。他明白,他
作为参谋的事业将受到这项任务的成败的严重影响。从家族事业的标准来看,约翰
呢·方檀是否得到那部战争片中他所梦寐以求的角色,是小事一桩。更为重要的是
下个星期五同维吉尔·索洛佐的会见。但是黑根知道,对老头子个人而言,两桩事
情同样重要,都是决定一个参谋是否称职的关键。
活塞式飞机震颤得很厉害,摇撼着汤姆·黑根的已经很紧张的神经系统。他向
女招待员要了一杯马丁尼酒,想镇静一下。老头子和约翰呢已经把电影制片厂的老
板杰克·乌尔茨的性格特点向他勾勒清楚了。但是,他确认,老头子要格守他对约
翰呢的诺言。他的任务就是谈判和接洽。
黑根靠在椅背上,回忆向他提供的全部情报。杰克·乌尔茨是好莱坞三个主要
电影制片厂的老板之一,他自己的制片厂通过合同掌握着几十个明星。他是美国总
统的战争情报顾问委员会电影部的委员,这就说明,他协助摄制宣传影片。他在白
宫参加过宴会。
他在他的家里款待过约·埃德加·胡佛。但这一切没有一条值得重视,都只不
过是些官方联系而已。乌尔茨并没有任何个人政治权力,这主要是因为他是个极端
的反动分子,另外还因为他是个权迷心窍的狂妄分子,喜欢滥用职权,根本不顾这
样蛮干的后果必然使成群的敌人从地里钻出来。
黑根叹了口气,实在没有办法“把握”杰克·乌尔茨。他打开公事皮包,想设
法干些抄抄写写的工作,但是他大累了。他又要了一杯马丁尼酒,接着又回忆自己
一生的经历,他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真的,他感到自己幸运极了。不管因为什么理
由,他十年前所选择的道路,对他来说,已经证明是正确的。他是有成就的,他感
到生活很有意义。
汤姆·黑根今年三十五岁,个儿高高的,身材很苗条,头发理成了平头,容貌
普普通通。他是个律师;虽然律师考试合格后也曾干过三年法律工作,但他并没有
为考利昂家族干实际的具体的法律工作。
他小时候,是桑儿·考利昂玩耍的伙伴。黑根的母亲早就眼睛了,就在他十一
岁的那年死了。黑根的父亲是个酒量很大的、毫无指望的酒鬼。他本来是个勤勤恳
恳的木匠,一辈子役干过一件亏心事,但喝酒毁了他的家庭,最后也送了他自己的
命。汤姆·黑根成了孤儿,在街头流浪,晚上就睡在门廊。他妹妹被收养到孤儿院
里,但在本世纪二十年代,社会福利机构对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子的问题是不予考虑
的。因为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子总是那么忘恩负义,经常会逃出来,拒不接受救济。
黑根那时眼睛在害病。东邻西舍悄悄地议论,说他的眼病是他母亲传染的或遗传的
。这样,别人也可能被他传染,大家都避开他。桑儿·考利昂把他的朋友带到家里
,而且要求把他收留下来。汤姆·黑根得到了一盘热腾腾的意大利式细实心面,里
面加着附油的番前酱,这顿饭的味道他至今没有忘记。吃罢,人家又给他拿来了一
张折叠式钢架床,让他在上面睡觉。
考利昂老头子,以最自然的方式,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讨论过
,默许这个男孩子待在自己家里。考利昂老头子还把这个男孩子带到一位眼科专家
那里,把他的眼病给治好了。他送他上大学,上法律学校。在整个过程中,老头子
不是以父亲的姿态出现的,而是以监护人的身份出现的。老头子对待黑根,在表面
上没有流露过疼爱的感情;说起来也奇怪,他对黑根比对他自己的亲儿子还客气得
多,向来不把作为父辈的意志强加于他。大学毕业之后,他又到法律学校去深造。
这也是孩子本人的决定。孩子听到老头子有一次曾经说过:
“一个带着公事包的律师能够比一百个带着枪的强盗诈取更多的财物。”
然而,当父亲的感到非常伤脑筋的是,桑儿和弗烈恃中学毕业之后,就坚持要
投身于家庭事业中去。只有迈克尔上了大学,接着就在珍珠港事件之后的那一天报
名参加了海军陆战队。
黑根在参加律师考试合格后,就结了婚,另立门户。新娘是一个家住新泽西州
的年轻的意大利姑娘,是个大学毕业生,一个大学毕业生在那些年头还是很稀罕的
。婚礼,当然是在考利昂老头子家里进行的。过后,老头子主动支持黑根从事他自
己愿意从事的事业,笼络一些要打官司的人去找他,负责布置他的律师事务所,帮
助他搞到不动产,建立家业。
汤姆·黑根低着头,对老头子说:
“我乐意为你效劳。
老头子感到惊喜交加。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问道。
黑根点点头。他还没有真正了解老头子的权力之大——那时候确实还没有。而
且在随后的十年里他也并没有真正了解,直到劲科·阿班旦杜病倒之后,他当了代
理参谋才真正有所了解。但是他点头了,他的眼睛盯着老头子的眼睛。
“我要像您的儿子那样为您效劳,”黑根说。
言外之意是要完全忠诚,完全接受老头子作为父辈的权威。老头子也是这样理
解的。自从这个年轻人进了他的家,他第一次以这种理解向他表示出了父爱。他把
黑根搂到自己怀里,很快地拥抱了一下。此后他把他看成像亲生子了,不过他有时
还是要说:
“汤姆,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好像他也在提醒自己。
黑根是根本不会忘记的。他妈妈简直是个“童性痴呆患者”,又是个邋遢女人
,给贫血症折磨得麻木不仁,连对自己的子女也没有母爱。黑根痛恨自己的父亲。
他母亲的瞎病使他感到可怕:后来他自己染上的眼病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他以为
自己会变成瞎子。父亲死的那年,他才十一岁,在汤姆·黑根的头脑里突然萌生了
一种占怪念头。他在街头流浪,像动物一样只等死去,直到决定命运的那一天,桑
儿发现他睡在人家门廊前面,才把他带到家里来。以后发生的变化实在都是奇迹。
但是,几年来,他一直做噩梦,梦到自己成了瞎老头,满街乱窜着乞讨,一面走,
一面用白棍子在地上敲着探路。他的几个瞎孩子跟在后面也用小白棍子边走边敲着
。有几天早晨,当他醒过来之后,在刚刚清醒的一刹那,考利昂老头子的面容就深
印在他的脑际,他又感到安全了。
但是老头子坚持要他除了给家族尽义务之外,再花三年时间进行一般性法律实
践。这种实践后来证明是异常宝贵的,同时也消除了黑根头脑中为考利昂老头子效
劳的种种疑虑。他在一家与老头子有关系的刑事律师公司的各个事务所锻炼了两年
。大家公认,他在法律事务方面是有特殊素质的。他的工作于得很出色;在他开始
为家族效劳之后的六年间,考利昂老头子一次也没有指责过他的什么不是。当他被
任命力代理参谋之后,别的强大的西西里家族在提到考利昂家族时,都轻蔑地称之
为“爱尔兰帮”。这使黑根哭笑不得,同时也间接提醒他,他绝不可能继承老头子
,成为家族事业的头头。但是,他本人倒也很知足。那个,从来也不是他奋斗的目
标,因为这种野心,对他的恩人来说,对他的恩人的纯血统的家族来说,都将是一
种“失礼”。
当飞机在洛杉矾降落的时候,天空仍然一片漆黑。黑根到旅馆办理了登记手续
,洗了个澡,刮了个脸,看看全市渐渐破晓的景色。他叫人把早点和报纸送到他的
房间里来,过后就躺下休息,一直等到十点钟,这是同杰克·乌尔茨约会的时间。
同这样的人约会很容易地定下来了,真有点想不到。
在前一天,黑根曾打电话给各种电影工会中最强有力的一个人物,此人名字叫
比勒·果夫。按照考利昂老头子的指示,黑根告诉果夫,要他安排在第二天拜访杰
克·乌尔茨,这就等于向乌尔茨暗示:如果会谈结果没有使黑根感到满意,那就可
能在电影制片厂爆发一次罢工。一小时之后,黑根接到了果大打来的电话,说是约
会定于上午十点。乌尔茨已经意识到搞不好就可能罢工,但似乎不太重视。果夫照
实向黑根说了,还补充说:
“要是事情真的演变到了那一步,我本人得直接找老头子谈谈。
“要是到了那一步,他会主动找你的,”黑根说。
他这样说,避免了在具体问题上把话说死。果夫对老头子百依百顺,黑根并
不感到奇怪。从组织机构来说,这个家族帝国目前并没有超出纽约地区的范围,但
是考利昂老头子采取帮助各个工会领袖的办法,把他个人的影响早就扩大进去了。
许多工会领袖仍然还欠着他的情。
但是,约会定在上午十点钟,是个不实在的迹象。这就意味着他将是约会名
单上的第一个人;第一个是不会受到邀请吃午饭的。这还意味着乌尔茨小看他。显
然,果夫在交涉的时候没有拿出足够的威慑力量,也许乌尔茨已经把他放进贿赂名
单上了。老头子始终不喜欢抛头露面,这一点,有时候对家族事业是不利的,因为
他的名字在外界人听来是无足轻重的。
事实证明他的分析是正确的。乌尔茨栅栅来迟。约定的时间到了之后,又让黑根
干等了半个小时,黑根倒不怎么在乎。会客室非常奢侈豪华,舒适安逸。在他对面
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黑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她只不过十一二岁,穿着倒像个成年人,衣料很昂贵,但看上去很朴素。她的头
发是金黄色的,美极了,使你难以相信,人世间竟有这样美的金发;眼睛是海蓝色
的,大大的,神奇莫测;嘴巴是山莓色的,鲜嫩,绯红。有个女人在旁边守护着她
,显然是她的妈妈。这个女人死盯着黑根,想以她那傲慢的气势把黑根压垮。这可
把黑根气坏了,恨不得打她儿拳头。他对那个女人同样冷眼相待,心里想:小姑娘
是天使,妈妈是魔鬼。
最后,终于来了一个穿着高雅、身体很结实的中年妇女,领他穿过一连串办公
室,走进电影制片厂老板的办公室。给黑根印象深刻的是,这些办公室都布置得很
美,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很美。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们都是精明怜俐之辈,都拼命
想挤进电影演员的大门面暂时受点委屈: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人可能要么是在这些办
公室里干一辈子,要么是中途承认失败,卷起行李回老家。
杰克·乌尔茨个儿很高,身材魁梧奇伟,虽是个大肚皮,却由于衣服剪裁得
巧夺天工,倒也看不出来。黑根知道他的经历。乌尔茨十岁的时候在西边一带搬运
过空啤酒桶,推过小推车。二十岁那年,帮助他父亲强迫服装工人干活。到三十岁
就离开了纽约,搬到西部来了,把钱投资到门票只卖五分镍市的戏院,后来就创办
电影制片厂。到四十岁,一跃而为电影业最强大的巨头,但仍然言辞粗野,好色无
度,像一只贪婪的豺狼,专对绵羊似的年轻小明星大发淫威。上了五十岁,他变了
。他请人给他上社交语言课,从一个英国男仆那里学习怎样穿衣服,从一个英国管
家那里学习怎样才能显出温丈尔雅的风度。在他第一个妻子死后,他就要了一个举
世闻名的绝代佳人。她是个不喜欢演戏的女演员。如今他六十岁了,他搜集古旧名
画,是总统咨询委员会的委员。在他名下积累的用以促进电影艺术事业发展的资金
,已达数亿美元之巨。他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英国勋爵;他的儿子娶了一个意大利公
主。
他最近的爱好,正如每个电影专栏作家报导的那样,是修建他自己的专养赛
马的几个马厩,去年他已经为此花了一千万美元。他因为花了六十万美元买了一匹
名叫“卡吐穆”的英国著名赛马,并宣布这匹百战百胜的赛马将退休留作种马,不
外借,专门为乌尔茨马厩繁殖优种马,他一下就成了各报的头条新闻。
他礼貌地接待了黑根,他那晒得黑红、精心刮过的脸一收缩,做了个怪相,
勉强笑了下。尽管他花了许许多多的钱想使自己变得年轻些,尽管有技术最高的美
容师的精心修整,他的年龄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在他一举一动之中显示着巨
大的活力;在他身上也具有考利昂老头子所特有的神态,也就是说,使人感到在他
自己的天地里就是绝对权威。
黑根在谈判一开始就接触到了正题。他说他是约翰呢·方檀的一个朋友派来的
密使。他还说这个朋友是非常有能耐的;如果乌尔茨先生肯答应一件小事,这个朋
友就会向乌尔茨先生立誓,保证感激涕零和永恒友谊。这件小事就是把约翰呢·方
檀列入下周开拍的战争新片的演员名单。
那张脸毫无表情。
“你的那个朋友能够给我帮什么忙?”乌尔茨问。他的声调里带着一种盛气凌
人的傲气。
对他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气,黑根故意装憨。他只管解释:
“你面临着工人正在出现的麻烦和威胁。我的朋友能够绝对保证消除那种麻烦
。你有个拔尖的男明星,他为你的制片厂赚了一大笔钱,他原来吸大麻,近来又改
用海洛因。我的朋友可以保证那个男明星今后再也搞不列海洛因。如果今后几年出
现别的什么小事,只消给我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杰克·鸟尔茨听着这一席话,仿佛是在听一个小孩子吹大牛。然后他粗声粗气
地、故意用东岸的土腔调说:
“你想唬我?”
黑根沉着冷静他说:“绝对不想。我是给一个朋友办事。我已经给你解释清楚
了,这样办你是不会吃亏的。”
乌尔茨像是早就准备要发脾气似的,突然满脸怒气,那双染得乌黑的浓眉紧锁
起来,眼睛一瞪,上方出现了一道很粗的皱纹。他把身体扑到桌子上面对黑根说:
“好吧,你这个油腔滑调的狗儿子,让我给你和你的主子——不管他是谁——
把话说死:约翰呢·方檀绝不可能参加演那部片子。我根本不在乎从门、窗、地板
、桌椅板凳等木器里面会突然钻出多少鬼鬼祟祟的小蛆虫来。”
说罢,他把身子往后一靠:“伙汁啊,我对你有句忠告:约·埃德加·胡佛这
个人,我想你是早就听说过了吧?”说到这里,乌尔茨嘲讽地咧嘴一笑——“他同
我的私人交情很好。如果我让他知道我受别人的压力,那么你们这些小子吃了苦头
,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黑根耐心地听着。他原来预料,处于乌尔茨这样地位的人会识相一些。一个办
事如此愚蠢的人,竟然爬到一个拥有数亿资金的公司头目的高位,这是可能的吗?
老头子正在找新的投资对象,这倒是值得考虑的:如果这一部门的最高层人物都是
这一类笨头笨脑的家伙,那么电影工业就是最理想的投资部门了。刚才的辱骂,黑
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已经从老头子那里直接学到了谈判艺术。
“千万不可动肝火。”这是老头子的教导。“千万不可做出威胁的样子。要同
人家说理。”“说理”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听上去要合道理得多,有点像“捏合”
这个词的音。说理的艺术就在于撇开一切侮辱,一切威胁。他打了你的左脸,那么
,把右脸转过来让他再打。
黑根曾亲眼看到老头子一连八个钟头稳坐在谈判桌旁,一再忍受侮辱,试图说
服一个臭名昭著、妄自尊大、飞扬跋扈的狂人改过自新。经过八个钟头的努力仍然
无效,考利昂老头子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对谈判桌旁其余的人说:“谁也无法同
这号人说话。”说罢就昂首阔步地走出会议室。那个一贯飞扬跋扈的狂人一下子给
吓得脸色苍白,就又派密使把老头子请回到会议室。协议是达成了,但两三十月后
,那个狂人就在他常去理发的理发店里被击毙。
现在,黑根又开口了,用的是最一般的语气。
“请看我的名片,”他说,“我是个律师。我怎么会不顾我的律师身份而自讨
苦吃呢;我说过一句威胁的活吗?我想说的只是:为了让约翰呢·方檀能参加那部
影片的拍摄,我准备接受你可能提出的任何条件。我认为,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我
已经提出了价值很大的报酬。我也了解,这是一件对你本人也有利的小事。约翰呢
告诉我说,你本人也承认,他演那个角色合适极了。再说,如果不是这样,这个要
求也绝对不会提出。还有,如果你担心自己的投资捞不了多少利,那么我的委托人
也愿意对这部影片给予资助。不过,请让我把我的意思讲清楚,免得引起误解。我
们知道你说一不二,没有人能强迫你,也没有人想强迫你。我们也知道你同胡佛先
生的交情,我不妨再补充一句:我的上司也因此而尊重你,他非常尊重那种交情。
”
乌尔茨一直在用一支红翎子大笔心不在焉地乱写乱画。一提到钱,他的兴趣就
来了,也不再写写画画了。他以礁不起人而又装作关心人的语气说:
“这部影片预算是五百万。”
黑根轻轻地嘘了一口气,表示他已经得到了深刻的印象。接着,他非常随便他
说:
“我的上司有许多朋友,他决定要干什么,他的朋友都会给他当后盾。
这一下,乌尔茨才开始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整个问题。他仔细看了看黑根
的名片。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他说。纽约的大律师我大都认识,但是你究竟是什
么样的律师?”
“我参与的是那些高贵的联合律师协会的业务,”黑很于已已他说,“我只处
理我的协会委托下来的案件。
说罢,他就站了起来。
“我不愿意再耽搁你的时间了。
他伸出手,乌尔茨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黑根向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头直
面乌尔茨。
“我晓得你不得不同许多冒充了不起的人物打交道。我的情况相反,我是有意
装出无足轻重的样子。你干吗不利用我们之间的井同朋友来对我作出正确的估价呢
?如果你准备重新考虑,就请打电话到我下榻的旅馆。 他停了片刻,又说:
“补充一句在你听来也许是大逆不道的活:我的委托人能够给你做:些甚至胡
佛先生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发现这位电影制片厂老板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乌尔茨已经觉察到这话里有
话,黑根使出浑身解数装出极力讨好的腔调说:
“我希望你的事业能够继续兴旺发达。我们的国家需要你所从事的事业。
当天下午很晚的时候,黑根就接到了那位电影制片厂老板的女秘书的电话,说
一小时以内会有一辆汽车来接他到乌尔茨先生的乡间别墅去进晚餐。她说汽车要行
驶三十小时才能到,还说汽车里有酒,还有小吃。黑根知道乌尔茨是坐他的私人飞
机去的,因而感到很纳闷,为什么不请他也坐飞机?女秘书还非常有礼貌地补充了
一句。
“乌尔茨先生还建议你带上短途旅行包,他打算一清旱就把你送到飞机场去。
“好,一言为定,”黑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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